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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风雅

作者:春之良子 · 1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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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2 章

第八十二章 第一名

陆游真正进入临安的仕途世界以后,最先学到的一件事,并不是怎样做官,而是第一名有时候并不是第一名。

绍兴二十三年,他参加锁厅试。那年临安秋意来得早,贡院外从清晨起便有人等候,茶摊、纸铺、替人看行李的小贩都知道,又到了一群读书人决定命运的日子。士子们穿着大同小异的衣服,从各州郡来到京城,嘴里谈经义,心里想的却不尽相同:有人想光宗耀祖,有人想摆脱贫困,也有人只是多年苦读,不愿这一辈子连一个结果都没有。

陆游当然也想中,可他想要的比“中”更多。他从年轻时便觉得,一个读书人若只是为了俸禄和官职读书,未免太小。他心里一直装着北方,装着那些自己从未真正踏足却被父辈反复提起的州县。每当别人谈起和议已定、南方渐安,他都会本能地生出一种不耐烦,仿佛一个人家中丢了一半房屋,却因为剩下几间已经打扫干净,便决定从此不再提失去的部分。

这种性情,在诗里可以叫壮志,在人群里却未必总讨喜。有人喜欢他的才气,也有人觉得他太急,更有人劝他:“先进去再说。”

陆游问:“进去哪里?”

“朝廷。”

“进去以后呢?”

“以后自然有机会。”

陆游不喜欢这句话,因为“以后”常常意味着先别说,先别得罪人,先把话收一点,先让自己站稳。等真正站稳以后,一个人还记不记得最初为什么进去,谁也不知道。

考试那几日,他反而很平静。文章写得快,策论也写得直。他没有故意把自己写成一个锋芒毕露的年轻人,可一个人的性情总会从字里出来。你若真觉得一件事不对,哪怕用最平和的语气写,读者仍然看得见。

放榜以后,陆游第一。

消息传出来时,他自己最初甚至没有太大反应。同来的朋友跑进住处,喘着气喊:“务观,第一!”

陆游正在看书,抬头问:“什么第一?”

“锁厅试!”

朋友气得差点把书抢走。

“你自己的榜!”

陆游这才站起来。

“真第一?”

“我还骗你?”

两个人赶到外面时,消息已经传开。认识的人来道喜,不认识的人也会多看他一眼。一个外地士子拍着他的肩,说以后入仕可期;还有人已经开始问他将来想去哪一部、跟哪位前辈。

陆游一开始也高兴。

人不是木头。

多年读书,忽然得到第一,怎么可能毫无感觉?

那天晚上,他和几个朋友喝了酒。酒不算好,他却喝得很快。有人笑道:“你今日终于不谈恢复了。”

陆游道:“谁说不谈?”

“第一杯酒都还没喝完。”

“第一和恢复又不冲突。”

众人大笑。

有人道:“你现在先想怎么做官吧。”

陆游也笑。

那时候的他还没有真正意识到,榜上的另一行名字意味着什么。

第二名,秦埙。

秦桧之孙。

秦家的年轻人并不是完全没有才学,这一点陆游并不否认。真正令事情变得复杂的,也不是谁一定比谁更会写文章,而是当权力和考试出现在同一张榜上时,名次便不再只是文章的名次。

几天以后,气氛开始变了。

最早只是传言。有人说秦府不高兴,有人说主考官可能有麻烦,也有人压低声音问陆游:“你知不知道第二是谁?”

陆游道:“知道。”

“那你还这么轻松?”

“第二是谁,与第一是谁有什么关系?”

问话的人看了他半天。

“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陆游没回答。

他当然懂了一点,但他不愿意顺着那个逻辑往下想。如果一场考试已经定了规则,文章写得好便应当前列,那么第二是谁,为什么应该改变第一?

这个问题在他看来很简单。

可现实最喜欢把简单的问题变复杂。

不久以后,关于主考官受责的消息传来。朋友再次来找陆游,这一次脸上没有喜色。

“听说因为名次的事,有人动怒。”

陆游正在写字。

笔停了一下。

“谁?”

朋友没有说。

也不用说。

陆游把笔放下,过了很久才问:“文章有问题?”

“不是文章。”

“那为什么?”

朋友有些急。

“务观,你别总问为什么。京城很多事情不是为什么。”

这句话让陆游第一次真正生气。

“不是为什么,那是什么?”

