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风雅
作者:春之良子 · 121 章
第十九章 柳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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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三变真正走进云韶坊,是在一个下雨的傍晚。那天东京从午后便开始落雨,雨并不大,却密,落在汴河上,看不见清楚的水点,只觉得整条河像蒙着一层灰白的气。街边卖吃食的人把摊子往屋檐下挪,行人撑着伞匆匆而过,车轮碾过湿泥,留下深浅不一的辙痕。云韶坊这样的天气通常不会太忙,真正肯冒雨来听曲的人,要么是闲得无处可去,要么心里有事,不愿太早回家。
顾轻罗从午后就在等。她自己不承认是在等人,只说昨晚那首词还有一处没唱顺,想等送词的人来问清楚。顾妙音听了也不揭破,只让她把该练的先练。到了酉时,雨还没停,前厅已经来了两桌熟客,那位写词的人却一直没有出现。轻罗开始有些不耐烦,手指拨了两遍弦,竟错了同一个音。顾妙音看在眼里,只说:“你今天心不在这里。”
“哪有。”
“那再弹一遍。”
轻罗瞪她一眼,到底没再辩。就在这时,门外进来一个人,先是一把旧伞收在檐下,接着有人掀开帘子。那人二十来岁,身材偏高,衣裳被雨打湿了一些,袖口也不算新,脸倒生得清秀,只是没有那种故意端出来的士人气。他进门以后先看了一圈,像在找人,目光落到顾妙音身上时,拱了拱手。
“请问,前日那首词,有人试过了吗?”
顾轻罗一下抬头,顾妙音也猜到了:“柳三变?”
那人笑:“是。”
他的笑和晏殊不同。晏殊笑的时候,多半像先在心里想过一下;这个人却快,好像情绪先出来,规矩才在后面跟。
轻罗坐在旁边看了他好一会儿。柳三变终于注意到她,问:“怎么?”
“就是你写的?”
“哪首?”
“前日送来的那首。”
“若没送错,应该是。”
“你自己记不得?”
柳三变笑:“写得多了。”
这句话立刻让轻罗不喜欢,不是因为狂,而是觉得装。她把谱放在桌上:“那也没多好。”
顾妙音抬眼看她,柳三变却一点没恼,反而问:“哪里不好?”
轻罗没想到他真问,停了一下才说:“第二阕太挤。”
“哪一句?”
她直接唱给他听。前面几句都顺,到中间一处果然气息变紧。轻罗唱到那里停住,看着他:“这里。”
柳三变没说话,自己低声念了一遍,又念一遍:“你怎么改?”
“我为什么替你改?”
“你既然知道不好,总该有办法。”
“我只管唱。”
“唱不好就得改。”
“你写不好还怪唱的人?”
两个人第一次见面,三句话便开始顶。顾妙音原本还想管,听了一会儿却懒得插手。她太熟悉这种争法,沈知白年轻时也跟自己争,只是沈知白守的是字,柳三变显然没那么守。
果然,柳三变想了一阵,从袖里摸出一张纸:“借笔。”
轻罗愣了一下,顾妙音指了指旁边。他坐下来,当场改,不是换一个字,而是整句重写。写完拿给轻罗:“再试。”
轻罗看了一遍,唱。这次顺了。她又从头唱一遍,前后气口连起来,整支词忽然像松了一口气。屋里安静片刻,柳三变问:“现在呢?”
轻罗不愿那么快认输:“比刚才好。”
“只是好一点?”
“好很多也还是好一点。”
柳三变笑起来:“你叫什么?”
“顾轻罗。”
“轻罗?”
