大宋风雅
作者:春之良子 · 121 章
第九十五章 归来种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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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山阴以后,陆游用了几天才习惯没有人一早拿公文来找他。最初醒来时,他仍会下意识听外面的动静,官署里的脚步、门房的通报、属吏压低声音说“有急件”,这些声音仿佛还在身体里。可真正睁开眼,只有院子里的鸟叫和厨房烧水的声音。
妻子见他坐在床边发呆,问:“又想官署了?”
陆游道:“没有。”
“那你坐着做什么?”
“觉得今天怎么没人催。”
妻子笑。
“以前有人催,你嫌烦。现在没人催,你又不习惯。”
陆游也笑。
“人就是麻烦。”
“你最麻烦。”
他没有反驳。
这一次回家,与过去任何一次短暂闲居都不一样。从前即使被罢,心里总觉得很快还会再起,书箱不完全拆,衣物也不全收,像一个随时准备重新上路的人。这次却真正安顿下来,至少表面如此。书拿出来,诗稿重新分类,旧家具挪回熟悉的位置,院子里哪里漏水、哪里该修,也开始一件一件处理。
陆游第一次认真发现,家原来不是回来便自动存在的东西,也需要经营。院墙会坏,井绳会断,柴米要买,菜地会荒。一个长期在外做官的人,很容易把家想成一个固定不动的地方,仿佛只要自己回来,一切就还是原样,其实不是,家里的人也一直在过日子,只是这些日子没有写在他的奏章里。
妻子有一天指着后院一小片地道:“你既然现在闲,种点菜。”
陆游看了看。
“我?”
“怎么?”
“我不会。”
“你不是总写农事?”
陆游被问住。
妻子笑。
“写会,种不会?”
“写又不用弯腰。”
“那现在学。”
于是陆游真的开始种菜。
最初种得很差。下种太密,浇水太多,有一处还被鸡刨了。他蹲在地边看了半天,很不服气。
隔壁一个老人路过,看见他那块地,笑得毫不客气。
“陆先生,这不是种菜。”
“那是什么?”
“喂鸡。”
陆游抬头。
“怎么救?”
老人走进来,给他重新疏苗,又看土。
“水也太多。”
陆游道:“我怕它干。”
“什么都怕,就什么都养不好。”
陆游听见这句话,忽然笑。
老人问:“笑什么?”
“你这话可以讲很多事。”
“我只讲菜。”
老人完全没兴趣跟他谈道理。
这让陆游觉得很好。在官场里,很多人说一句话都恨不得让别人听出第二层、第三层意思,乡下人不一定。菜就是菜,雨就是雨,今年收成不好,就是没粮。这种直接有一种让人放松的力量。
他后来越来越喜欢和附近农人说话,问什么时候插秧,哪块地最容易积水,蚕什么时候最难养,一亩田究竟能打多少粮。过去在江西赈灾时,他已经知道纸上的数字和地上的日子完全不同,回到山阴以后,这种认识变得更细。
粮价涨一文,对官府来说可能只是一个数字,对一户穷人,却可能意味着这个月少买一次肉;一场小雨在诗里很好,若下错时候,对农人便可能坏掉一季。陆游开始越来越少用“大概”看生活,他会问真正一斤米多少钱,一个短工一天拿多少,冬天柴贵不贵,村里谁家孩子病了。
这些事情没有哪一件值得写进史书,可他越来越觉得,若一个人连这些都不知道,却天天谈天下,实在有些可笑。
有一次,一个旧友来看他,见他裤脚上全是泥,惊讶道:“放翁真种地了?”
陆游道:“种了一点。”
“你这是准备归隐?”
陆游笑。
“种两棵菜就叫归隐?”
“那你现在不是闲了?”
“闲和隐是两回事。”
朋友坐下。
“有什么分别?”
陆游想了一会儿。
“闲是今天没有官事。”
“隐呢?”