“人。”

朋友看着他。

“看你前面站的是谁,后面站的是谁。”

陆游沉默。

这恰恰是上一年那个东京老人提醒过他的那个字。

人。

只是当时老人说“别只记得城,要记得人”,说的是百姓;如今临安又用同一个字告诉他,权力也是由人构成的。

制度写在纸上,可真正伸手执行制度的,是人。人便会有亲疏,有恐惧,有利益,也有想保全的东西。

陆游第一次发现,自己一直想得太简单。他过去以为天下大事之所以难,是因为敌人在北面、军队不够强、朝廷意见不一。现在才知道,即使只是一场考试,人与人之间看不见的关系,也足以让一张纸变得比战场还复杂。

他并没有因此立刻学会圆滑。

反而更不圆滑了。

第二年,他再次赴礼部试。

进考场以前,有人特意提醒他:“文章收一点。”

陆游问:“怎么收?”

“别什么都写得太直。”

“错的说成对的?”

“没人让你说对。”

“那怎么写?”

对方被他问烦了。

“至少别让人一眼知道你在想什么。”

陆游笑了一下。

“那文章是谁写的?”

朋友叹气。

“你这个人以后一定吃亏。”

“以后再说。”

陆游拿着东西进了考场。

他其实并不是故意找麻烦。

他也知道一个人成熟以后,表达可以有分寸,并不是所有真话都非要以最刺耳的方式说。可是“分寸”和“把自己藏掉”在他心里始终有一道界线。

他可以改句子。

不能改意思。

这一年,他的文章依旧被看重,可最后,他没有得到自己原本可能得到的位置。

消息出来时,反而没有上一年那样喧闹。知道内情的人只是叹气,有人说:“早告诉过你。”还有人劝:“年轻,再等几年。”

陆游坐在客舍里。

桌上放着一壶没有喝完的酒。

他没有摔东西,也没有骂人。

这反倒让朋友觉得不安。

“务观?”

“嗯。”

“你没事吧?”

“没事。”

“真没事?”

陆游抬头。

“我只是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

“原来文章写得好,不一定有用。”

朋友马上道:“也不能这么说。”

“我没说文章没用。”

陆游低头看着桌面。

“我是说,不一定够。”

这一点比落榜本身更重要。

一个年轻人第一次发现,他从小被教导的那些规则,并不能独自解释世界。

读书。

考试。

取士。

做官。

看起来一层接一层,可真正走进去以后,里面还有另一套东西:权势、人情、派系、忌讳。有些写在制度里,更多没有写。

这让陆游愤怒。

可愤怒之后,他又遇到一个更难的问题:如果规则不够公平,是退出,还是进去?

有人劝他干脆回山阴。

“你家也不是非靠做官吃饭。”

陆游听完,反问:“那我读这么多年书做什么?”

“写诗。”

“只写诗?”

“也没什么不好。”

陆游沉默。

当然没什么不好。

他开始真正读懂李清照以后,已经不再把文章看成小事。一句词可以保存一座旧城,一篇后序可以把战乱里一个家庭的生活留给后来的人,写作本身足够成为一生。

可陆游不一样。

至少这时的陆游还做不到只站在旁边写。

他想进去。

想碰那些真正决定事情的地方。

哪怕那里比他想象中更脏、更复杂,也正因为如此,更不能全让给他不喜欢的人。

“我要做官。”

他最后说。

朋友看着他。

“还做?”

“做。”

“他们都这样对你了。”

陆游笑了一下。

“所以才做。”

这句话很年轻。

也很陆游。

后来很多年,他会反复品尝这句话的代价。政治并不会因为一个人有理想就变简单,官场也不会因为你不喜欢妥协便自动给你让路。他会被用,被弃,被召回,再被放出去,会一次次相信这回也许可以做事,又一次次发现事情远没有诗里那么整齐。

可这一切,此刻还没有发生。

眼前只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在临安一间不大的客舍里,第一次明确地知道自己被一股比文章更大的力量推开。

他不服。

不服这件事,会在他身体里留很久。

这段时间,陆游常常一个人在临安走。白天看官衙门口来往的人,晚上去酒肆听士人议论。过去他最喜欢听人谈北伐,现在却开始听另一类话:哪位大臣最近得势,谁和谁往来,某人为什么突然调任,一份奏章真正写给皇帝看,还是写给另一批官员看。

这些东西从前他觉得琐碎,甚至不屑。

如今才发现,所谓天下大事,有时恰恰是从这些细小的关系里被推动或者被阻住。

他并没有因此欣赏它们。

只是开始承认它们存在。

承认存在,是年轻人走向成熟很重要的一步。

不等于接受。

更不等于屈服。

只是终于不再认为,只要自己不喜欢,一件事便可以当作不存在。

有一次,他又遇到上一章那位从东京南来的老人。

老人已经很虚弱。

见他进来,第一句话便问:“第一名来啦?”