他把名字念了一遍,不是故意亲昵,只是像在听这两个字的声音:“名字不错。”
轻罗道:“不用你说。”
顾妙音终于笑出声。她忽然觉得这两个人麻烦了,不是因为已经有什么男女之情,而是因为他们太像两种会互相点燃的东西。轻罗对词的判断快,柳三变改词更快;一个不怕冒犯,一个也不怕被冒犯。最危险的关系有时不是两个人太相似,也不是完全相反,而是恰好在对方最自负的地方,都能看出一点门道。
那晚柳三变没有马上走。雨越下越密,他便留下喝酒。云韶坊不是人人都必须点歌的地方,熟客有时只是来坐。柳三变看起来也没多少闲钱,要的是普通酒,菜也简单。他坐的位置不靠前,却一直听,什么都听,听客人怎么说话,听姑娘们唱到哪里有人抬头,听哪句唱完有人笑,哪句过去,整个席面没人注意。
顾妙音很快发现,他听曲的方式跟一般文人不同。很多写词的人来云韶坊,最关心自己的字有没有被改,唱得是不是“雅”;柳三变却更关心别人怎么听。有一桌客人喝到一半,点了一首旧曲,歌者唱到某句,旁边有人忽然接了一句,整个桌子都笑。柳三变立刻问顾妙音:“他们为什么笑?”
顾妙音道:“那句在东京现在有别的意思。”
“什么?”
她解释给他听。柳三变听完也笑:“那原词不能这么唱了。”
顾妙音问:“为什么?”
“意思已经变了。”
“那不是你刚才说唱不好可以改?”
“所以改。”
他说得理所当然。顾妙音忽然明白,眼前这个人跟沈知白完全不是一路。沈知白保存一个原本,是因为他怕来路断掉;柳三变在意的却是眼前,今天的人怎么听,今天的女人怎么唱,今天的酒楼里,哪一种声音能活。这两种人都需要,没有沈知白,过去会丢;没有柳三变,新的东西不会长。顾妙音想到这里,忽然很想让沈知白见见他。
几天以后,两个人真的见了。柳三变来送改好的新稿,顾妙音让轻罗拿去清晖书肆抄一份。轻罗原本想自己去,柳三变说正好要买纸,便一道过去。沈知白那天正在整理一批旧本,轻罗一进门就道:“给你带个最爱改字的人来。”
沈知白抬头,柳三变也看他。顾轻罗觉得有趣,干脆介绍:“沈知白。柳三变。”
两个男人彼此拱手,第一眼都还算客气,一刻钟后就开始争。起因只是一首词,沈知白看见新稿边上被改得密密麻麻,随口问:“原稿呢?”
柳三变说:“扔了。”
沈知白抬头:“扔了?”
“写坏了,为什么留?”
“改过也能留。”
“留着做什么?”
“知道怎么改的。”
柳三变笑:“写坏的东西也要传后世?”
沈知白道:“不是为了传,是为了知道。”
“知道我写坏过?”
“那也是你写过。”
轻罗站在旁边听,越听越乐。这两个人果然不合。柳三变拿起《人间词谱》的一册翻看,里面恰好有一首词保存了三个版本。他皱了皱眉:“为什么不挑一个最好的?”
沈知白道:“你怎么知道哪个最好?”
“总有一个。”
轻罗马上插话:“唱的人觉得第二个好。”
沈知白道:“我觉得原本好。”
柳三变问:“那为什么不各选各的?”
沈知白说:“所以都留。”
柳三变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人活得累。”
沈知白也笑:“你这人以后会后悔。”
“后悔什么?”
“想找自己以前写的东西时,发现全扔了。”
柳三变愣了一下,竟没立刻反驳。轻罗在旁边笑得肩膀都在动:“终于有人治你。”
柳三变转头:“你站哪边?”
