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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风雅

作者:春之良子 · 1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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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第二十八章 烟花巷陌

东京的夜,越往深处走,越不像白天。白天的街道有秩序,铺面开着,官差巡着,车马沿着固定的路走,商贩在自己的摊位上叫卖,人与人之间哪怕再拥挤,也总还有一点明面上的规矩。到了夜里,尤其是灯火真正亮起来以后,整座城便像松开了腰带。酒香从巷子里出来,丝竹从楼上落下来,男人说话的声音变大,女人的笑也更近,很多白天不会说的话、不会做的事,都在灯影里变得容易。

顾轻罗当然早就知道这些地方,只是很少真正走进去。云韶坊也唱宴,也接酒局,也在夜里挣钱,可顾婉娘从一开始便立了规矩:唱可以,陪坐看人,但过界不行;姑娘自己愿意的私情,坊里不替她做主,可谁想借钱、酒或身份逼人,门口就不会再欢迎第二次。年轻时轻罗嫌这些规矩麻烦,等真正管事以后,才知道有些规矩并不是为了显得清高,而是为了让人第二天还能平平安安回来。

那年秋天,云韶坊有个刚来不久的女孩失踪了一晚,第二天中午才回来。衣服没坏,人也没受伤,只是脸色白得厉害。顾妙音什么都没先问,只让厨房煮了热汤,让她洗澡睡觉。等到傍晚,那女孩自己才说,是被一个熟客带去另一条巷里,说只是听曲,后来那边的人不肯让走。

轻罗听完,脸一下沉下来:“谁?”

女孩摇头:“不说。”

“为什么?”

“算了。”

“怎么算?”

女孩低着头:“我不想再见他们。”

轻罗还要问,顾妙音却拉住她:“先别逼。”

轻罗不明白:“他们欺负她。”

“我知道。”

“那就这么算了?”

顾妙音看着她:“你现在问得越多,她越像又被问一遍。”

这句话让轻罗一下停住。她第一次发现,保护一个人并不总是立刻替她出头,有时候最先要做的,是把决定权还给她自己。等女孩睡下以后,顾妙音才对轻罗说,第二天会去找那边的人。轻罗立刻说自己也去,顾妙音本不答应,嫌她太容易吵起来。轻罗冷笑,说这种事难道还要跟人客气,顾妙音只回了一句:“不是客气,是要把事情办完。”

第二天一早,轻罗还是自己站在门口等。顾妙音看见她,什么都没说,只叹了口气,两个人一道去了城南。那一带轻罗不是第一次经过,却是第一次真正慢下来细看。巷子比州桥窄,楼却密,许多门口挂灯,白天还没完全过去,有些窗已经开了。楼上女人靠着栏杆梳头,有人晾衣,有人骂孩子,也有人坐在门边补鞋。这里和轻罗想象中的“烟花之地”完全不同,没有时时刻刻的歌舞,也没有遍地脂粉香,更多的是生活:脏水从后巷倒出去,厨房在炖肉,有人买炭,有人借钱,也有人为昨夜一个客人留下的赏钱争吵。

顾轻罗走着走着,忽然问:“这些人白天也这样?”

顾妙音道:“不然呢?”

“我以为……”

“以为什么?”

轻罗自己也说不出来。她过去只从客人的嘴里听这些地方,那些男人谈起时,总是女人漂亮、酒好、歌新、谁最红,可真正走进去,才发现这里也有米价、房租、病、孩子、债。所谓风月,只是别人来看的那一面,人自己过的终究还是日子。

她们找到那家楼时,管事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蒋,穿得并不艳,说话却很利。顾妙音一报来意,对方便知道是昨晚那个姑娘。蒋妈妈先说没人动她,轻罗立刻顶了一句:“不让走也叫没动?”

蒋妈妈看她一眼:“年轻。”

轻罗冷笑:“老了就能关人?”

顾妙音轻轻碰了她一下,自己接过话:“我们不是来吵。”

蒋妈妈也不生气:“那你们要什么?”

“以后云韶坊的人,不许你这里再带。”

“她自己跟客人来的。”

“她不知道去哪。”

“腿长她身上。”

这句话一下把轻罗的火顶起来,顾妙音却仍旧平静:“她若知道是什么地方,愿意来,我们不管。”

蒋妈妈看着她:“那你管什么?”

