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风雅
作者:春之良子 · 121 章
第二十九章 今宵酒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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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三变要离开东京的消息,是从酒楼里先传出来的。
起初谁都不当真。这个人这些年说过太多“明日去”“过几日走”“这次真的不考了”之类的话,第二天往往照旧出现在州桥附近,或者拿着一张改得乱七八糟的新词进云韶坊。顾轻罗听见有人说他要南下时,也只是笑了一声,连头都没抬:“让他走。”
顾妙音正在对账,闻言看她一眼:“你知道去哪?”
“不知道。”
“什么时候走?”
“不知道。”
“那你这么痛快?”
轻罗把手里的谱翻过去:“他自己的腿,我还能绑着?”
话说得很轻,甚至带一点不耐烦,可那天下午她把同一行字看了三遍,还是没看进去。
真正来告别,是三天以后。柳三变来的时候已经快入夜,手里没有新词,也没有酒,只带了一个不大的包袱。他穿得比平日整齐,头发也束得利落,顾轻罗第一眼看见,竟觉得有些陌生。
“真走?”她问。
“真走。”
“去哪?”
“先往南。”
“然后呢?”
“看。”
轻罗皱眉:“你怎么什么都不定?”
柳三变笑:“定了也会变。”
这句话很像他,可轻罗这一次没有笑。
顾妙音从后面出来,看见包袱,便知道不是玩笑。她问得比轻罗实际:“路上钱够吗?”
柳三变点头。
“书带多少?”
“不多。”
“词呢?”
“有些。”
沈知白若在,大概第一句会问原稿有没有留。可那晚他没来,柳三变反而自己先道:“清晖书肆那边留了几份。”
顾妙音笑:“你终于知道留了。”
“被你们逼的。”
轻罗一直没说话,只站在桌边,指尖轻轻按着一页谱,像在等什么。柳三变看了她一会儿,问:“你不问我为什么走?”
“你想说自然会说。”
“我还以为你一定先骂。”
“有什么好骂?”
“我也不知道。”
两个人的语气都太平,平得反而像隔着东西。顾妙音看了一会儿,便找了个借口离开。她太熟悉这种时候,旁人在场,只会让真正的话更难出来。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外面的灯已经点起来,前厅有人试弦,偶尔传来笑声。柳三变坐下,自己倒了茶:“我在东京待太久了。”
轻罗问:“多久算太久?”
“久到每条路都认识。”
“认识不好?”
“太熟了以后,人会以为世界就这么大。”
轻罗抬眼看他,这句话让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些第一次进东京的人也是这样看这座城。
“所以你想出去看?”
“嗯。”
“还是因为考试?”
柳三变没有马上答,过了一会儿才说:“也有。”
轻罗笑了一下:“你总算承认。”
“我一直承认。”
“你承认得慢。”
柳三变也笑:“还有别的。”
“什么?”
“想看看词离开东京以后是什么样。”
这个答案让轻罗停了一下。
“你不是已经知道?西北都有人唱。”
“听别人说,和自己去听不一样。”
“所以你一路找人唱?”
“也许。”
“真闲。”
“你不是一直说,词要唱过才算活?”
轻罗不说话了。
这是顾婉娘早年的话,如今被柳三变拿来说,她忽然觉得时间真奇怪。一个原本只是云韶坊里很普通的信念,已经慢慢长到别人身上。
“什么时候走?”她问。
“后天。”
“这么快。”
话一出口,轻罗自己先听见了里面的不舍,脸色微微变了一下。柳三变也听见,却没有趁机说什么好听的话,只低声道:“嗯。”
两个人沉默一会儿,轻罗忽然问:“你是不是早决定了?”
“有一阵。”
“为什么现在才说?”
“说早了,你天天问。”
“我才不会。”
“你会。”
“我不会。”
“你现在就在问。”
轻罗被堵住,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一笑,刚才那层僵终于松开。她坐下来,声音也低了些:“那你还回来吗?”
柳三变看着她:“你希望我回来?”
轻罗立刻道:“你别绕。”
“那我直说。”
他想了一会儿。
“会。”
“什么时候?”
“不知道。”
轻罗皱眉:“又是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那你说会有什么用?”
“总比说不回来好。”
这句话又轻又坏,轻罗却没有骂。她只是低头看手里的谱。很多年前,她觉得一个人喜欢自己,就应该每天来,坐第一桌,听她唱,看她笑。后来慢慢懂了,真正把一个人放进心里,反而不一定天天都要见。可懂归懂,真到分别,还是难受。
她忽然问:“你走了以后,我唱你的词,改了怎么办?”
