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途阅读

大宋风雅

作者:春之良子 · 121 章

阅读版式
第 2 章

第二章 黄袍之后

正月的雪刚化了一半,汴梁城里就传开了一件谁也说不清究竟从哪条街先说起的大事。

皇帝换了。

有人说是北边军情紧急,禁军夜里出了城;有人说军中将士喝了酒,把黄袍披在赵匡胤身上;还有人拍着桌子保证,自己表兄的妻舅就在殿前军里,亲眼看见诸军跪了一地。话越传越细,细到连谁先喊了第一声“万岁”、谁替新皇帝系上衣带都有人说得头头是道。

沈崇文听见这些话时,正蹲在州桥附近一家旧书摊后面替人理书。

摊主姓何,五十来岁,一条腿不太好,走路总向左边歪一下。他原本并没打算收沈崇文,只因为那天早晨一阵风把铺在地上的书页吹得到处都是,旁边人只顾躲,沈崇文却追出去一张一张捡回来。何老头看他把最后一页拂去泥水,竟还顺手按次序夹回卷子里,才问:“认字?”

“认识些。”

“会算账?”

“会一点。”

“吃得少不少?”

沈崇文怔了怔。

何老头打量他一眼:“我这儿管不起饭。一天三文,晚上睡后院。干不干?”

沈崇文几乎没有犹豫。

“干。”

他就这样在东京有了第一份活。

三文钱不多。

但后院有屋檐。

这已经很好。

何老头卖的并不全是正经书。有旧经书,有医方,有历书,有小孩子启蒙用的字帖,也有不知道从哪个读书人家里流出来的残卷。真正值钱的典籍摆在里面,外头堆的大多是普通人买得起的东西。偶尔还有几张从旧书上裁下来的字画,算不上名家,却有人愿意拿去装点屋子。

沈崇文每天最早起来,把昨夜收进去的书重新搬出来。

先扫灰。

再铺布。

再把受潮的卷子摊开。

一开始他什么也不懂,只知道纸不能乱折。过了些日子,才慢慢学会看纸色、闻霉味、辨虫蛀,也开始知道,有的书看起来破,却有人专门来找;有的封面漂亮,摆半年也没人问。

何老头最常说的一句话是:

“书不是看厚薄,是看有没有人要。”

沈崇文听了总觉得哪里不对。

可他不反驳。

他还没有资格反驳。

那天上午,新朝的消息彻底坐实。

街上忽然比平日乱,却又不是乱兵进城那种乱。有人往宫城方向跑,有人站在店门口议论,也有人干脆把门关起来。卖肉的怕出事,提早收摊;酒楼反而生意极好,客人都在谈那个从禁军中走出来的新皇帝。

何老头站在摊前看了一会儿,问沈崇文:“怕不怕?”

沈崇文摇头。

“你没见过改朝换代?”

“见过兵。”

“那你还是没见过。”何老头笑了一声,“改朝换代有时候比打仗安静。城里的人第二天起来,米还得买,孩子还得养,欠债的还是欠债。就是城头换面旗。”

沈崇文看着街上。

不远处一个卖蒸饼的妇人正忙着揭笼屉,热气一阵阵涌出来。两个孩子蹲在旁边等,谁也没管皇帝姓柴还是姓赵。

“那是不是都一样?”沈崇文问。

何老头瞥他一眼。

“对你我这种人,先看米价。”

这话很像顾婉娘很多年后会说的话。

可那时他们彼此还不知道对方。

当天午后,城里渐渐恢复。

没有大规模抢掠。

也没有禁军闯店。

几个跑得快的商人甚至已经把“新朝大吉”四个字写在红纸上挂出来,仿佛昨夜以前从来没有一个后周。

何老头看见,骂了一句:“生意人鼻子真灵。”

沈崇文第一次知道,一个王朝结束,并不一定有一声巨响。

有时候只是旧招牌摘下来,换一张新的。

到了晚上,街上的议论更多。

有人说新皇帝不许士兵抢掠。

有人说京城不会乱。

也有人冷笑:“五代以来哪个皇帝不是这么说?”