顾妙音只说了一个字:“骗。”

屋里安静一下。

她继续道:“人可以自己选,不能让别人替她选。”

蒋妈妈笑了一声:“你们云韶坊现在名气大了,就觉得自己干净?”

这话很刺,轻罗脸色变了,顾妙音却没动,只道:“我没说干净。”

“那你装什么?”

“我只说规矩。”

蒋妈妈看着她。两个女人都是从很难的地方活出来的,谁都不吃“清白”“高贵”这一套漂亮话。最后反而是蒋妈妈先收了锋芒,说那个客人会提醒。顾妙音却不肯含糊:“不是提醒,是以后别带我们的人。”

“若她自己来?”

“那是她的事。”

蒋妈妈笑:“你倒会分。”

顾妙音道:“必须分。”

这件事最后没有闹大,也没有报官,只是两边从此有了边界。回去路上,轻罗很久没说话。顾妙音问她还气不气,她说气,气那些人明明知道有问题,却还是照做。顾妙音沉默很久才说,因为有人靠这个活。轻罗立刻问:“所以就可以?”顾妙音摇头:“我没说可以。只是你要先知道,坏事有时候不是一个坏人做出来的。”

这句话轻罗听懂了一点,又没完全懂。后来她才慢慢明白,有些人收钱,有些人带客,有些人装不知道,有些人因为欠债走不了,还有些人自己也觉得,除了这里,没有别的路。真正难改的东西,从来不是打一架就能结束。

从那以后,轻罗开始更留意东京那些夜里的女人。她以前看同行,先看唱得好不好,如今却会看更多:谁自己收钱,谁身边总有人盯着,谁明明病了还在唱,谁最会笑,却从来不喝自己杯里的酒。

有一次,她在酒楼遇到一个很有名的歌伎。对方姓苏,年纪比她大几岁,很多男人都知道。两个人过去见过,却没深交。那晚散席后,苏娘子主动来找她,问:“听说你们坊里不让人陪夜?”

轻罗道:“嗯。”

“那挣得少不少?”

“看人。”

“谁定?”

“自己。”

苏娘子笑:“你们命好。”

轻罗听见这三个字,不太舒服:“也不是天生的。”

“我知道,所以才说命好。”

苏娘子坐下,自己给自己倒茶。轻罗问她既然能走,为什么不走,苏娘子只笑了一下:“去哪?”

这个问题轻罗竟答不上。

苏娘子又道:“我会唱,会喝酒,会看男人脸色,会陪人说话。出了这里,谁给我饭?”

轻罗说可以教人。

“谁请我?”

“可以自己做。”

“拿什么钱?”

一句一句,轻罗又没话。苏娘子没有嘲笑她,反而只道:“你们有顾婉娘。”

这句话更重。轻罗一下明白,不是所有女人都有一个顾婉娘,先替后来人挣出一条路。顾婉娘年轻时吃过的亏,后来变成云韶坊的规矩,而这种规矩,在外面并不是理所当然。

轻罗回去以后,第一次认真问顾婉娘:“你当年怎么出来的?”

顾婉娘正晒太阳,听见这个问题,半天没答,只问她怎么突然想知道。轻罗说,过去只听过大概,没听细。顾婉娘笑,说没什么好细的,轻罗却不走,只坐在旁边等。

老人沉默了很久,才慢慢说起来。她年轻时,不是没有遇到过好人,也不是所有客人都坏,可最可怕的,从来不是某一个人,而是你欠钱,是你住的屋不是你的,是你唱的钱先过别人手,是你想走,却不知道出去以后住哪。有一次她病了三天,照样要见客;有一次有人喝醉动手,第二天那人送了钱,事情就算过去;还有一次,她攒了半年钱准备赎身,临到头才知道又多出一笔“教养费”。

轻罗听到这里,忍不住问:“凭什么?”

顾婉娘笑了:“你看,你现在会问凭什么。”

她停了一会儿。

“我那时候先问多少钱。”

这句话让轻罗心里一酸。一个人只有先活到能问“凭什么”的位置,才有资格谈公平。

顾婉娘继续道:“后来我知道,真想走,就不能只攒钱。还得认字,得会算,得知道契书写什么,得有能住的地方,也得有人肯跟你做生意。”

轻罗问:“所以你才让我们都认字?”

“嗯。”

“也让我们自己收钱?”

“嗯。”

“也不欠坊里的债?”