“哪边有意思站哪边。”
沈知白听完,也笑了。
这一下午,清晖书肆后院难得这么吵。三个人从词的原本争到唱本,又争到词是不是一定要合乐。柳三变说词首先得能唱,沈知白却觉得字若立不住,唱得再好也只是暂时。轻罗两边都挑毛病,最后说了一句:“你们一个怕词死在纸上,一个怕词死在嘴里。”
这句话一出来,另外两人都停了。沈知白看她,柳三变也看。轻罗自己倒没觉得多深,只拿起茶道:“本来就是。”
沈知白忽然想起顾婉娘很早以前说的那句话:“人唱过,才算活过。”又想到父亲背着残书进东京时说过的“扔了就没有了”。两句话放到一起,竟像说的是同一件事。保存,并不是为了让东西不动;传唱,也不是为了让原本消失。真正活着的文化,大概总在这两者之间。
那天以后,柳三变来清晖书肆的次数多起来,不是因为跟沈知白成了多亲密的朋友,而是他发现这里有东西可看。旧曲、残谱、不同地方来的唱本,甚至一些已经没人知道作者的歌词,都是他喜欢的。他不只看文字,还会问这支调在哪里唱,什么人爱听,原来快还是慢,能不能拉长。轻罗有时陪他,有时不陪,两个人的关系反而越来越奇怪。
真正见面以后,轻罗没有像第一次读他词时那样着迷,她甚至常常觉得这个人讨厌。他来得不准时,说过第二天送稿,可能三天不见;答应不改某句,回去又自己改;身上没多少钱,却很会在酒楼坐;有时跟谁都聊,商人、船夫、落第举子、喝醉的官吏,甚至连送菜进后门的人,他都能问上几句。
轻罗问他:“你是不是见谁都能说话?”
柳三变道:“不能。”
“我看你都能。”
“你就不太能。”
“为什么?”
“你老跟我吵。”
轻罗笑:“那你别来。”
柳三变也笑:“可你唱得好。”
这句话若换成别的男人说,轻罗多半知道该怎么接。她最会处理称赞,偏偏从柳三变嘴里出来,她反而一下不知道说什么,因为他夸的真是唱,不是脸,不是身段,也不是“顾小娘子今日好看”。他甚至有一次很直接地说:“你今天这支唱坏了。”
轻罗差点当场把琵琶扔过去:“哪里坏?”
“你太知道自己好看。”
这句话像故意学顾婉娘。轻罗脸色立刻沉下来:“什么意思?”
“你一直在看客人。”
“唱给客人,不看客人看谁?”
“词里那个人已经走了,你还在等掌声。”
轻罗怔住。柳三变没有继续,只拿起酒喝。那晚她回去很久都没说话,气是真的气,可越气,越知道他说中了一点。那支词写的是离别,真正被留下的人,唱到最后不该还在意别人喜不喜欢自己的样子。
第二天,她一个人在空厅里重新唱,没有客人,没有灯宴,只有顾妙音坐在后面。唱到最后,她第一次没有抬眼,声音也没有故意收漂亮,只让那句慢慢落下。唱完以后,屋里很静,顾妙音说:“这次对了。”
轻罗低头摸着弦:“他昨天也这么说。”
顾妙音当然知道“他”是谁,却没问。年轻人的心动有时候并不是因为一个人说了多好听的话,反而是因为他看见了你一直藏得很好的缺点,而你没有立刻把他赶走。
入秋以后,柳三变在东京的名字渐渐多起来,还远没有到后来那种人人传唱的程度,却已经有不少乐坊知道有这么一个年轻人,写词很懂声音,尤其肯替歌者改。他不摆架子,也不觉得词交到歌女手里就算“降了身份”。有时甚至会坐在一边听一整晚,第二天重新拿来一份完全改过的。因此喜欢他的人多,看不起他的人也多。有读书人私下说,真正有志气的士子应该把心思放在科举和文章,日日混在歌楼酒肆,能有什么出息。
这话传到他耳朵里,他没生气,只说:“他们说得也有道理。”
轻罗问:“那你改吗?”
“改什么?”
“少来这里。”
柳三变想了一会儿:“不改。”
“为什么?”
“我喜欢。”
轻罗看着他:“你不怕以后考不上?”
这句话第一次让柳三变安静下来。他当然想考,不是完全不在乎仕途。那个时代的读书人,很少有人真的能从小就彻底不想入仕。功名意味着身份、前途,也意味着一个男人能不能真正进入国家秩序。他不是没有野心,只是另一种东西也同样抓着他。
“怕。”他说。
轻罗没想到他会承认:“那怎么办?”
柳三变笑了一下:“先考。”
“然后?”
