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风雅
作者:春之良子 · 121 章
第五十三章 赌书泼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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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清照第二次见顾画屏,是在三个月以后。
东京已经入夏。汴河的水比春日时涨了许多,河面上的船只也愈发拥挤,南方运来的米、茶、木材与绢帛沿河进入京城,码头从清晨一直喧闹到深夜。天气渐热,城里的妇人换上轻薄罗衣,街边卖冰酪和凉水的小贩也多了起来。午后的太阳落在瓦顶上,整座城仿佛罩着一层淡白的光,连行人的步子都比春天慢了些。
顾画屏是在相国寺附近遇见她的。
李清照正蹲在一个旧物摊前,与摊主争得不可开交。她手里拿着一面铜镜,神情认真得近乎固执:“这不是汉镜。”
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胖汉,额头上全是汗,却仍坚持道:“姑娘,这是我从洛阳收来的,绝不会错。”
“从洛阳收来的便一定是汉镜?”李清照把铜镜翻过来,对着日光看了看,“东京古物也多,难道东京卖的就都是宋物?”
摊主被问得一时语塞。
顾画屏站在人群后面,忍不住笑起来。李清照听见声音,转头看见她,脸上立刻有了笑意,招手道:“你来得正好,替我看看。”
顾画屏接过铜镜,只见镜背铸着四叶纹,边缘绕着一圈已经磨损的铭文。她虽不专门研究金石,却在画院和收藏家手里见过不少古物,翻看片刻,道:“我看更像唐物。”
李清照立即看向摊主,那神情分明在说:你看。
摊主苦着脸道:“唐的也值钱。”
“自然值钱,可不能拿汉价来卖。”李清照把铜镜放回去,又重新与他讲价。她讲价的时候毫不含糊,从纹饰说到锈色,从形制说到磨损,竟把摊主说得没了脾气,最后那面铜镜几乎少了一半价钱才成交。
走出摊位,顾画屏忍不住问:“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这些东西了?”
“最近。”
“最近?”
“有人带坏的。”
李清照说完,嘴角微微一扬。顾画屏看见她那神情,心里已经明白七八分,故意问道:“谁?”
李清照低头把铜镜包好,没有立刻回答。她越是不说,顾画屏越觉得有趣。两人沿着相国寺外的街道慢慢往前走。每逢交易日,寺外总是热闹异常,卖书画的、卖药材的、卖旧器的、卖衣物的,甚至还有从辽地和西域流来的奇异东西。真正懂行的人能从一堆不起眼的旧物里翻出珍品,也有人拿着新做的赝品,专等那些一知半解却又喜欢摆阔的客人上钩。
李清照一路走,一路看。她偶尔停下来,拿起一块残碑拓片、一只旧陶罐,或者一枚生了绿锈的铜钱,往往看很久才肯放下。顾画屏终于忍不住又问:“你说的那个带坏你的人,是不是也喜欢这些?”
李清照回过头来:“你怎么知道?”
“你以前逛铺子只看纸,现在已经开始看铜镜和拓片了。”
李清照笑了笑,终于说道:“他姓赵。”
顾画屏没有催。
片刻之后,她又道:“赵明诚。”
这个名字顾画屏听过。赵明诚的父亲赵挺之在朝中做官,与不少士大夫都有往来,赵家门第不低,在东京也算有声望的人家。
“已经定亲了?”顾画屏问。
“还没有。”
“那你们怎么认识的?”
李清照想了想,像是在考虑这件事从哪里说起:“其实也没什么。有一次他到我父亲那里借书,想找《水经注》,结果拿成了《世说新语》。”
顾画屏一怔:“借书还能借错?”
“能。他那天就借错了。”
“你发现的?”
“嗯。我还笑了他。”
“他生气吗?”
“没有。”李清照说到这里,顿了顿,“就是脸有些红。”
她这一句说得轻,自己也稍稍低了头。顾画屏没有取笑她,只顺着问:“后来呢?”
