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风雅
作者:春之良子 · 121 章
第七章 一张旧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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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宝七年入秋以后,汴梁的风里渐渐有了凉意。
城里的人已经很少再谈后周。赵家的江山坐了十多年,孩子们在街头嬉闹时,只知道当今天子姓赵,却未必明白父辈口中的“前朝”究竟是哪一朝。南边仍有未归大宋的土地,江南的南唐也还在,但对于东京普通百姓来说,那些地方远得像地图边上的字,只有商人、军士和来往使者偶尔带回消息,说江南富,说金陵美,说南唐主喜文辞、善音律,也有人说朝廷迟早要把那里收回来。
顾婉娘对这些国家大事仍然没有多少兴趣。她更关心的是云韶坊屋顶有两处漏雨,入冬前得找人修;春桃近来嗓子有些哑,最好少唱几日;顾妙音手指长得快,原来的琵琶指法已经可以重新调整。至于南唐会不会亡,在她看来,首先取决于有没有人因此逃到东京、米价会不会涨、客人是不是还肯花钱听曲。
可这一年深秋,南方的风声还是通过一张琴,落到了云韶坊里。
那天傍晚,天气阴得很早。顾婉娘正在前厅教几个年轻姑娘合拍,外面忽然有人敲门。春桃出去开,过了一会儿又回来,说是个陌生人,背着一个很大的琴囊,问这里是不是云韶坊。
顾婉娘皱眉:“找谁?”
“他说找会听琴的人。”
“东京会听琴的人多了,为什么找我们?”
春桃耸肩:“他说别人介绍的。”
顾婉娘只好出去。
门外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身材瘦,脸色有种长期赶路后的灰黄,衣服虽不破,却旧得很。他背上的琴囊用深色布包着,边角磨损严重,鞋上有泥,像刚从很远的地方来。最奇怪的是,他两手空空,连个随从也没有,却把琴囊护得很紧,仿佛那不是一件乐器,而是一条命。
“你找谁?”顾婉娘问。
男人看了看门上的“云韶坊”三个字,又看她:“这里收不收旧琴?”
顾婉娘愣了一下:“什么琴?”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只说:“先看。”
他进屋后,没有让任何人碰,自己把琴囊解下来,平放到桌上。布一层层打开,里面露出一张古琴。琴身颜色已经很深,不像新器那样光亮,表面有细碎断纹,边缘也有修补痕迹,尤其琴尾一角,像曾经受过火,又被人仔细补过。顾婉娘并不是专门玩古琴的人,她最拿手的是琵琶,但这些年接触乐器多了,一眼便看出这东西并非市面上随便买来的寻常货。
她没有伸手,先问:“哪里来的?”
男人说:“江南。”
“金陵?”
他抬眼看她。
顾婉娘便知道自己猜对了。
屋里的几个姑娘已经围过来,顾妙音也站在后面。她那时还小,却一见琴便盯得很紧。男人注意到她的目光,忽然问:“你会听?”
顾妙音摇头:“不会。”
“那你看什么?”
“它跟别的琴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顾妙音想了想:“旧。”
春桃忍不住笑。
男人却没笑。
他低头摸了摸琴面,过了片刻才说:“旧是真的。”
顾婉娘让其他人散开,又请他坐下喝茶。男人起初不肯透露姓名,直到顾婉娘说不问清来历,她不会收,他才说自己姓陆,名承弦,原在江南某处乐署做过事。后来乐署裁人,他又得罪了管事,便离开金陵,一路辗转北上。
“这琴不是你的吧?”顾婉娘问。
陆承弦沉默一会儿。
“原来也不是谁的。”
“什么意思?”