“不想再管外面。”
朋友看着他。
“你显然没有。”
陆游点头。
“所以不能叫隐。”
他仍然看邸报,仍然问边事,仍然关心朝廷人事。有人从临安回来,他最先问的往往还是北方,这一点从来没变。
只是过去心里一动,常常立刻想写、想说、想做;如今会先放一放。不是因为没力气,而是越来越知道,一个人不能把所有关切都变成行动。有些事情你能做,有些不能,能做的尽量做好,不能做的,就别用不断愤怒来证明自己在乎。
这对年轻时的陆游来说几乎不可想象,可现在,他开始理解真正长期的坚持并不是一直绷紧,而是不过度消耗。
这年秋天,山阴收成还不错。
邻里忙着晒谷。
陆游也跟着去看。
一个孩子看见他,叫:“陆爷爷。”
陆游愣了一下。
回头看。
那孩子不过六七岁。
他指自己。
“叫我?”
“嗯。”
“为什么叫爷爷?”
孩子理直气壮。
“你胡子白。”
周围人全笑。
陆游摸了摸胡子。
“我还没那么老。”
孩子道:“我爹说你年纪很大。”
陆游笑得更厉害。
“你爹呢?”
“晒谷。”
他说着就跑了。
陆游站在那里,忽然觉得时间以一种很奇怪的方式落到了自己身上。过去是自己看老人,后来是年轻官员看他,现在连村里的孩子都开始把他归到“爷爷”一边。
这种变化没有悲壮,只是事实。
他慢慢接受。
身体也确实不如从前,骑马久了腰痛,酒喝多一点,第二天恢复得慢,夜里看书时间太长,眼睛容易酸。以前觉得老是一个很远的词,现在老正在一点一点进入日常。
可陆游并不觉得它全是坏事。年纪大以后,一个人会失去一些东西:力气、速度、机会。但也会得到一些年轻时没有的能力,比如不急,能等,知道哪些事不值得,也知道什么一旦错过真的不会回来。
这些东西让他对生活越来越细。
有一次,他在院中晒书,天气很好,书摊开一地,风一来,纸页翻动。妻子从屋里出来,看见,笑道:“你现在越来越像个闲老头。”
陆游道:“闲老头有什么不好?”
“以前你不是最怕闲?”
“以前觉得闲就是没用。”
“现在呢?”
陆游抬头看天。
“现在觉得,没用也可以活一天。”
妻子笑。
“终于明白了。”
他自己也笑。
过去他总要求每一天有意义,读书有意义,做官有意义,写诗有意义,连喝酒都要喝出一点悲欢。现在开始允许一天只是一天:晒书,吃饭,睡午觉,看看菜,什么大事都没有。
这并不浪费生命。
生命本来就由大量没有大事的日子组成。
一个人若只承认重要的时刻,等于把自己大半生删掉。
这种认识也改变他的诗。
他开始写越来越多看似无关紧要的东西,一顿饭,一场小雨,猫,鸡,菜园,邻居,孩子,冬日炉火。这些诗有人喜欢,也有人不理解。
一个来访士子读完几首,忍不住问:“陆先生,您年轻时写的那些恢复之诗气魄很大。现在为何常写这些小事?”
陆游问:“小事不好?”
“不是不好。”
年轻人有些犹豫。
“只是……似乎不够大。”
陆游笑。
“你今年多大?”
“二十三。”
“我二十三岁也这么想。”
年轻人脸红。
陆游没有嘲笑他,只是拿起一首写饭的诗。
“你看,这里面是什么?”
“饭。”
“还有呢?”
年轻人想了想。
“日常。”
“还有。”
“我看不出来。”
陆游道:“一个人能安稳坐下来吃一顿饭,本身就是很多东西托着。”
“什么?”
“有田,有收成,有路,没有兵乱,有人把米运来。”
年轻人安静下来。
陆游把纸放回去。
“所以小事不一定小。”
他停了一下。
“只是年轻时容易看不见。”
年轻人问:“那天下呢?”