“后来他真的找到了《水经注》。有一次问我,郦道元写山川水道,为什么还要记那么多旧迹。”李清照说,“我说,人会死,城会毁,河也会改道,若没人记下来,后来的人就不知道从前发生过什么。”
顾画屏听着,心里忽然一动。
“他怎么说?”
“他说,他也是这样想的。”
有时两个人真正走近,并不是因为说了多少情话,而是在人群之中忽然发现,竟有另一个人也在想与你一样的问题。那一刻,世界仿佛突然变大了,又仿佛突然没有那么孤单。
几日后,顾画屏第一次真正见到赵明诚。
那是在李家的一次小型文会。李格非喜欢文章,也常与朋友谈书论学。那日来的不过十余人,有几个年轻士子,也有两位年长文人。庭院里摆着竹榻与矮几,石榴花正开,红得热烈,树荫下还放着几盆从齐州带来的兰草。
顾画屏是李清照特意请来的。她到时,李清照正在廊下同一个年轻男子说话。那男子二十来岁,身形清瘦,穿一件十分普通的浅灰长衫,并不是那种一眼便叫人觉得俊美的人,眉眼甚至显得有些过于温和,可说话时神情极专注,手里还拿着一张拓片。
李清照看见顾画屏,立刻招手:“过来。这是赵明诚。”
赵明诚向她行礼,道:“久闻顾姑娘懂画。”
顾画屏笑了:“是谁说的?”
赵明诚看了一眼李清照。
李清照立即道:“我只说她懂画,没说她善画。”
顾画屏失笑:“这两个有区别?”
“当然有。”李清照一本正经,“会画的人未必懂画。”
赵明诚也笑起来。他一笑,原本略显拘谨的神情便一下松了许多。
三人在廊下坐下,赵明诚把手里的拓片摊开,道:“这是前些日子在洛阳得到的。”
纸上拓着几行残缺文字,字形古朴,不少地方已经模糊。顾画屏看了一会儿,问:“是什么碑?”
“暂时还不知道。”
“那你买它做什么?”
赵明诚笑道:“正因为不知道,才有意思。”
李清照在旁边道:“他只要看见自己不认识的东西,就想带回来。”
赵明诚反问:“你不是?”
“我比你挑。”
“昨日那面唐镜是谁买的?”
李清照顿时不说话了。
顾画屏忍着笑,忽然明白这两个人为什么能走到一起。他们相处时,没有寻常男女之间那种过分小心的试探。李清照不会因为赵明诚是男子便故意显得柔顺,赵明诚也不会因为李清照聪明便觉得受到冒犯。他们争论,互相取笑,彼此纠正,有时谁也不肯让谁,可恰恰因此,两个人都很自在。
文会开始后,众人谈起近来东京流行的词。有位年长文人随口说道,女子写词,终究不宜太露才气,否则失了闺阁本分。这句话说得十分自然,甚至没有恶意,在座几个人也点头称是。
李清照原本正低头喝茶,没有立刻说话。赵明诚却先抬头看了那人一眼。那人姓周,是李格非旧友,见他似乎有话,便笑着问:“明诚,你不同意?”
赵明诚道:“晚辈只是觉得,文章好坏与男女有什么关系?”
席间静了一下。
周先生笑道:“自然有关系。男子文章论天下,女子文章写闺情,各有分寸。”
“若女子能论天下呢?”
有人笑起来:“女子知道什么天下?”