“宫里的旧物。”
这句话一出,春桃又凑了过来。
顾婉娘皱眉看她一眼,她才退回去,却仍竖着耳朵听。
陆承弦继续说,这张琴早年存于江南旧府库,具体是谁用过,已经说不清。有人说是南唐宫中女乐用过,也有人说更早,可能来自杨吴时期。琴曾遭火损,后来修过,音色却仍好。他在乐署中见过多年,后来宫中换器,这张旧琴被移出,再后来辗转到了私人手里。至于他怎么得到的,话说得含糊,顾婉娘听得出里面大概有不方便讲的地方。
“你要卖多少?”她问。
陆承弦报了一个数。
顾婉娘当即摇头:“买不起。”
“你还没听。”
“听了更买不起。”
陆承弦第一次笑了一下。
“那就听。”
他洗了手。
顾婉娘让人把桌子清出来,又把门关上一半。外面天已经暗,屋里点了两盏灯。陆承弦坐下时,姿势忽然变了。刚才那个满身风尘、神色疲惫的中年男人不见了,手一落到琴上,整个人便安静下来。
第一声出来时,顾婉娘没有觉得多惊艳。
只是深。
不像琵琶那样声音一响就抓住人的耳朵,这张琴的声音往下走,仿佛落进屋子下面。第二声接上来,才慢慢有了余韵。陆承弦弹得不快,甚至很少炫技,音与音之间留着空。外面的叫卖、车轮、孩子哭声仍然存在,却像突然退远了。
顾妙音原本站在门边。
后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近处。
她听得太专注,连顾婉娘看她都没有发现。
一曲不长。
结束后,屋里好一会儿没人说话。
春桃先开口:“这是什么曲?”
陆承弦说了一个旧曲名。
顾婉娘没听过。
“南边的?”
“更早。”
他又补了一句:“现在会弹的人不多了。”
顾婉娘听见这句话,心里忽然动了一下。她这些年越来越知道,一支曲失传起来,比一个人死得还快。一个人死了,亲友至少还会记几年;一支曲如果最后一个会弹的人不再弹,第二天就可能再也没有了。
“为什么卖?”她问。
陆承弦低头看琴。
“缺钱。”
回答太直接,反而让人信。
“你刚才不是说会弹的人不多?”
“会弹不能当饭吃。”
顾婉娘没有笑。她太懂这句话。
一个人若只从诗里看乐师,总觉得琴声高远、清雅、脱俗;真做这一行的人却知道,弦断要钱,琴坏要钱,吃饭也要钱。艺术再高,到了月底照样得交房钱。
她又问:“你卖了以后呢?”
“去西边找亲戚。”
“还弹吗?”
陆承弦想了很久。
“有琴就弹。”
这句话让顾婉娘更难受了一点。
她开始重新看那张琴。
价确实高。
云韶坊现在有些积蓄,却不是能随便买古物的地方。屋顶要修,冬天炭价要涨,几个女孩的衣服也得添,若把这么多钱砸在一张并不能直接拿去酒楼赚钱的琴上,纯粹是疯了。
顾婉娘做生意一向清楚。
所以她说:“我买不起。”
陆承弦点头,也没有失望,开始重新包琴。
顾妙音忽然问:“以后还能听吗?”
男人手停了一下。
“看谁买了。”
顾妙音不说话了。
她毕竟还小,不知道大人为什么会因为钱让一件东西从眼前消失,只觉得可惜。顾婉娘看见她神情,心里更烦,转头问陆承弦:“能不能便宜?”
陆承弦报了一个低一点的数。
还是贵。
春桃在旁边小声说:“婉姐姐,屋顶还漏呢。”
顾婉娘瞪她:“我知道。”
陆承弦似乎看出她真心想要,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可以少一成,但有个条件。”
“什么?”
“别拆。”
顾婉娘愣了一下。
“谁拆琴?”
“有些人买旧琴不是为了弹,是为了木头,或者重新做。”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
顾婉娘突然明白,他不是只想卖。
他是在找一个不会毁掉它的人。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我不知道。”
陆承弦看了看屋里那些年轻女孩,又看了看墙上挂的琵琶、笛和谱册,“但至少这里有人真用乐器。”
顾婉娘在屋里走了两圈。
最后让春桃去把账册拿来。
春桃一看她神情就知道坏了。
“你真要买?”
“先算。”
“算完也贵。”
“我知道。”
两个人当着陆承弦的面开始拨算盘。房租、工钱、炭钱、下个月预计收入,一项一项扣。算到最后,能动的钱比顾婉娘想象中还少。
春桃说:“买了以后,过年就别做新衣了。”
“旧的还能穿。”
“屋顶呢?”
“先补最漏的地方。”
“炭呢?”