酒楼里有人喝醉了,拍着桌子说赵家天下一定长久。旁边立刻有人笑他:“你昨日还说柴家气数旺呢。”

众人一阵大笑。

何老头也笑。

沈崇文却没笑。

他想起父亲。

想起火盆里烧掉的书。

如果天下真能不再那么容易乱,也许有些东西就能留下。

但他还不敢相信。

他在后院睡下前,把自己的书包打开检查了一遍。

那卷残缺的《金刚经》还在。

《史记》也还在。

他用手按了按绳结,才吹灯。

与此同时,城东那间乐坊却比平日更热闹。

改朝换代的第一夜,总有人想喝酒。

也总有人想听曲。

有些人是真高兴。

有些人只是想看看明天会怎么样。

顾婉娘从黄昏一直弹到三更。

今天来的客人多是军中人。有人穿着新换的衣裳,有人腰间还挂着刀。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军汉进门后就拍出一串钱,说今晚谁也不许唱悲曲。

管事的女人连声答应。

“唱喜庆的,唱新的。”

顾婉娘坐在帘后,听见这话,手指在琵琶弦上停了一下。

新的?

曲子哪有什么新旧。

人换了。

曲还是那几支。

但她没说。

她先唱了一首熟曲。

客人嫌慢。

又换一首。

还是有人喊:“不够喜!”

顾婉娘心里有些烦,抬眼看见桌上那些男人,一个个脸红耳热,有人在说新皇帝如何得军心,有人在猜谁会升官,谁会倒霉。她忽然明白,他们并不是想听歌。

他们只是想听别人告诉自己:

今晚是个好日子。

于是她把琵琶调得稍高一些,临时改了几处节拍。

旋律一变,果然显得亮。

那群人立刻叫好。

管事女人隔帘子看她一眼。

顾婉娘没有理。

唱到一半,一个军官忽然喊:“小婉,换一句!”

她停下。

“换什么?”

“唱咱们大宋!”

屋里安静了一瞬。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听见“大宋”两个字被人这么响亮地说出来。

不像国号。

倒像酒令。

顾婉娘低下头,拨了一下弦。

“大人,曲里原没有这个词。”

那军官大笑:“那就现编!”

众人跟着起哄。

“编!”

“编一个!”

顾婉娘看了他们一圈。

她识字不多。

也不会写诗。

但唱了这么多年,什么字放进去好听,什么字放进去拗口,她心里比许多读书人更清楚。

她想了一会儿,顺着原来的调,改了一句。

没有歌功颂德。

也没有什么万世基业。

只唱:

> “但愿今年春来早,城中少见送行人。”

屋里竟静了一下。

那军官本来还举着酒碗。

听完笑了。

“这也算贺新朝?”

顾婉娘说:“能少打仗,就算。”

这话有点大胆。

管事女人脸色都变了。

好在军官没生气。

他愣了一会儿,把碗里的酒喝掉,忽然从桌上抓起几枚钱扔到她面前。

“唱得好。”

旁边人又开始叫。

气氛很快恢复。

顾婉娘低头看见那几枚钱滚到脚边,没有立刻捡。

她不知道新皇帝会不会真让天下少打仗。

但她知道,今晚挣的钱比平日多。

这就是改朝换代落在她手里的样子。

几枚铜钱。

四更将近,客人才散。

姑娘们开始收杯盘。

有人兴奋,说今天赏钱多。

有人打听新皇帝会不会裁掉某些乐户。

还有个年纪小的问顾婉娘:

“婉姐姐,大宋会比大周好吗?”

顾婉娘正把钱一枚枚穿起来。

“我哪知道。”

“你猜呢?”

顾婉娘抬头。

窗外天还是黑的。

“等米价下来再说。”

女孩笑了。

“你怎么什么都想到米?”

顾婉娘也笑。

“你饿过就知道了。”

说完,她把今天分到的钱重新数一遍。

三十二文。

比平日多得多。

她数完却没有像以前那样全塞进衣袋。

而是分出十文,包在一小块布里,藏进床板下面。

前些日子她便开始这么做。

没人教她。

只是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能一直靠唱一晚算一晚。

管事女人如果病了,乐坊也许会换人。

客人如果少了,她们的钱也会少。

再遇到兵乱,谁也不会管一个弹琵琶的女人明天吃什么。

她想存钱。

至于存来做什么,她还不知道。

也许有一天给自己赎身。

也许开一间很小的铺。

也许什么也不开。

但只要钱在自己手里,就总比没有好。

这一夜,沈崇文也在算钱。

何老头发了他三文工钱。

他没花。

连同原来剩下的十二文,一共十五文。

他把钱放在枕头底下。

翻了个身。

隔壁街有人还在唱歌。

声音很远。

他听不清词。

只听见一段琵琶从夜里飘过来,断断续续,被风吹得一阵近一阵远。

沈崇文睁着眼听了一会儿。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白天那句话。

大宋。

这个名字现在还很新。

新得不像一个朝代。

就像刚写下来的两个字,墨还没有干。

第二天一早,城门上的旗已经换了。

许多人特意去看。

沈崇文没去。

他要摆书。

太阳出来后,雪水从屋檐一滴一滴落下来。

何老头把一摞旧书递给他,说:“这几本拿到外头晒晒,别暴晒,纸要脆。”