“照改。”
“你不在,没人吵。”
“那你替我吵。”
“我才不。”
“那就留一份,等我回来再骂你。”
轻罗抬头看他:“你就这么确定还能回来?”
柳三变没有笑:“我想回来。”
这四个字比“会回来”更诚实。轻罗听懂了。人能决定的事情,其实很少,能说想,就已经够了。
第二天,柳三变去了清晖书肆。沈知白正在后院晒书,听说他要走,没有太意外,只问:“东西都带了?”
“差不多。”
“原稿呢?”
柳三变笑:“你果然先问这个。”
“别废话。”
“留了。”
沈知白点头,像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谢婉容从屋里拿出一包纸,又塞了两支笔:“路上买也不一定方便。”
柳三变接过,有点意外:“这么多?”
谢婉容道:“你不是会写?”
“也不一定天天写。”
“那就慢慢用。”
沈知白又给了他一本空册。柳三变一看便笑:“你们一家现在都这样?”
“怎样?”
“见人就想让他记东西。”
沈知白道:“回来以后总得有东西讲。”
“万一没回来?”
这句话一出口,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柳三变自己也觉得不吉利,沈知白却没有避:“那更该留。”
柳三变看他,最后把册子收好:“行。”
两个人没有说更多。这些年争过太多次,反而不需要临走忽然变得煽情。沈知白只在他出门前提醒一句:“别每张纸都扔。”
柳三变回头:“知道了。”
那天傍晚,他又去见晏殊。两个人如今走的路已经越来越不同。晏殊在仕途上渐渐站稳,做事越来越有分寸,柳三变却仍在功名和词之间来回。他们坐在一间并不热闹的小酒肆里,没有旁人,也没有歌。
晏殊问:“为什么走?”
柳三变道:“东京待腻了。”
“假话。”
“你现在越来越难骗。”
“本来也不好骗。”
柳三变笑:“出去看看。”
晏殊点头,没有劝。过了一会儿才说:“别只看风景。”
“那看什么?”
“人。”
柳三变抬头:“你也学他们了?”
“谁?”
“云韶坊。”
晏殊笑:“不是学。”
他看着窗外。
“写久了就知道,风景自己不会难过。”
柳三变没说话。这句话他喜欢,却没表现出来。
临走前,两个人喝完最后一杯。晏殊说:“回来再见。”
柳三变笑:“你们怎么都觉得我一定回来?”
晏殊道:“因为你舍不得东京。”
“你怎么知道?”
“你若真舍得,就不会问。”
柳三变怔了一下,也笑。
离开的前一夜,云韶坊照常开门。顾轻罗原本不想唱,顾妙音却问她:“为什么不唱?”
“累。”
“真累?”
轻罗看她一眼:“你们怎么都爱拆人话?”
顾妙音笑:“因为认识太久。”
轻罗最终还是上了。那晚客人并不知道柳三变第二天要走,他们照常点曲,照常喝酒,照常有人笑,也有人多给赏钱。轻罗唱了几支熟曲,却一直没有唱柳词。直到快散场时,一个客人突然点名要听柳七的旧作。
轻罗停了一下,最后还是答应。她唱的是一支很早的词,是两个人刚认识不久时改过的那一首。那时候她还嫌第二阕太挤,柳三变当场重写。如今再唱,字早已经熟到不用看谱。
轻罗唱得很慢,比原来慢,却没有刻意伤感。她忽然明白,真正的离别不需要把每一句都唱得像要哭,人在真难受的时候,反而常常很平静。
柳三变坐在最后面,没有喝酒,从头听到尾。曲终以后,别人鼓掌,他没有;轻罗也没有看他,像这支词只是唱给所有人。可只有他们两个知道,里面藏着第一次见面的雨。
散场以后,客人走了,前厅的人开始收拾,柳三变仍坐在那里。轻罗过去,问:“明天几点?”
“天亮。”
“这么早?”
“早点出城。”
“我不送。”
“知道。”
“真不送。”
“好。”
柳三变看着她。轻罗被看烦了:“你看什么?”
“记一下。”
“记什么?”
“你现在的样子。”
她本来想骂,却没骂。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外面已经很安静,东京真正夜深以后,其实也有空下来的时候。街上没有白天那种吵,只有偶尔的车声,远处的灯还亮着。
柳三变忽然道:“轻罗。”
“嗯。”
“我可能会写你。”
她笑:“你现在才说?以前没写过?”
柳三变也笑:“以前不算。”
“为什么?”
“以前写的是我以为的你。”
轻罗听完,没立刻说话。过了一会儿才问:“那现在呢?”