“少烧一点。”
春桃瞪她。
顾婉娘也知道自己已经不像平常那个精明的坊主。
可她就是想留下这张琴。
也许因为它从南边来。
也许因为陆承弦那句“会弹的人不多了”。
也许因为顾妙音听琴时那双眼睛。
最后,她把价压到一个双方都很勉强的数字。
陆承弦答应了。
钱交出去以后,顾婉娘心疼得半夜没睡。
第二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骂自己。
第三天仍骂。
到第五天,开始认命。
琴留在云韶坊最里面一间相对干燥的屋里。顾婉娘不让孩子们随便碰,自己也不装懂。她请陆承弦又留下三天,付他另外一笔钱,让他教几个最基础的指法和调弦方法。
顾妙音学得最快。
她并不立刻能弹出什么像样曲子,却记声音极准。陆承弦调过一次弦,第二天她自己试,竟能听出哪一根略松。
“这孩子耳朵好。”陆承弦说。
顾婉娘点头:“我也是因为这个收她。”
陆承弦看着顾妙音练了一会儿,又问:“她以后学什么?”
“先琵琶。”
“琴呢?”
顾婉娘想了想:“也学。”
陆承弦说:“别什么都学。”
“为什么?”
“人一辈子没有那么多手。”
这句话顾婉娘记住了。
她以后教学生,越来越少追求“样样都会”,而开始看每个人真正适合什么。有人适合唱,有人适合弹,有人适合跳,有人天生不适合站在众人面前,却可以做极好的教习。云韶坊也因此慢慢与别的乐坊不同。
陆承弦离开前,把琴翻过来,让顾婉娘看背面。
那里刻着两个非常浅的字。
岁月久了,已经很难辨认。
顾婉娘只认得第二个像“秋”。
第一个不认识。
陆承弦说:“大约是旧人的题字。”
“谁?”
“不知道。”
“宫里的人?”
“也许。”
顾婉娘看了很久。
她忽然觉得,不知道反而好。
如果知道是哪位名人的琴,人们以后只会记那个人。如今不知道,琴就只是琴,是许多人弹过、修过、背过、保护过的一件东西。
“它有没有名字?”她问。
“原来可能有。”
“现在呢?”
陆承弦摇头。
顾婉娘便说:“那就不取。”
春桃问:“为什么?”
“好好一张琴,非得叫个什么‘流水’‘秋月’才像琴?”
陆承弦笑了。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笑得开。
临走时,他没有再弹。
只是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顾婉娘知道他舍不得,却没有说“以后回来看看”这种话。这个年月,人一旦离开东京,谁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陆承弦走后不久,南边的消息越来越多。
朝廷征江南。
商路上的人开始议论金陵。
有人说南唐撑不了多久,也有人说长江天险,未必那么容易。对汴梁人来说,这些仍然像远方的故事,可云韶坊里那张琴却让顾婉娘第一次觉得,远方并不真远。
一件东西只要走得够久,就会把一个地方带到另一个地方。
沈崇文是在十多天后看见那张琴的。
他来送一批新装订的谱册。顾婉娘正好在后屋,春桃随口说:“婉姐姐最近花了大钱,买了个不能吃不能卖、还不让人碰的东西。”
顾婉娘从里面听见,立刻骂:“你闭嘴。”
沈崇文笑:“什么东西?”
“琴。”
“琴不是本来就拿来弹?”
“这张贵。”
春桃故意把“贵”字拖得很长。
顾婉娘无奈,只好把沈崇文带进去。
沈崇文不懂琴。
他第一眼看见的不是琴弦,也不是断纹,而是背面的修补痕迹。
“烧过?”
“好像。”
他伸手想摸,又停住。
“能碰吗?”
顾婉娘点头。
沈崇文这才摸了一下修补的地方。
“挺旧。”
“你们一个个都只看得出旧。”
“旧不就是旧?”
顾婉娘笑:“你卖旧书的,还嫌旧?”
这话说得沈崇文也笑了。
顾妙音正在旁边练指法。沈知白今天也跟着父亲来,两个孩子已经比上次熟悉。顾妙音一见他,就招手让他过去。
“你听。”
她弹了几个音。
沈知白听不懂。
却很认真。
“跟琵琶不一样。”他说。
“当然不一样。”
“太慢。”
顾妙音马上不高兴:“琴就是这样。”
“我又没说不好。”
两个孩子很快开始争。
大人都懒得管。
沈崇文看了一会儿那张琴,又听顾婉娘讲它来自江南,忽然问:“为什么买?”
