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风雅
作者:春之良子 · 121 章
第九十三章 再入临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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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接到朝廷任用的时候,陆游正在山阴整理旧稿。
消息来得并不突然,却也没有让他像年轻时那样兴奋。过去每逢起用,他总觉得像一扇门重新打开,门后也许便是做事的机会。到了这个年纪,他已经知道,门开不等于路通,任命也不等于能够做自己想做的事。可他还是收拾东西,因为仕途在他心里从来没有真正变轻过,只是他已经不再愿意把每一次起用都想成命运忽然转向。
妻子问:“还去?”
陆游正在把几卷书装进箱子。
“去。”
“你不是说在山阴也挺好?”
“是挺好。”
“那为什么还去?”
陆游停了一下。这个问题,他年轻时会答得很快:为了国家,为了做事,为了恢复。现在反而不愿说得太大。
“因为还有人肯让我做事。”
妻子看着他。
“就这样?”
陆游笑。
“这已经不少了。”
这些年,他越来越不愿意把自己的选择包装成壮举。去做官当然有理想,也有责任,但里面也有一个读书人对仕途无法完全舍弃的执念,有被重新认可后的高兴,也有不甘心真的就此闲老山阴的心情。人做决定从来不是一个理由,他现在接受这一点,也不再觉得承认自己的复杂是一种软弱。
临行前,他又把《剑南诗稿》翻了一遍,没有带全,只挑了一部分。妻子问:“这次又准备写多少?”
陆游道:“不知道。”
“你不是一直写?”
“写和留下不一样。”
“有什么不同?”
陆游想了想。
“写,是当时想说;留下,是后来还觉得值得。”
妻子笑。
“那你老了以后岂不是天天删?”
陆游也笑。
“先活到那时候再说。”
重新回到临安时,城已经和他记忆里有些不同。其实未必真的变化很大,只是人每次回来,眼睛都不一样。年轻时第一次来临安,他看的是机会;中年以后看的是朝局;隆兴北伐前后,他看见的是军报、争论、恢复与失败;如今再回来,他首先看见的竟然是街上的人。
清晨卖早点的,挑水的,抱孩子的妇人,赶着去衙门的小吏,还有几个年轻士子站在书铺前争一篇文章。陆游从他们身边经过,忽然笑了一下。
其中一个年轻人说话很快,神情很认真,总觉得自己已经看懂天下。
太像从前的他。
朋友来迎接,见他走得慢,问:“看什么?”
“看年轻人。”
“年轻人有什么好看?”
“觉得他们什么都知道。”
朋友笑。
“你以前不也是?”
“所以才好看。”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说。朋友问:“这次回来,打算安分一点没有?”
陆游道:“安分。”
“真的?”
“真的。”
“酒少喝?”
“少一点。”
“话少说?”
陆游看他。
“这个不一定。”
朋友叹气。
“我就知道。”
重新入仕以后,最明显的变化,是陆游不再急着证明自己。年轻官员最容易犯的错,是每遇一件事都想立刻表现出态度:支持,反对,赞成谁,批评谁。陆游现在会先看,看文书,看旧例,看前因后果,甚至看谁为什么提出这个主张。
有人因此觉得他“稳了”。
一个年轻同僚第一次和他共事,过了几日,私下对人说:“陆放翁也没有传闻里那么难相处。”
话很快传到陆游耳朵里。
他问:“传闻里我什么样?”
同僚尴尬。
“也没什么。”
“说。”
“说您……性急。”
“对。”
“好争。”
“也对。”
“还说……”
“喝酒?”
同僚笑。
陆游也笑。
“这个以后不必吞吞吐吐。”
这种态度反而让年轻人放松。陆游越来越知道,一个年长者若时时端着自己的资历,年轻人便只会在面前说正确的话。可他不想只听正确的话。
他喜欢问:
“你真这么想?”