“现在也不一定懂。”
“那就别写。”
“可还是想写。”
“随你。”
她语气轻,心里却像被碰了一下。很多男人看她,喜欢她,夸她漂亮,夸她会唱。真正让她在意的,却是一个人承认自己并没有完全懂她。这种“不懂”,比太快的懂更真。
分别前,他们没有拥抱,也没有亲吻。顾轻罗只是从头上取下一根很普通的簪子,不是贵的,只是她平常固定头发用的,递给他。
柳三变皱眉:“给我这个做什么?”
“路上穷了可以卖。”
“你真会破坏气氛。”
“那还我。”
柳三变立刻收起来:“送出去不能反悔。”
轻罗笑:“值不了几个钱。”
“那更不卖。”
这话说得像玩笑,两个人都没再往下说。
第二天一早,柳三变真的走了。顾轻罗没有送,她说到做到,可天还没亮就醒了,一个人坐在云韶坊后院。前厅空着,昨夜的酒气还没完全散,有人开始扫地。她听见远处城门方向隐约有车轮声,不知道是不是他,也不去看。
顾妙音起得早,看见她坐着,没问,只把热水放在旁边。轻罗过了一会儿才说:“他走了。”
“嗯。”
“你怎么知道?”
“今天不就走?”
“我是说,真的走了。”
顾妙音听懂。有些事情知道,和真正发生,是两回事。
她坐下来:“难受?”
轻罗点头。这一次没逞强:“嗯。”
“那就难受一会儿。”
“你以前也是这样?”
顾妙音笑:“比你麻烦。”
轻罗看她:“沈知白成亲那次?”
“还有更早。”
“那后来呢?”
顾妙音望着已经慢慢发白的天:“后来照样吃饭,照样教人,照样活。”
轻罗听完,笑了一下:“真没意思。”
“人生大部分都没那么有意思。”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天终于亮起来。东京开始一天新的声音,卖早点的出来了,马车开始走,清晖书肆准备开门,远处不知道哪一家酒楼,还有人唱昨夜没唱完的词。
柳三变离开东京以后,最先回来的不是信,而是词。半个月后,有客商从南边带来一份新抄本,说沿路有人在唱。顾轻罗接过时,手停了一下。不是他专门寄给她,也没有写她的名字,只是传回东京的一支新词。
她读完以后,很久没说话。
顾妙音问:“怎样?”
轻罗道:“变了。”
“哪里?”
“比以前空。”
她试着唱,第一遍没有唱完,到中间停住。不是气不够,是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往下。顾妙音没有催,过了一会儿,轻罗重新开始。
这一次声音放得很轻。词里有夜,有酒,有醒来以后不知道身在何处的空落。有些句子像写旅途,有些又像在写东京,还有一些,她不敢确定是不是写自己。
唱完以后,屋里很安静。
轻罗低头看着纸:“他现在知道怎么留白了。”
顾妙音笑:“出去一趟就会了?”
“也许本来就会。”
“那以前呢?”
轻罗想了一会儿:“以前舍不得。”
这句话她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舍不得把话说少,舍不得把情绪留住,舍不得让一个人真正离开句子。可离开以后,人反而会懂得,不是什么都能写全,有些东西越写满,越不像真的。
沈知白后来把这支词收入《人间词谱》,旁边注明:“柳三变离京后,南来传本。”轻罗又加了一行:“与旧作气味不同。”
沈知白问:“哪里不同?”
轻罗没有解释:“你不懂。”
沈知白笑:“那就这样写?”
“嗯。”
他居然真的没追问,只把这句话留了下来。
时间继续往前,柳三变的词从越来越多的地方传回来。有的版本不一样,有的调也变了。轻罗每收到一份,都会先唱,有时候会笑,有时候会骂,也有时候唱完就放下。她终于开始真正明白,一段关系若要走得久,不可能永远靠见面。人会分开,会遇到别的人,会有自己的路,真正留下来的,未必是日日相守,也可能是一种彼此改变过的痕迹。
那年秋末,顾轻罗在《云韶新声》里写了一句话:
“有些人走了,声音反而近。”
写完以后,她自己觉得太像词,想划,最后还是留下了,因为是真的。
东京的夜仍然夜夜有酒,有人醉,有人醒,有人第二天还记得昨晚说过的话,更多人不记得。而柳三变已经走在另一条路上,从一座城到另一座城,从一个酒楼到另一个渡口,从陌生人的耳朵里听见自己的词,也从真正的离开里,学会怎样写离开。
后来人会记得那些关于酒醒、残月、离人的名句,可那时候,没有人知道它们会流传多久。顾轻罗只知道,一支词从远方回到东京的那天,她唱到一半,忽然停了。
窗外正有风吹过,灯影轻轻晃了一下。
她第一次觉得,原来一个人不在身边,也可以占据一整个夜。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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