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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风雅

作者:春之良子 · 1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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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

第三章 清晖书肆

开宝二年的春天,汴梁的雨下得比往年早。

先是夜里落,细细密密,打在瓦上像一层轻声说话的人。到了天亮,街面已经湿透,泥水沿着车辙往低处流,州桥下的河水涨了一寸,船帮擦过石岸,发出沉闷的响。

沈崇文已经习惯在这样的雨天里先看天,再看书。

雨一大,最怕的是潮。

尤其旧书。

纸一旦返潮,霉味出来,再好的东西也要打折。

所以天刚亮,他就披着一件旧蓑衣,从后院钻出来,把昨晚忘在窗边的一摞书往里搬。屋檐漏了一处,正好滴在一册医书旁边,他伸手一摸,纸边已经软了。

“昨晚谁收的?”

没人答。

他回头,看见新来的小学徒阿木缩在门边,脸都白了。

“是你?”

阿木点头。

沈崇文没骂。

只是把书递过去:“先拆开,夹干纸。别晒火。”

阿木愣了愣。

大概没想到自己没挨打。

何老头以前就会打。

打得也不轻。

可何老头已经死了两年。

死得很突然。

那年冬天,他照旧在店里烤火,前一刻还嫌炭太贵,后一刻就捂着胸口倒下去。请来的郎中说是心气绝,没熬过半夜。

何老头没有儿子。

只有一个早已嫁出去的女儿。

女婿不想接这摊旧书生意,嫌脏,也嫌慢。于是铺子要散。

那几天沈崇文几乎没睡。

他把账册翻了一遍又一遍。

店里值钱的东西不多。

真正值钱的是位置。

州桥附近人多。

读书人、外地商旅、衙门小吏、赶考的学生,都可能路过。

何家女婿开价八十贯。

沈崇文拿不出来。

他这些年省吃俭用,也不过攒下二十多贯。

其余的钱,他到处借。

先向卖纸的周掌柜借十贯。

又向一个常来买历书的药铺老板借五贯。

还有十三贯,是唐素娘从娘家带来的嫁妆钱。

那天夜里,沈崇文把账一项一项列在纸上,写到最后,手停住了。

“要不算了。”

唐素娘坐在一旁缝袖口,没抬头:“什么算了?”

“债太多。”

“你不是想要?”

“想要是一回事。”

“那就拿。”

沈崇文看她。

“万一赔了呢?”

唐素娘终于抬起头。

她不是漂亮女子。

脸圆,眉毛也淡。

但一双眼睛很稳。

“赔了就再做。”

“这是你的嫁妆。”

“进了沈家的门,就是家里的钱。”

“你不心疼?”

“心疼。”

她答得很快。

沈崇文没想到。

唐素娘把线咬断。

“可你这些年替人看店,晚上睡觉都想着哪本书放哪。你要真不买,将来更心疼。”

沈崇文半天没说话。

唐素娘笑了一下。

“再说,我嫁给你,也不是为了守着十三贯钱过日子。”

这句话,他后来记了很多年。

铺子就这样接下来。

不算买。

严格说,是买下一半,欠下一半。

沈崇文第一次在门外挂上自己的招牌时,站了很久。

原来何老头那块旧木牌已经裂了。

他请人重新做了一块。

名字是唐素娘起的。

“清晖。”

沈崇文问:“什么意思?”

“你不是说书怕潮,也怕黑?”

“嗯。”

“那就叫清晖。干净,也亮。”

沈崇文觉得有些文气。

不像自己。

唐素娘说:“开书铺总不能叫沈家破书摊。”

于是名字定下来。

清晖书肆。

最初只有一间半门面。

半间是因为右边堆着卖纸周掌柜寄放的货。

沈崇文答应替他卖纸,可以少算一些借钱的利。

早晨开门以后,先扫地。

再摆书。

再把写着价格的小木片夹进去。

贵的东西不明标。

怕偷。

便宜的放外面。

一本启蒙字帖,两文。

残历书三文。

旧抄本要看成色。

医书和佛经最稳。

诗文集最挑客。

沈崇文做了几年伙计,已经知道读书人的钱最好挣,也最难挣。

他们喜欢挑。

挑纸。

挑字。

挑版本。

挑半天。

最后不买。

有一回,一个年轻书生翻了整整一个上午的《文选》,临走说:“字太小。”

沈崇文忍了。

唐素娘等人走远,才在后面笑得直不起腰。

“字小是书的错?”

“人家读书人。”

“读书人眼睛大?”