有人答得小心。
他便再问:
“不是问朝廷想听什么。问你。”
这会让人不安,也会让一些真正有想法的年轻人愿意说。
有一次,几个人讨论边防。一个年轻官员主张继续守势,另一个明显不服,认为应该加强进取准备。两人争了半天,最后都看向陆游。
“陆公觉得谁对?”
陆游道:“我为什么一定要替你们判?”
两人愣住。
其中一个笑道:“您不是一向主张恢复?”
“是。”
“那自然应该赞成进取。”
陆游摇头。
“赞成恢复,不等于每一次都赞成出兵。”
年轻人有些意外。
另一个立刻道:“那陆公现在也觉得守最好?”
“我也没这么说。”
两个人都皱眉。
“那到底怎样?”
陆游把一份边报放到桌上。
“先看这里。”
上面写的是某处军粮转运。
“兵够不够?”
一个年轻人道:“不算多。”
“马呢?”
“更少。”
“粮呢?”
“只能支持一段时间。”
陆游看着他们。
“那现在若只是为了表明我们主战,马上出兵,有什么意义?反过来,如果因此什么都不练,什么都不准备,只说守,那几年以后是不是还是这些问题?”
屋里安静下来。
他又道:“所以别急着先选立场。先把事情弄清楚。立场若不经过事实,很容易只是脾气。”
这句话他年轻时说不出来。不是因为年轻时没有立场,恰恰是因为立场太快。现在他仍有明确的方向,却允许事实修改路径。
这并没有让他更受所有人欢迎。
有些人喜欢一个立场鲜明、容易归类的人。主战,主和,改革,保守,只要贴好标签,就知道该接近还是远离。
陆游现在却越来越不好归类。
主张恢复,却反对准备不足时冒进;理解百姓需要和平,却警惕和议变成永久放弃;愿意在制度里做事,又不肯把所有锋芒磨掉。这样的人,在真正复杂的时候并不好用,因为他不会永远替某一派说话。
有位官员私下评价:
“陆务观现在比年轻时难办。”
有人问:“年轻时不是更冲?”
“冲的人好办。”
“为什么?”
“你知道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现在呢?”
“现在他先看,然后才说。”
这话若让陆游听见,大概会觉得是夸奖。
可在官场里,它未必真是。
重新进入朝廷以后,他还发现另一个变化:越来越多比他年轻的人已经上来了。过去坐在上面的,是父辈;后来是同辈;现在开始有晚辈。
时间第一次以很具体的方式出现在官署里。
有些年轻官员谈靖康,已经像谈一件很远的历史。陆游听见时,会不自觉多看他们一眼。
一次席间,有个年轻人道:“靖康距今已经几十年,朝廷也不能永远活在旧耻里。”
有人立刻看陆游。
担心他发火。
陆游却只是问:
“你多大?”
年轻人有些紧张。
“二十八。”
“父亲哪里人?”
“临安。”
“祖父呢?”
“也是江南。”
陆游点头。
“那你这么想很正常。”
年轻人以为他讽刺,脸红起来。
陆游却继续道:
“你没见过北方,也不是从北方南来的。靖康对你当然是书里的事。”
年轻人小心问:
“陆公觉得我错?”
“不是。”
陆游摇头。
“我是说,像你这样的人以后会越来越多。”
席间安静下来。
这比责骂更让人难受,因为这是事实。
时间正在一点一点完成战争没有完成的事。真正见过北宋的人已经越来越少,第一代南渡者也在老去。再往后,南宋出生的人会天然把临安当作京城,把淮河以北当作“北边”。
这不是背叛。
是生活。
正因为如此,陆游才越来越觉得,记忆不能只靠愤怒维持。愤怒会疲倦,必须有别的东西:史书、文章、诗、家族讲述,甚至一道菜的名字、一个地方的口音。这些东西都可能比政治口号更能把记忆带下去。
那天散席后,那个二十八岁的年轻官员追出来。
“陆公。”
陆游停下。
年轻人道:“我刚才不是说失地不重要。”
“我知道。”
“我只是觉得,百姓已经很累。”
“这也没错。”
年轻人显然没想到他这么好说话。
“那您为什么还一直主张恢复?”