这一次,李清照把茶杯放下了。动作并不重,可顾画屏知道,她要说话了。
“天下不就是我们住的地方吗?”李清照抬起头,“女子也住在天下。”
席间短暂地静了片刻。周先生倒没有生气,只笑道:“清照,你又来了。女子自有女子的福分,诗书能通一些便好,太过锋芒,未必是福。”
李清照也笑了:“先生说得对。若才华太多不是福,那天下男子倒受苦了。”
赵明诚低头喝茶,肩膀却微微动了一下,显然在忍笑。周先生愣了一瞬,随后自己也哈哈大笑,席间这才重新热闹起来。
顾画屏却注意到,赵明诚从头到尾没有再替李清照说更多的话。他只是最先问了一句:文章好坏与男女有什么关系?剩下的,他让李清照自己处理。
这反而让顾画屏对他多了几分好感。真正尊重一个人,并不是时时替她说话,而是相信她自己会说。
那年秋天,赵家正式提亲,婚事很快定下。东京的婚礼向来讲究,媒人往来,交换帖子,问名纳吉,置办衣物,两家都是士大夫门第,自然不能过于简慢。只是李清照本人对于这些礼数并没有太大兴趣,她真正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赵家藏书多吗?”
顾画屏听见时,险些笑出声:“你都快嫁人了,就问这个?”
“不然问什么?”
“问你的夫君待你好不好。”
李清照想了想,道:“这个我知道。”
“这么确定?”
“嗯。”
“为什么?”
李清照没有立刻回答,只低头整理桌上的几页词稿,过了一会儿才说:“因为他不怕我。”
顾画屏微怔。
李清照继续道:“很多男人喜欢聪明的女子,只要那个女子不要比他聪明太多。赵明诚不是。我说错了,他会告诉我;我说对了,他也会承认。”
说到这里,她的神情柔和了一点。
“这样就够了。”
婚后的日子,比李清照自己预想得还要简单。
赵家虽然有官宦背景,赵明诚本人却没有多少奢靡习气。他最大的爱好不是车马,也不是宴饮,而是金石。所谓金石,便是古代的铜器、碑刻、钟鼎和铭文。别人看见一块残碑,只觉得是破石头,他却能蹲在旁边看上半日;一件铜器上若有几行铭文,他便能为了其中一个字查十几本书。
李清照起初只是觉得有趣,后来也渐渐陷了进去。于是两个人的钱开始越来越不够用。赵明诚每月领到的钱,只要路过旧书铺和古玩摊,总会少上一截;李清照也差不多。
有一次,两人同时看中一册旧书,价钱却高得吓人。回家以后,谁也没提,直到晚饭吃到一半,李清照忽然放下筷子,道:“上个月说要做的那件衣服,我不要了。”
赵明诚一愣:“为什么?”
“省下钱买书。”
他看了她片刻,也道:“那我的那方砚也不要了。”
李清照立刻摇头:“那方砚本来就不好。”
“谁说的?”
“我。”
“你懂砚?”
“至少比你懂衣服。”
两人说着说着又争起来,第二天却还是一起去了书铺。那本书买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旧,纸页发黄,有些地方甚至被虫蛀过,可两个人坐在灯下,一页一页翻,竟看了整整一个晚上。
这大概便是他们婚后最寻常的生活。没有多少珠宝,也没有多少宴席,更多的是书、拓片、古器,还有永远争不完的问题。有时两个人为了一个字的释义争到深夜,第二天醒来仍会接着说,可这样的婚姻并不让人疲倦,反而有一种极深的亲密,因为他们真正共同喜欢着同一个世界。
冬日里,东京下了一场大雪。
屋檐与院墙很快白了,庭中的竹子被压得低低的,偶尔有一团积雪从叶上落下,发出轻轻一声。屋里烧着炭火,暖意融融。赵明诚坐在一堆书中间,李清照在旁边煮茶,忽然问道:“《史记》里,项羽第一次见秦始皇车驾,说了什么?”
赵明诚想也没想:“彼可取而代也。”
“哪一卷?”
他顿了顿。
李清照笑起来:“答不出来?”
“本纪。”
“哪一篇?”
“项羽本纪。”
“第几页?”
赵明诚瞪她:“你连页数也要问?”
“当然。”
“每一版页数都不同。”
“我们家的这一版。”
赵明诚无话可说,只得认输。
几日后,他终于找到机会反击:“《世说新语》里谢安与人赌棋,是在哪一门?”