沈崇文点头。

他把书一本一本铺开。

其中有一册唐人诗,封皮已经没有了。

风翻开第一页。

字很淡。

沈崇文用手压住。

街上有人敲锣,宣布新朝赦令。

人群一下围过去。

何老头探头看了两眼,又缩回来。

“去不去听?”

沈崇文摇头。

“听不懂?”

“书要被风吹走了。”

何老头盯着他看了半天。

忽然笑道:

“你这小子,将来八成真得卖书。”

沈崇文也笑。

“卖书能养活人吗?”

“看你怎么卖。”

那天中午,何老头第一次让他进内屋。

里面比外头小,却堆着许多真正完整的书。

空气里有旧纸、灰尘和墨混在一起的气味。

沈崇文站在那里,一时没有动。

何老头在后面说:

“别光看。搬。”

他这才回过神。

一卷一卷抱起来。

动作很轻。

那时候谁也不会想到,这个穷得连客店都住不起的少年,几年以后会在东京拥有自己的第一排书架;更不会有人想到,那排书架后来会变成一家书肆,再变成一个家族几百年不肯放下的东西。

同样,也不会有人想到,城东那个把十文钱藏进床板下的年轻女人,有一天真的会从别人手里买回自己。

那一年,赵匡胤三十三岁。

沈崇文三十岁不到。

顾婉娘二十出头。

新的王朝刚刚开始。

新皇帝面对的是禁军、藩镇、北汉、契丹,以及五代几十年留下的所有裂痕。

而东京城里的普通人并没有谁在早晨醒来时突然觉得自己进入了盛世。

卖饼的人仍在和面。

挑夫仍在扛货。

歌女晚上仍要唱。

书摊仍怕下雨。

穷人仍然要数着铜钱买饭。

所谓历史,从来不是一扇门轰然打开。

更多时候,它像春天的河水。

最初只是冰面下面多了一点声音。

没人看得见。

但水已经开始流了。

开宝以前的大宋,还没有后来那些让世人记住它的词。

没有“大江东去”。

没有“杨柳岸晓风残月”。

没有“寻寻觅觅”。

也没有“醉里挑灯看剑”。

此时,苏轼尚未出生,柳永也还要等许多年。

那些未来会被千万人吟诵的句子,都还不存在。

可产生那些词的世界,已经一点一点开始形成。

东京的灯会越来越亮。

书会越来越多。

酒楼会越来越高。

读书人会从各地来到这里。

歌女会在夜里学新的曲。

有些人会相爱。

有些人会落榜。

有些人会当官。

有些人会被贬。

有些人的名字最终会写进历史。

更多的人不会。

这一天黄昏,沈崇文收完书,站在州桥旁看了一会儿河水。

运粮船一条接一条过去。

岸边有人喊号子。

冬天的太阳已经落到城楼后面,水面却还有一层金光。

他忽然有了一个连自己都觉得太大的念头。

如果能在这里一直做下去,

也许有一天,

他会有自己的书摊。

再大一点。

也许是一间铺子。

他没敢再往下想。

转身时,他看见桥那头一个卖纸的商人正收摊,一张废纸被风吹起来,在半空打了几个旋。

沈崇文走过去。

把它捡了起来。

纸上只写着两个墨迹还很新的字。

大宋。

他看了一会儿。

没有扔。

折好,夹进了自己的书里。

那是沈家后来留下来的第一件关于这个王朝的东西。

只是一张别人不要的纸。

而这一年,所有人都还不知道,这两个字究竟能够存在多久。

喜欢这部作品?支持作者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由 KnowPaths 平台通过 Stripe 收款。本功能不代表款项已自动转入作者账户。
读者互动

追更、收藏,与作者保持连接

0 位读者正在追更这部作品。新章节发布后,追更读者会收到站内通知。

讨论与评论

讨论与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