顾婉娘说:“想买。”
“不像你。”
“我怎么了?”
“你买纸都要还价。”
“这也还了。”
“还多少?”
她报了数。
沈崇文听完,沉默了一下。
“确实不像你。”
顾婉娘自己也笑:“我现在想起来都心疼。”
“那为什么还买?”
她没有马上答。
窗外传来街上卖枣子的叫声,顾妙音还在慢慢试琴,沈知白坐在旁边,一手托着下巴。那张来自江南的旧琴横在两个孩子面前,灯光落在深色琴身上,照出密密的断纹。
顾婉娘看了一会儿。
“怕以后没了。”
沈崇文怔住。
这句话他太熟悉。
很多年前,他背着那包残书进入汴梁时,守门军士也问过他,为什么背这么多破纸。
他当时说:
扔了就没有了。
如今一个弹琵琶的女人,用几乎同样的话,解释为什么花一大笔钱买一张自己并不真正会弹的旧琴。
沈崇文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也有些说不出的亲近。
“那就留着吧。”他说。
顾婉娘白他一眼:“钱都给了,不留还能怎么样?”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那张旧琴都没有成为云韶坊最常用的乐器。宴席上客人喜欢热闹,琵琶、笛、鼓更容易讨彩;真正愿意安静听古琴的人并不多。它更多时候待在后屋,被顾妙音一点点学习,被顾婉娘定期擦拭,偶尔有懂琴的客人来了才拿出来。
可它慢慢成了顾家的一件东西。
不是因为值钱。
而是因为有人记得它从哪里来。
两年以后,开宝八年冬,南唐终于亡了。
消息传到东京那天,街上有人放鞭炮,也有人在酒楼庆贺天下又少一处割据。普通百姓更关心的是江南道路会不会更通、货物会不会便宜。顾婉娘听见消息时,正在给顾妙音调弦。
她停了一下。
想到陆承弦。
不知道他走到哪里了。
也不知道金陵此刻是什么样。
顾妙音问:“怎么了?”
“没什么。”
“南唐是什么?”
顾婉娘想了想。
“以前的一个国家。”
“没有了?”
“嗯。”
顾妙音低头看琴。
“那琴呢?”
顾婉娘也看过去。
琴还在。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以前没想过的事。
国可以没有。
城可以换主人。
宫殿可以换匾额。
人也会死。
可一张琴,如果有人背着它走过几百里路,修好它,教另一个人怎么弹,它就可能比很多国号活得更久。
她伸手在琴面轻轻抚了一下,对顾妙音说:“你以后要好好学。”
顾妙音点头。
“为什么?”
“因为买得贵。”
孩子笑起来。
顾婉娘也笑。
她当然没有告诉她真正的原因。
很多事情,一个孩子现在还不必懂。
到了夜里,云韶坊照常开门。客人谈的是江南归宋,说的是天下一统,说的是南唐后主如何软弱,也有人求唱几支南边来的旧曲。春桃忙着招呼,顾婉娘坐在里面听,忽然觉得那些曲子从今以后已经不同了。
昨天,它们是南唐的曲。
今天,它们只是旧曲。
再过几十年,也许没有人记得第一次是谁唱。
她起身走到后屋。
顾妙音正在灯下练琴。
窗纸外,东京的夜越来越亮。
远处酒楼有人高声谈笑,街头有人卖夜食,车轮压过石路。这个新王朝正一点点把南北山河收入自己的名字之下,而那些从旧时代流出来的书、画、曲、琴,也在随人迁徙,进入新的城市和新的生活。
顾婉娘没有打扰孩子,只在门边站了一会儿。
琴声还很生涩。
一音一音,慢得甚至不像一首曲子。
可她忽然觉得很好听。
因为那张琴终于不再只是旧物。
它有了下一个弹它的人。
而一个时代真正留下来的,也许从来不是宫门上挂着什么国号,而是旧人曾经唱过的歌、写过的字、画过的山水,以及后来的人愿不愿意继续把它们学下去。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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