“雅量。”
“第几条?”
李清照也停住了。
赵明诚笑道:“答不出来?”
她端起茶杯:“再问。”
“不行。”
“刚才不算。”
“为什么?”
“我没准备。”
“赌书还要准备?”
就是这样,两个人开始了一种几乎只有他们自己觉得有趣的游戏。谁说出一个典故,另一个人便要立刻说出它在哪本书、哪一卷、哪一页、哪一行。输的人喝茶,赢的人也常常喝,玩到后来,输赢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有一次,赵明诚忽然问出一个极偏僻的出处,李清照想了很久,突然答了出来。她太过得意,端起茶杯便笑,这一笑,半杯茶全泼在自己衣襟上。
赵明诚先是一愣,随即笑得几乎拿不稳手里的书。李清照低头看看湿透的衣裳,也忍不住笑起来。两个人越笑越厉害,直到顾画屏恰巧来访,站在门口,看见一个衣襟湿了,一个笑得直不起腰,一时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你们这是怎么了?”
李清照擦着茶水道:“他输了。”
赵明诚立刻反驳:“明明是你输了。”
“我答出来了。”
“答得太慢。”
“谁规定要多快?”
“我。”
“凭什么?”
两个人又争起来。
顾画屏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一幕,忽然觉得极好。窗外雪白,屋中炭火红,桌上散着书,茶壶还冒着热气。两个年轻人为了一个典故争得面红耳赤,却又随时可能再笑起来。
后来许多年,顾画屏仍常想起这一日。她见过真正富贵的人家,厅堂里摆着最贵的瓷器,女子戴着南海珍珠,男子穿着最好的锦衣,可她始终觉得,李清照与赵明诚这一间并不宽大的书房,才是她见过最富有的地方之一。
因为他们拥有一种世间极少见的东西——两个人共同喜欢同一个世界。
不是一个人迁就另一个人,也不是谁陪着谁,而是真的喜欢。他们一起去旧书铺,一起找残碑,一起为一件铜器的年代争论,有时为了一个字吵到深夜,第二天醒来还能继续。这样的日子并不总是温柔,却因为真实而格外亲密。
次年春天,两人开始认真整理收藏。赵明诚提出,要把这些年所见的钟鼎碑刻一一记录下来。
“只收藏不够。”他说。
李清照问:“为什么?”
“东西会丢。器物会毁,碑会断,书也会烧。若把铭文、年代、出处和考证都记下来,即便原物不在,后来的人也还能知道它曾经存在。”
李清照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当初两人谈起《水经注》时说过的话:人会死,城会毁,河会改道,所以必须有人记下来。
“那便写。”她说。
于是,他们开始做一件当时谁也不知道会持续多少年的事情。收集、整理、考订、记录,赵明诚负责大量金石资料,李清照也参与其中。遇到疑难,两个人便一起查书,有时为了一件器物的年代,能翻遍家中藏书。
这已经不再只是游玩的兴趣,慢慢变成了一件严肃的事。
顾画屏偶尔去看他们,每一次去,屋里的东西似乎都比上次更多。墙边是书,桌下是拓片,箱子里装着铜器与碑帖,有一回连吃饭的桌子也被占满了。
顾画屏问:“你们以后睡在哪里?”
李清照认真想了一会儿:“书若再多,就把床搬小一点。”
赵明诚在旁边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顾画屏彻底无话可说。
只是东京城外的世界,并不像他们的书房那样安稳。朝廷仍在扩建园林,花石纲的船只继续从东南沿运河北上,江南一些地方已经有人抱怨征敛太重。朝中的党争也并没有真正停止,有人升官,有人罢职,昨日还是座上宾的人,明日便可能被贬到千里之外。
赵明诚的父亲赵挺之与朝廷中的政治纠葛越来越深,而李家与赵家的政治立场,也并不完全相同。这些事起初离两个年轻人仿佛很远,至少他们愿意这样相信。
一天晚上,赵明诚从外面回来,神情却显得沉重。李清照正坐在灯下整理一册碑帖,见他进门,便问:“怎么了?”