陆游看了他一会儿。
“因为百姓累,和失去本来属于他们的东西,是两件事。”
年轻人没完全明白。
陆游慢慢道:“你可以说今天不能打,可以说五年内要准备,也可以说这一次代价太大。”
他停了一下。
“但如果最后变成‘反正已经很久了,就算了’,那是另一回事。”
年轻人沉默。
陆游没有要求他同意,只是笑了一下。
“你以后自己看。”
这句“自己看”,又让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东京老人。一个人老了以后,常常会发现自己开始说曾经听过的话。
不是故意模仿。
只是那些真正进入身体里的东西,到了某一天会从自己嘴里出来。
这种传递甚至比书更隐秘。
临安的日子并不都在谈国事。
陆游仍然会去书铺,看新刻的书,买纸,也会偶尔去酒楼,只是酒确实少了。不是因为官场议论,而是身体开始告诉他,年轻时能做的事,中年以后未必还行。
一次朋友劝酒。
“放翁怎么不放了?”
陆游道:“胃不让。”
众人大笑。
有人道:“你这个解释不够风雅。”
陆游夹了一口菜。
“人到这个年纪,胃比风雅重要。”
这种话他年轻时绝不会说。
可现在说得理直气壮。
身体也是人生的一部分。
诗人不是只有灵魂。
会牙痛,会失眠,会肚子不舒服,也会老。
陆游开始越来越注意这些变化。不是怕死,至少还没到真正怕死的时候,只是第一次清楚意识到,一生不是无限的。
他还有很多想做的事。
北方没去。
中原没复。
诗稿还乱。
有些朋友已经死了。
有些旧人只剩名字。
时间不再只是朝代的时间。
也是自己的。
这让他做事反而比年轻时更有耐心,因为越知道有限,越不能把精力全浪费在无意义的争执上。
有一次,一位同僚故意在席间讥讽他过去“颓放”之名。若在十年前,陆游大概会当场顶回去。
现在只是笑。
旁边人都等他反击。
他却没说。
散席后,一个年轻同僚问:
“陆公怎么忍了?”
“那句话值得我回?”
“他明显在挑衅。”
“所以呢?”
“您以前……”
陆游笑。
“以前浪费时间多。”
年轻人也笑。
“那什么话值得回?”
陆游想了一下。
“会影响事情的。”
这个回答很简单。
却是他多年仕途磨出来的东西。
不是所有冒犯都值得回应。
不回应不是软弱,是把力气留给重要处。
可陆游并没有因此变成一个圆滑的人。真正涉及事情,他仍然很难退。
某次关于地方财赋的议论中,有人主张加重某项征收,以补财政不足。理由写得很好,数字也漂亮。
陆游看完,问:
“这些地方去年收成如何?”
回答的人顿了一下。
“不算好。”
“灾情呢?”
“有一些。”
“那为什么还加?”
“朝廷有用度。”
陆游道:“朝廷有用度,百姓也有肚子。”
对方皱眉。
“总不能什么都因为百姓苦就不收。”
“我没说不收。”
“那陆公是什么意思?”
陆游把文书推过去。
“先把各地实际情况分开。好的地方多一点,坏的地方缓一点。”
“这样很麻烦。”
陆游笑。
“做官本来就麻烦。”
这句话让旁边的人也笑起来。
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进官署时,自己还抱怨:
做官比写策论麻烦。
如今轮到他用同样的道理说别人。
人生绕了一圈。
那个老吏若还活着,大概会笑得很开心。
这件事最后是否完全按他的意见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陆游已经越来越清楚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官。
不是永远反对。
也不是永远主张某一个口号。
而是尽量让纸上的决定落到人身上以前,多看一眼。
这大概是那个东京老人真正留给他的东西。
人。
到了晚秋,临安风凉。
陆游有一日经过西湖。
湖上仍有人游船。
年轻男女说笑。
有人唱词。
他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
忽然想到李清照。
她晚年就在这座城里听过元宵笑语。
那时陆游还是年轻人。
后来的人已经来了。
如今连“后来的人”都开始变老。
这个念头让他有一点恍惚。
如果李清照还活着,看见现在的临安,会怎么看?