沈崇文也笑。

生意就是这样一点点做起来的。

没有突然发财。

只是每天多一点。

今天多卖一册。

明天有个老客带来新客。

再过一阵,有外地书生来京赶考,听人说州桥边有一家掌柜不乱抬价,便过来问书。

信用开始比招牌更有用。

沈崇文不太会说漂亮话。

别人问一册书好不好,他若觉得不好,就直说。

有人嫌他不会做买卖。

可也有人因此信他。

后来,一个考生托他找一部已经很难寻的旧注本。

沈崇文跑了七八家。

又托人去相国寺附近问。

用了半个月才找着。

那书生拿到后,一连说了几声“多谢”。

第二年,他竟又来了。

还带着两个同乡。

沈崇文这才慢慢明白:

卖书和卖饼不一样。

饼吃完就没有。

书卖出去以后,客人有时候还会回来找你。

甚至带别人来。

这样的生意,慢。

但能长。

这几年,汴梁本身也在长。

最明显的是人越来越多。

南来北往的商人更多。

街上的铺面越来越挤。

以前许多天一黑就关门的小店,渐渐敢多点一会儿灯。

城外送粮的车队不断。

河上的船也比过去密。

沈崇文偶尔会想起自己第一次进城那晚。

那时他连脚店都住不起。

如今,他虽然仍欠着债,至少已经有一扇属于自己的门。

这差别很大。

大到有一天晚上,他关门后忽然问唐素娘:

“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这朝廷又换了。”

唐素娘正在算盘上拨珠子。

听见这话,停了一下。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

其实是因为白天有个老客谈起南边。

说朝廷还在打。

说天下并没有完全定。

说以后怎样,谁也不知道。

唐素娘看了他一会儿。

“你以前是不是总怕?”

“怕。”

“现在呢?”

沈崇文想了想。

“还是怕。”

唐素娘笑了。

“那也没耽误你借钱开店。”

这句话让他愣了一会儿。

他忽然明白,所谓安定也许不是人从此不害怕。

而是害怕的时候,仍敢做一件要很多年以后才能看见结果的事。

比如买铺。

比如成亲。

比如生孩子。

比如种树。

这才是一个朝代真正开始稳定下来的样子。

不是史官写下一句“天下稍安”。

而是普通人敢欠债。

敢把钱投进一件明年、后年才可能赚钱的事里。

这一年夏天,唐素娘怀孕了。

她自己最先知道。

那天早晨,她闻见隔壁油炸饼的味道,忽然蹲在门后吐了。

沈崇文吓了一跳。

以为她病了。

唐素娘却笑。

“你是不是傻?”

“怎么了?”

“去找稳婆问问。”

沈崇文还真去了。

回来时脸上神色古怪。

有一点怕。

又有一点藏不住的高兴。

“真的?”

唐素娘白他一眼:“稳婆说的,我还能骗你?”

从那以后,沈崇文做事更小心。

开始真正算将来的账。

奶钱。

布钱。

药钱。

冬天还要添炭。

他第一次发现,孩子还没出生,已经开始花钱。

也第一次觉得,书肆不能永远只有自己和一个小学徒。

他开始学着把生意做得更整齐。

货分类。

账分月。

旧书、抄本、新刻本分开。

还找了一个识字的落第书生,按日帮忙抄书。

那人姓许。

字写得极好。

就是科举屡试不中。

第一次来时还很不好意思。

觉得自己一个读书人替书商抄书,有失身份。

沈崇文没劝。

只说:

“按字给钱。”

许书生问:“多少?”

沈崇文报了价。

许书生想了一会儿。

“明天能来吗?”

“能。”

从那以后,清晖书肆后院时常有人低头抄书。

笔尖沙沙。

纸一张张摊开。

墨香慢慢有了一个固定的味道。

有一次,沈崇文站在门口听,忽然觉得这个声音很好。

比客人讨价还价好听。

也比街上喊卖声安稳。

另一头,顾婉娘也开始算越来越长的账。

她已经不是当年最便宜的年轻琵琶女。

年纪稍长,反而更懂客人。

知道什么人是真的听曲。

什么人只是来看姑娘。

什么人喝醉后会闹。

什么人出手大方,却要离远一点。

她存的钱也越来越多。

床板下那块布,换过两次。

第一次只能包几十文。

后来变成一小串钱。

再后来,她不得不换一个更隐秘的地方。

一个做针线的老妈妈帮她缝了夹层。

银钱藏在衣箱底板下面。

顾婉娘谁也没告诉。

连最亲近的姐妹也没说。

只有她自己知道:

还差多少。

离赎身还差很远。

但已经不是看不见。

这件事本身就让她心里有一种奇怪的力气。

以前客人让唱什么,她唱什么。

现在偶尔有人说难听话,她仍不能翻脸,却会在心里想:

再等等。

有一天我不用靠你给钱。

这种念头不能让人马上自由。

却能让人站得直一点。

开宝三年的上元前后,汴梁比往年更加热闹。

新朝建立已经数年。

城里人慢慢不再时时把“改朝换代”挂在嘴边。

年轻孩子甚至已经不知道后周和大宋究竟差在哪里。

对他们来说,皇帝本来就姓赵。

这是时间最厉害的地方。

能把惊天动地变成理所当然。

上元前几天,顾婉娘随乐坊的人去城西一户官宦人家演奏。

回程时车坏在州桥附近。

几个姑娘只能下来等。

天气冷。

街边全是准备灯节的商铺。

有人扎灯。

有人卖花。

还有卖糖、卖果子的。

顾婉娘披着厚斗篷,抱着琵琶站在檐下,无意间看见对面一家书铺。

门面不大。

牌子写着:

清晖书肆。

她不认识那两个字。

只觉得写得好看。

门口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正蹲在地上收书。

旁边一个怀着身孕的女人扶着门框,朝他说什么。

男人抬头笑了一下。

顾婉娘只看了一眼。

车夫已经在喊。

“好了,走了!”