顾婉娘点头:“债最会困人。”

这四个字,轻罗后来记了一辈子。

云韶坊从那以后又加了一条规矩。所有新来的学徒,都必须知道自己每月挣多少、花多少,哪怕年纪小,也要让她看账。顾妙音开始教她们最简单的记法,轻罗则专门管外出赏钱,谁拿多少,当夜就记。最初有人嫌麻烦,柳三变听见,反而很支持,说这比很多读书人家都明白。轻罗笑他是不是因为欠过酒钱,柳三变咳了一声,只说偶尔,屋里的人都笑起来。

这一笑,把沉重的气氛松开一点。可轻罗心里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从前她觉得自由就是有人不能逼自己,后来才慢慢知道,自由还需要钱,需要识字,需要会算,需要有地方去,甚至需要一个人在你最难的时候,不把你往回推。

那一年冬天,东京很冷。一位曾经很红的歌伎病死,不是云韶坊的人,却有不少人认识。葬礼很小,真正来送的客人,比她生前每天见的人少得多。轻罗去了,顾妙音也去了,柳三变没说什么,也跟着。

墓地很冷,风很大。几个人站在那里,看土一点点盖上去。轻罗忽然问:“以前那些天天说喜欢她的人呢?”

顾妙音道:“有些不知道。”

“有些知道呢?”

没人答。

轻罗很久没再说话。她第一次觉得“红”这个字有点可怕,一个女人活着时,很多人愿意为她花钱,死了以后,真正来送她的人却可能很少。掌声散得太快,比歌还快。

回城路上,柳三变忽然道:“以后别让我写她们都只写漂亮。”

轻罗看他:“那你写什么?”

“累。”

顾妙音笑了一下:“你终于会写这个了。”

柳三变也笑:“以前不懂。”

“现在懂了?”

“懂一点。”

轻罗没有笑。她知道,真正懂,可能还要更久。

欧阳修后来听说云韶坊的新规矩,专门来看了一眼那些账册。看完以后只说:“这个比诗有用。”

轻罗道:“你们读书人现在怎么都开始夸账本?”

欧阳修笑:“因为很多人饿死的时候,手里并没有少一首诗。”

顾妙音在旁边道:“可没有诗,人也难受。”

欧阳修点头:“所以都要。”

这句话轻罗喜欢。她越来越不愿意听那种把世界分得太干净的话。钱和风雅,身体和心,生意和感情,女人的漂亮与女人的自由,这些从来不是非要选一个。真正难的是怎么让它们不要互相吃掉。

烟花巷陌里的人,比东京很多人更早懂这个道理,因为她们若不懂,代价是自己。

春天再来时,云韶坊门口重新修了灯。轻罗亲自挑,没有选最艳的,只换了更亮的纸。顾妙音问:“为什么?”

“让人看清门。”

“看清什么?”

“这是云韶坊。”

顾妙音笑:“以前不也是?”

轻罗摇头:“以前我觉得名字是给别人记,现在觉得,是告诉别人进来以后按这里的规矩。”

顾妙音听完,没说什么,只帮她把灯挂正。

那天晚上,灯第一次亮起来,巷子里人来人往,远处别家的楼也有丝竹。有人唱柳词,有人笑,也有人正在为今晚能挣多少发愁。顾轻罗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忽然明白,所谓烟花,并不是一片轻薄的颜色。那里面有欲望,也有生存;有男人的欢喜,也有女人的辛苦;有真情,也有交易;有自己选的路,也有根本没得选的人。

《人间词谱》后来专门多了一页,不记词,只记云韶坊的新规矩:“钱归本人。”“账目可查。”“外出须知去处。”“不强留。”“不替人作主。”

沈知白看到以后问:“这些也进?”

轻罗道:“进。”

“为什么?”

她想了一会儿:“以后的人若只看词,会以为我们天天都在唱。”

沈知白笑:“难道不是?”

轻罗也笑:“唱之前,先得活。”

沈知白没有再问,提笔把那几条一一抄好,旁边又留了一行:“顾轻罗言:唱之前,先得活。”

轻罗看见,原本想划掉,最后却没有,因为这一次,她觉得值得留。

东京的灯仍旧很亮,烟花巷陌也仍旧夜夜有人来。可云韶坊这一盏灯,从那以后有了另一层意思,不只是告诉客人这里有多好看,也是告诉里面的人:你可以唱,也可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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