大概不会只说好。
也不会只说坏。
她经历过真正的失去,所以不会轻易把繁华当成永恒。可她也不会因为繁华可能消失,就拒绝看灯。
陆游现在终于完全理解这一点。
一个成熟的人,可以同时知道两件相反的事。
今天很好。
今天也可能失去。
因为可能失去,所以更要认真活。
因为今天很好,所以更有理由保护它。
这并不矛盾。
湖边一个小孩跑得太快,差点撞到他。
孩子母亲连忙道歉。
陆游摆手。
小孩却回头看他的胡子。
问:
“你很老吗?”
母亲脸色都变了。
陆游却笑。
“还没有很老。”
孩子道:“那什么时候很老?”
陆游认真想了一下。
“走不动的时候吧。”
孩子点头,像得到一个很满意的答案,跑了。
母亲再次道歉。
陆游笑着离开。
走出一段以后,自己摸了摸胡子。
是真的白了一些。
回去后,妻子见他对镜看胡子,问:
“怎么了?”
“白了。”
“早白了。”
“你怎么不告诉我?”
妻子看他像看傻子。
“我每天还负责报你有几根白胡子?”
陆游笑得不行。
生活总是这样,把人从宏大的感慨里拖回来。
他越来越喜欢这种拖回来。
因为只有被拖回来,才不会真的把自己活成一块碑。
冬天之前,一份新的任命又到了。
职位有变化。
地方也要换。
陆游接过文书,看了一遍,没有特别高兴,也没有特别失望。
妻子问:
“又走?”
“嗯。”
“这次哪里?”
他说了地方。
妻子开始盘算要带什么。
衣服。
书。
药。
家里的安排。
陆游看着她忙,忽然觉得这一幕熟悉。
自己一生似乎总在收拾。
上任。
离任。
回家。
再走。
一个官员的生活常常就是这样。
地图上不断移动。
可真正重要的东西一直跟着。
他打开书箱。
最上面是几册诗稿。
其中一册写着:
《剑南诗稿》。
陆游看了一会儿。
没有拿出来。
只是把箱子重新合上。
外面有人问:
“大人,这箱也带?”
“带。”
“很重。”
陆游笑。
“知道。”
人这一生就是这样。
越往后,带的东西越多。
不是箱子。
是经历。
南郑。
成都。
沈园。
临安。
那些没有去过的北方。
还有那些已经去过、却再也回不到当时的地方。
这些东西全在。
他已经不再试图放下它们。
也不需要。
所谓放翁,并不是空着手走。
而是知道肩上有重量,还能继续往前。
第二天清晨,车马出城。
临安城门在身后慢慢远去。
陆游坐在车中,没有回头太久。
他已经不像年轻时那样,每一次离开都觉得人生会因此发生巨大转折。有些路只是路,有些任命也只是任命,真正改变人的,往往不是哪一个官职,而是在那些官职之间,你看见了什么,失去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
车轮压过冬日微硬的路面。
远处山色淡。
陆游掀开帘子看了一会儿。
随从问:
“大人看什么?”
他笑。
“还是看。”
“看什么?”
“人。”
说完以后,他自己先笑了。
那个东京老人若还在,大概终于会满意。
几十年前,一个年轻人总急着说。
如今终于学会先看。
可看得越多,想说的反而越多。
这大概就是一个诗人的命。
他放下车帘。
车继续往前。
新的地方在前面。
新的麻烦也在前面。
陆游并不知道自己还会被起用多少次、罢免多少次,也不知道那些今天看起来很重要的职位,最后在自己的诗里会只剩几行。
他只知道,自己还没有写完。
也还没有活完。
那就继续。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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