“考不上再说。”
这回答并不潇洒,甚至有点普通,轻罗反而喜欢,因为像真的。她第一次读他的词时,说过同样的话:这个人会写,像真的。现在她才渐渐明白,他的词之所以像真的,也许正因为他本人并不总是一个漂亮的人。他会虚荣,会想功名,会舍不得歌楼,会喜欢女人,会怕失败,会嘴硬,也会在没钱的时候装作只是今天不想点好酒。他写的那些离别、欲望、寂寞和不甘,不是从书里学来的,是他自己身上就有。
冬天快到时,顾婉娘病得重了一次,这次比以往都久。云韶坊一下安静不少,顾妙音开始真正接过大部分事情,轻罗也不再只管唱。谁去哪个宴席,谁的嗓子要休息,哪位客人欠钱没结,都得有人管。轻罗第一次发现,原来“云韶坊”三个字背后有这么多不好看的事:账、米、炭、房钱、衣料、请医、修琴。她过去只在乎一晚唱得好不好,现在才知道,一个乐坊真正活下来,跟一首词美不美没有关系。
有一天,她算账算到烦,把笔一扔:“怎么这么多事?”
顾妙音头也没抬:“你以为钱自己来?”
“我唱不就行了?”
“你能唱到八十岁?”
轻罗想起顾婉娘,没再顶嘴。
柳三变那几日也少来。轻罗以为他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直到第三天,他送来一包药,不是名贵东西,只是从一个熟识医者那里问来的润肺药材。
“谁说婉娘病了?”轻罗问。
“听人说。”
“你倒什么都听得到。”
“我本来就爱听。”
他说完把东西放下,没有进去探望。这一点让轻罗意外,很多男人知道云韶坊里谁病了,都恨不得借机表现关心,柳三变却只站在门边:“替我问一声就行。”
轻罗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也不是一直那么讨厌。
顾婉娘病好一些以后,知道药是他送的,只问了一句:“就是那个写词的?”
轻罗说:“嗯。”
“你喜欢他?”
问得太直接,轻罗立刻道:“没有。”
顾婉娘笑:“没有就没有,你急什么?”
“真没有。”
“那更不用说第二遍。”
轻罗不说了。顾婉娘靠在床上看着她,脸比过去瘦了很多,眼睛却还清楚:“词写得好的人,不一定适合过日子。”
轻罗皱眉:“谁说要跟他过日子?”
“我只是告诉你。”
“妙音姐姐也总这样。”
“因为你一看就是会吃这种亏的人。”
轻罗不服:“我这么聪明。”
顾婉娘笑得咳起来,咳了一阵才说:“聪明人最会吃聪明的亏。”
这句话轻罗当时没有完全懂,很多年以后,却会想起。
第二年春天,柳三变第一次在《人间词谱》里留下自己的亲笔批注。不是大词,只是他改过的一首小令。原稿旁边,沈知白照例保留了两个版本。柳三变看见以后,居然没有再说多余,只拿笔写:
“原作气急,后改稍缓。轻罗初唱时言第二句不顺,今从之。”
写完以后,他自己看了一会儿。轻罗在旁边笑:“你不是说写坏的不用留?”
柳三变放下笔:“沈知白说得也有一点道理。”
“只有一点?”
“不能太多,免得他得意。”
沈知白刚好进来,听得清清楚楚:“那你以后别来。”
三个人都笑了。
窗外正有新柳,东京又到了春天。晏殊已经沿着自己的官路往前走,沈知白仍在准备下一次考试,顾妙音慢慢从歌者变成老师和整理者,顾轻罗则刚刚走进自己最明亮的年纪。至于柳三变,他还没有成为后来那个传遍天下的柳永,人们更多叫他三变,有熟的也叫柳七。他还在考功名与写新词之间来回,还不知道自己以后会一次次失意,也不知道正是那些失意,会把他推向另一条远比官阶更长的路。
此刻,他只是东京无数年轻士子中的一个,会写词,爱听曲,想做官,也舍不得人间。
而顾轻罗已经隐约明白,她真正被吸引的,或许正是这一点。
他不是站在岸上写人间。
他自己就在水里。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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