她转身上车。

那就是她第一次看见沈崇文。

没有说话。

甚至不知道名字。

沈崇文也没有注意她。

他当时正在抢一张被风吹走的书页。

等捡起来时,只看见街角一辆车远去。

车帘没有放严。

里面有人抱着琵琶。

他也只是看了一眼。

后来两家人都不会记得这一天。

真正的人生往往如此。

有些后来关系极深的人,第一次擦肩而过的时候,没有琴声,没有落花,也没有谁心头一震。

只是彼此都在忙自己的生活。

同年秋天,唐素娘生下一个男孩。

孩子生得很慢。

从傍晚疼到第二天中午。

沈崇文被稳婆赶在门外,整整一夜没坐下。

屋里每传出一声,他脸色就白一点。

他从没想过生孩子会这么危险。

过去村里女人生孩子,也听说死过人。

可“听说”跟隔着一扇门听自己的妻子喊,是两回事。

天快亮时,唐素娘已经没有力气叫。

沈崇文坐在院子里,第一次真正祈求过任何神佛。

他把认识的佛名都念了一遍。

有的可能还念错。

直到中午,屋里终于传出孩子哭声。

那一声很响。

沈崇文站起来的时候,腿麻得险些摔倒。

稳婆出来,手上还有血。

笑道:

“儿子。”

沈崇文没先问儿子。

“她呢?”

稳婆点头。

“母子都好。”

他这才闭了闭眼。

过了很久才进去。

唐素娘脸白得像纸。

头发全湿了。

孩子皱巴巴的,红得难看。

沈崇文看了一会儿。

“这么丑?”

唐素娘没力气,还是骂了一句:

“滚。”

稳婆在旁边笑。

沈崇文也笑。

孩子取名:

知白。

名字不是请先生取的。

沈崇文自己想了几天。

唐素娘问:

“为什么叫知白?”

沈崇文说:

“纸是白的。”

唐素娘盯着他。

“就这个?”

“嗯。”

“你开书铺开傻了。”

话虽然这么说,名字还是用了。

沈知白满月那天,清晖书肆第一次关了一下午门。

请不起多少客。

就是几个熟人。

周掌柜来了。

药铺老板来了。

抄书的许生也来了。

连何老头的女儿也带了一篮鸡蛋。

大家在后院吃面。

酒很普通。

肉也不多。

许书生喝到一半,看见墙边那块“清晖书肆”的旧草稿,忽然说:

“沈掌柜,你这店以后会大的。”

沈崇文笑。

“先把债还完。”

众人也笑。

那时没人知道,许生这句酒话后来竟成真。

很多年后,清晖书肆会扩成三间门面。

会刻书。

会藏书。

会有外地书商主动找上门。

再后来,它会跟着沈家一起经历一百多年东京风雨。

直到火烧起来。

但此时,它只是一个欠着钱的小铺子。

后院晾着婴儿的尿布。

书架底下还放着防老鼠的木夹。

门口雨天会积水。

唐素娘每天仍要为一文两文跟人争。

沈崇文也仍然会在夜里翻账,算什么时候能把最后那几贯债还掉。

可正是在这样琐碎的日子里,一个家开始形成。

一间书肆也开始有了自己的气味。

旧纸。

墨。

木头。

炭火。

饭菜。

婴儿偶尔的哭声。

以及春雨落在屋瓦上的声音。

多年以后,沈家的人会把“清晖”两个字说得很重。

像祖业。

像传统。

像一件天生就应该存在的东西。

可没有什么东西是天生就有的。

最早的时候,不过是一个从乱世里走出来的年轻人,借了许多钱,租下一间漏雨的铺面;一个女人把自己的嫁妆拿出来,说:

“你想做,就做。”

而已。

那年冬天,沈崇文终于还清了欠何家的最后一笔钱。

回家以后,他没有告诉唐素娘。

只是把一张纸放在桌上。

上面写着:

“清晖书肆,铺契已清。”

唐素娘看完,半天没说话。

然后问:

“明天买肉吗?”

沈崇文笑。

“买。”

“买多少?”

他想了想。

“两斤。”

唐素娘立刻皱眉。

“太多。”

“今天多吃一点。”

她还是嫌贵。

最后只买了一斤半。

那顿饭吃得很慢。

沈知白那时已经会扶着桌腿站起来,不知道大人在高兴什么,只伸手抓盘里的肉。

沈崇文把最小的一块吹凉,塞到儿子嘴里。

窗外开始下雪。

街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远处有人唱曲。

更远的地方,有车马穿过城门。

东京还在一点点长。

大宋也还在一点点长。

而州桥边那块并不起眼的木牌,在风雪里轻轻晃着。

上面只有四个字:

**清晖书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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