赵明诚没有立即回答,过了一会儿才道:“朝里又在查旧党。”
李清照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她父亲李格非与苏门有很深的关系,而苏轼及其门人,在过去多年的政治风波中,始终与所谓“党禁”纠缠不清。
“会牵连父亲吗?”她问。
赵明诚摇了摇头:“现在还不知道。”
屋子突然安静下来。炭火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桌上正放着下午两人刚得到的一块残碑拓片。不久前,他们还在争论其中一个字究竟是“永”还是“水”,此刻却谁也没有心思再看。
李清照走到窗边。东京的夜仍然热闹,远处酒楼灯火通明,街上有人唱曲,宫城方向隐约传来钟声。这座城市看起来与昨日没有任何不同,可她第一次清楚地感觉到,人的生活并不只由自己决定。
你可以关上门,读书、写词、喝茶,收藏自己喜欢的东西,可总有一些力量在门外缓慢移动。政治、权势、家族、时代,开始时不过是一点遥远的声音,后来却可能突然推门进来。
赵明诚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站着。
“怕吗?”他问。
李清照想了一会儿,点头:“怕。”
这是她很少说出口的一个字。可片刻之后,她又道:“不过怕也没用。”
一阵风从窗外吹进来,把桌上的一张纸掀起一角。李清照走回去,将纸压好,然后重新拿起那张拓片。
“刚才那个字,”她说,“你说是‘永’,我还是觉得是‘水’。”
赵明诚看着她,忽然笑了:“明明是永。”
“不可能。”
“你再看。”
两个人又低下头。
灯光落在那张发黑的拓片上,窗外的东京仍旧歌舞不歇。他们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这些今日小心收藏、反复考订的书画金石,有一天会像被风吹散的纸页一样,遗失在战乱与逃亡之中。
此刻的他们只知道,有些东西值得保存,有些日子值得记住,还有一些快乐,因为不知道终有一天会消失,才显得格外完整。
那年夏末,顾画屏再去赵家时,李清照正在院中晾书。数十册书摊开放在竹席上,阳光从树叶缝隙里落下来,照在泛黄的纸页上。赵明诚蹲在另一边,小心整理一卷拓片。
李清照忽然抬头问:“顾画屏,你说人为什么总想把东西留下来?”
顾画屏想了想:“怕忘吧。”
李清照望着满院的书:“可人最后还是会忘。”
“那便能记多少,记多少。”
李清照没有再说话。
一阵风恰在此时吹过,书页哗啦啦翻动起来。她赶紧蹲下去,用手压住几册差点被吹走的书,赵明诚也跑过来帮忙,两个人一边护书,一边又互相埋怨是谁忘了先压石头。
顾画屏站在廊下笑。
多年以后,她才真正明白,那一院被风吹动的书页,其实几乎已经提前写出了他们一生的命运。
他们会用半生去收藏,再用半生去失去。他们会记下无数碑文、器物、书画与旧事,却无法留住自己的时代。李清照最终真正留下来的,也并不是那些铜器、古书和苦心搜集的金石,而是文字。
那些年轻时写花、写酒、写相思的词,那些后来写江山、写孤独、写故国的词。文字比铜更轻,比石更脆弱,可有时候,它竟比金石活得更久。
只是这一切,此刻的李清照还不知道。
她正蹲在太阳下面,手忙脚乱地压住一本差点被风吹走的旧书。赵明诚在旁边抱怨:“我早说要压石头。”
李清照立刻回头:“你什么时候说过?”
“刚才。”
“我没听见。”
“你没听见不等于我没说。”
“那就是没说。”
院中的笑声又响起来。
东京的秋天,就在这样的笑声里,慢慢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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