陆游笑。
“天下就在饭里。”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他自己也觉得有些像老人,可并不讨厌。人活到一定年纪,本来就会把很多大词重新放回生活。
天下。
国家。
百姓。
山河。
这些词若不能回到饭、屋、田和人身上,就容易空。
秋后,有一户邻居家孩子得病。
家里穷。
请不起好医生。
陆游知道以后,让人送了点钱。
没有署名。
第二日那家人还是猜到,带了两只鸡来谢。
陆游坚决不收。
那妇人急得快哭。
“陆先生,家里没有别的。”
“所以更不能收。”
“孩子已经好一些了。”
“那就养鸡。”
妇人不肯走。
陆游最后收了几个鸡蛋。
这让他想起江西那个送鸡蛋的老人。人情总是相似,受了帮助的人总想还一点,哪怕只是鸡蛋。
他越来越理解,施舍如果让对方只剩感恩,也未必是一件好事。真正的帮助最好能让人仍然觉得自己完整,所以他收一点,让对方安心,再把大部分推回去。
这种分寸没人教过,是在生活里慢慢学的。
到了冬天,天气冷。
陆游很少出远门,每天读书、写诗、整理旧稿,偶尔有人来谈国事,他照样听。
一次有朋友带来消息,说朝廷内部又有人谈北伐可能。
陆游听完,第一反应还是问:“兵练得怎么样?”
朋友笑。
“你现在真改了。”
“哪里改?”
“年轻时只要听见北伐就高兴。”
陆游道:“现在也高兴。”
“我没看出来。”
“高兴归高兴。”
他倒了杯热茶。
“总得问能不能打。”
朋友问:“那你觉得这次有希望?”
陆游摇头。
“不知道。”
“你现在怎么总说不知道?”
陆游笑。
“年纪大以后,知道‘不知道’是好事。”
朋友沉默了一会儿。
“可你还盼?”
“盼。”
“盼和不知道不冲突?”
“不冲突。”
陆游把茶杯放下。
“人这一生很多事,都是不知道结果还继续做。”
这句话并不只说北方,也说种菜,说写诗,说婚姻,说养孩子,说活着。谁知道最后怎样?可仍然要做。
这大概就是人真正能够掌握的部分。
不是结果。
是今天。
山阴冬夜很静。
偶尔能听见狗叫。
陆游有时会在这样的夜里梦见南郑。
梦里的风很大。
军寨还在。
那个做木马的士兵也在。
陆游会问:“回家了吗?”
对方总听不见。
梦醒以后,屋里只有黑。
他躺着,不再像年轻时那样一定要起床写下来,只是想一会儿。
那士兵到底回家没有?
不知道。
孩子后来有没有拿到木马?
不知道。
可这种不知道已经不再让他难受得非要找到答案。
人间本来就有无数没有结局的故事。
写作者能做的不是把每个故事补完,是承认它们存在过。
第二天醒来,他照常去看菜。
霜很重。
几片叶子冻坏了。
陆游蹲下来。
那个以前教他种菜的老人恰好过来,看了一眼。
“这批不行了。”
“全拔?”
“拔。”
陆游有点舍不得。
“还能救吗?”
老人摇头。
“冻坏了就是冻坏了。”
陆游沉默一会儿。
老人奇怪地看他。
“几棵菜而已。”
陆游笑。
“我知道。”
他伸手拔。
一棵。
一棵。
泥很冷。
拔到一半时,他忽然想起沈园。
有些东西冻坏了就是冻坏了。
不能恢复。
可地还在。
下一季还能种。
这和人生很像。
不是所有失去都能挽回。
但不能因为一季坏了,就不再种。
他没有把这句话告诉老人。
老人只会嫌他想太多。
于是两个人安静地把坏菜拔掉。
第二年春天,再下种。
这种生活让陆游越来越喜欢山阴。
不是因为终于想退,而是因为这里让他看见另一种时间。
朝廷的时间按任命和年号走。
战场的时间按胜负走。
乡村的时间却按春夏秋冬走。
播种,生长,收成,休息,再播种。
国家再大,也逃不过这种时间。
没有春种,便没有秋粮。
没有秋粮,什么北伐都只是纸。
陆游过去总把军事和农事分开,如今越来越觉得,两者根本没有那么远。军粮从田里来,税从田里来,百姓能不能承受战争,也从田里来。
一个真正想恢复中原的人,首先应该尊重土地。
这让他再读很多旧奏议时,眼光都不同。
有人一张口十万兵,他会想十万兵吃什么;有人说长期用兵,他会想田里谁种。这些问题不会让恢复变得不必要,只会让它更真实。
有一年夏天,山阴大雨。
陆游站在屋檐下看。
院里积水。
妻子在后面道:“菜又要坏。”
陆游叹气。
“这天怎么专跟我菜过不去。”
妻子笑。
“你现在关心菜比关心官大。”
陆游回头。
“官没菜重要。”
“真的?”