陆游愣住。

“您也知道?”

“临安又不大。”

老人笑。

“听说第一名不好做。”

陆游坐下。

“现在不是第一了。”

“名字写过就是。”

老人让人给他倒茶。

“生气?”

“有一点。”

“只有一点?”

陆游笑。

“很多。”

老人也笑。

“这才像年轻人。”

陆游道:“若文章不如人,我服。因为别的,我不服。”

老人点头。

“可以不服。”

陆游原以为老人会劝他圆滑。

没想到对方却道:“但你要知道,不服以后怎么办。”

这句话让他安静下来。

老人继续道:“骂容易。”

“那怎么办?”

“我不知道。”

陆游忍不住道:“您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活得久才知道,不知道的多。”

这又让他想起李清照晚年说过的话。

不知道并不可耻。

把不知道说成知道,才可耻。

陆游忽然觉得,那一代老人似乎总在用不同方式拆掉他的确定。

可奇怪的是,每拆掉一层,他并没有变得更软弱,反而看得更远一点。

老人问:“你还想恢复?”

“当然。”

“还想做官?”

“想。”

“那就慢慢学。”

“学什么?”

“学人。”

陆游皱眉。

老人道:“你总想天下应该怎么走。以后先看看人为什么不照你想的走。”

陆游没有反驳。

这一次真的听进去了。

离开时,临安刚下过一阵雨。

御街湿润。

一个官员的车从前面过去,随从让路人避开。

旁边卖果子的老妇人赶紧把篮子往墙边挪。

车轮压过积水,泥点溅在她裙边。

老妇人低声骂了一句。

陆游听见,忽然笑了。

不是笑她。

是因为这一刻,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诗里写“天下”,很容易。

真正的天下却总是这样具体。有当权的宰相,有想入仕的士子,有担心主考官得罪权贵的人,也有一个被车轮溅了一身泥、只想把今天果子卖完的老妇人。

这些人全活在同一个朝代。

没有谁能够被删掉。

他回到住处以后,没有写策论,也没有写恢复,只在纸上记了一件很小的事:

“雨后,御街泥深,卖果老妇避车,衣为泥污,低声骂之。”

写完以后,他看了半天。

自己也觉得奇怪。

这种事有什么可记?

可他没有划掉。

上一代的人正在一个个离开。

他们留下东京,留下一场靖康,留下没有完成的恢复,也留下一个教训:若只记皇帝和将军,天下便会显得太简单。

陆游不知道自己将来会写多少诗,更不知道后人会从那么多诗里挑出哪些记住。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想写的东西,比几年前多了一点。

不仅是山河。

还有山河里的人。

这一点变化很小。

小到他自己都没有特别在意。

可一个真正的诗人,大概就是从这些地方慢慢长出来的。

回山阴以前,陆游又看了一次那张曾经让他高兴过的旧榜。

第一名。

陆游。

第二名。

秦埙。

名字仍然在那里。

纸不会告诉后来的人,当时谁生气,谁害怕,谁托了关系,又是谁回到客舍后喝了一夜闷酒。

纸只留下结果的一部分。

这正是记录的局限。

也是为什么总需要后来的人继续写。

陆游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这一次,没有不甘心地回头。

不是因为已经放下。

恰恰是因为没有放下。

他只是开始明白,一个人的路不会由一张榜决定。第一可以被拿走,官可以暂时做不成,可有些东西,别人没有办法替你排名。

你怎么看这个时代。

你愿意为什么坚持。

你最后要写成一个怎样的人。

这些问题没有主考官。

答案也不在榜上。

马车离开临安以后,山色渐远。

陆游坐在车中,膝上放着几册书。

其中一册仍然有李清照的词。

车走得颠簸。

书页被风翻开。

恰好停在那句:

“人在何处。”

陆游看了一会儿。

然后伸手把纸按住。

几十年前,李清照在青州按过风里的纸。

后来她死了。

现在换了一个年轻人。

时代就是这样往前。

一只手松开。

另一只手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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