“官不能吃。”
两个人笑。
雨继续下。
他忽然想起江西水灾。
那时满眼是饿的人。
如今只是自家菜地积水。
同样的雨,落在不同地方,意义完全不同。
这就是生活。
也正因此,写雨不能永远只是“愁”。
李清照晚年写雨,有她的雨;江西灾民有他们的雨;山阴菜地也有山阴的雨。
一个真正活久了的诗人,慢慢会知道,世界不是为了配合自己的情绪而存在。雨不是因为你悲伤才下,花也不是因为你高兴才开,人只是活在其中。
这一点让陆游的诗越来越自由。
不必什么景物都替他表态。
景物先是自己。
然后才进入人的心。
这比年轻时那种“见什么都像自己”更难。
也更宽。
这年秋天,《剑南诗稿》又整理出一批。
陆游把新写的山居诗也放进去。
朋友看了,问:“这些也算剑南?”
“算。”
“可这是山阴写的。”
陆游道:“剑南已经不是地方了。”
“那是什么?”
陆游想了一会儿。
“是我后来写的东西。”
朋友笑。
“这解释太省事。”
“本来就不用解释那么多。”
其实他心里明白。
剑南已经成为一个分界。
那以前是一个陆游。
那以后是另一个。
不是彻底不同,只是多了很多人,很多风,很多失败,也多了生活。
所以之后写在哪里,都已经带着那段经历。
一个人的真正故乡有时不止出生地,也包括改变他的地方。
日子就这样过去。
没有大事。
却越来越厚。
陆游偶尔仍会收到任用消息,有时去,有时没有很快成行。仕途像潮水,来一点,退一点,他已经不再完全跟着它的涨落安排自己的心情。
这不是看破。
他仍然会高兴,也会失望。
只是不会因为一次升降,就觉得自己全部人生也跟着升降。
这一点,是到晚年才慢慢学会的自由。
某日黄昏,他从村外回来,肩上竟真的扛着一把农具。
路上遇见一个认识他的士人,对方惊讶。
“陆公这是?”
“挖沟。”
“您自己?”
“沟又不认官。”
那人笑。
“若让临安那些人看见……”
陆游打断:
“看见怎么?”
“怕是要说放翁越来越不像士大夫。”
陆游也笑。
“那就说。”
他扛着农具继续走。
夕阳落在田里。
不远处有人收牛。
孩子在路边追。
炊烟起来。
这场面没有任何史诗气。
可陆游忽然觉得很好。
北方还没有回来。
天下也没有按照他年轻时希望的样子改变。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这一生是否还有机会真正看到恢复。
可眼前这一片土地有人种。
有人吃饭。
有人养孩子。
这已经值得认真保护。
人到这个年纪,理想没有变小,只是终于知道它为什么重要。
不是为了证明自己这一代没有忘记。
也不只是为了雪耻。
是为了让更多人有这种黄昏。
有田,有饭,有孩子跑,有一个不用逃难的家。
如果所谓恢复最终不能回到这里,那它便只是一句很大的话。
陆游站在村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回家。
妻子在门里喊:
“洗手吃饭。”
他应了一声。
把农具放下。
洗手。
坐到桌边。
饭很普通。
一碗菜。
一点肉。
还有自己那块地里勉强种出来的东西。
妻子夹了一筷子,尝了尝。
“这菜总算能吃了。”
陆游很得意。
“我早说我会种。”
妻子看他。
“去年是谁把菜全喂鸡?”
陆游大笑。
窗外天色慢慢暗下来。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一顿饭,也值得写。
不是因为有什么深意。
是因为真的活过。
于是饭后,他提笔。
没有写中原。
没有写朝廷。
只写了一顿晚饭。
写得很慢。
却很满意。
一个曾经总怕诗不够大的年轻人,终于完全懂得:
诗不必比生活大。
能把生活写真,就已经很难。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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