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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风雅

作者:春之良子 · 1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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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1 章

第六十一章 风从北方来

真正让青州人开始不安的,不是哪一封军报,而是驿路上的马突然多了起来。

起初只是偶尔见到几骑快马从城外疾驰而过,马身上全是汗,骑手也顾不上停,只在驿站换马。后来这种情形越来越频繁,有时半夜都能听见蹄声。城门口的守卒开始比从前更严,来往商旅也被盘问得更仔细。

日子表面上并没有停。

米铺照样开门,酒楼照样上酒,归来堂里的书也还是一册一册整理。可人的耳朵已经变了。过去听见马蹄,只当是谁赶路;如今听见,总忍不住想,那是不是又一封从北边来的急报。

李清照第一次明显感觉到这种变化,是在一个冬日午后。

她正在院里晒几卷受了潮的旧书,外面忽然传来马声。那声音很急,几乎是从巷口一路撞过来。她下意识站起身,看见两骑人从门前疾驰过去,连尘土都没完全落下,远处已经又响起犬吠。

赵明诚从屋里出来。

“又是驿骑?”

“嗯。”

“今天第三拨了。”

李清照看他一眼。

“你数着?”

“没数。”

“那怎么知道第三拨?”

赵明诚没有回答。

两个人其实都在数。

只是都不愿承认。

北边的消息越来越坏。

最初还只是说金宋交恶,说边境上的使者来往越来越僵。后来便有人说,金军已经开始大规模调动。再后来,关于“南下”两个字的传闻,几乎每天都有新版本。

茶坊里仍有人不信。

“金人刚灭辽,哪来那么大力气再打宋?”

“我们又不是辽。”

“东京城多大,他们打得下来?”

“朝廷有钱,真到时候议和就是。”

这种话听得多了,甚至会让人重新安心一点。

人本来就喜欢相信那些能让自己继续睡觉的话。

李清照有一次从茶坊门前经过,正好听见里面有人高声说道:“再说了,燕山都已经归宋,金人若真想打,何必当初给我们?”

旁边有人点头。

她停了一下,没有进去。

回到归来堂,她把这句话说给赵明诚听。

赵明诚正在整理一本旧籍,听完以后,只道:“因为很多事情,后来和当初不一样。”

“他们不知道?”

“也许知道。”

“那为什么还这么说?”

赵明诚翻了一页书。

“因为事情若还能解释,就好像还没有失控。”

李清照看着他。

“你最近说话越来越像做官的人。”

赵明诚苦笑。

“我现在最不想像的,就是做官的人。”

那年年底,东京来的信明显变少了。

顾画屏过去几乎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有消息,有时写宫里的画,有时写街上的新鲜事,也会顺手抱怨东京冬天煤贵。可那阵子,她的信隔得越来越久,而且越来越短。

有一封只有寥寥数行。

她说宫里仍在作画,御街仍旧热闹,樊楼的灯照常亮到很晚;但兵部、枢密院来往的人比从前多了,宫门夜间也比以前更常开启。

信末只有一句:

“大家还在说不会有事。”

李清照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赵明诚问:“她怎么了?”

“没说怎么。”

“那你看这么久?”

李清照把信递给他。

“就是因为没说。”

赵明诚读完,也沉默下来。

真正让人害怕的,有时不是坏消息本身。

而是一个原本爱说话的人,突然开始不说话。

几周以后,北方终于传来更明确的消息。

金军南下。

这四个字第一次在青州街头被人真正说出口时,整个城像忽然静了一瞬。不是完全没有声音,而是所有人的声音都变低了。卖菜的还在卖菜,车轮还在转,铺子仍旧开着,可每个人似乎都在听别人怎么说。

到了晚上,消息已经有了十几种版本。

有人说金军只是压境。

有人说已经破了城。

有人说朝廷会立刻派重兵北上。

还有人说,东京根本没有准备。

赵明诚那晚没有看金石。

他把地图重新取出来。

李清照坐在旁边。

两个人都不懂军务,只能看那些地名。

燕山。

河北。

黄河。

东京。

地图上的距离看起来并不远。

可过去他们总觉得,北方和自己之间隔着很多东西。隔着州县,隔着军队,隔着朝廷,也隔着一个巨大而富庶的帝国。

现在这种距离感开始消失。

李清照问:“若他们一直往南呢?”

赵明诚没有回答。

“会到东京吗?”

“未必。”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

她没有再逼问。

因为她看得出来,赵明诚也怕。

这是这些年来第一次。

过去不管赵家失势,还是朝中党争,他再难受,也总能找到一件具体的事做。整理一本书,考订一块碑,写完一卷《金石录》,事情便好像仍有秩序。

可战争不一样。

它不是一个可以翻书求证的问题。

也不是写错了能够改的一个字。

它一旦来,便直接改变人还能不能留在原来的地方。

几日以后,青州城里的粮价开始涨。

上涨得并不算夸张,却足以让普通人感到不安。有人开始多买一些米,也有人囤盐。米铺老板嘴上骂着那些抢购的人,自己却悄悄把后仓锁得更严。

李清照去买东西时,看见一个妇人因为两斗米和掌柜争起来。

“昨天还不是这个价。”

“今天就是这个价。”

“凭什么?”

“北边乱了。”

“北边乱,青州的米就长腿了?”

周围有人笑。

可笑声很快散掉。

因为大家都知道,这句话其实没有那么可笑。

一旦军队调动,一旦道路不稳,一旦商人开始惜货,什么都会涨。

战争还没有真正来到青州。

可它已经先进入了价格里。

李清照回去以后,把买米的事说给赵明诚听。

赵明诚问:“家里的粮够多久?”

李清照愣了一下。

“你以前什么时候管过这个?”

“现在问问。”

“够一阵。”

“盐呢?”

“也有。”

“炭呢?”

她看着他。

“你真怕了?”

赵明诚笑得有些勉强。

“多准备一点总没坏处。”

李清照没有取笑他。

她只是忽然意识到,这个过去能为一卷拓片花掉半个月用度的人,现在开始问家里还有多少米。

时代真正改变人的时候,往往不是突然。

而是让一个人开始关心过去从不关心的事情。

冬至前后,顾画屏终于来了。

不是来访。

更像是逃出来喘一口气。

她进门时脸色很差,连李清照都没有马上问东京,而是先让人给她拿热汤。

等身上暖起来,顾画屏才缓缓说道:“东京现在还是很热闹。”

李清照听见这句话,心里反而一沉。

“还热闹?”

“嗯。”

顾画屏笑了一下。

“是不是很奇怪?”

赵明诚问:“金军呢?”

“消息每天都变。”

“宫里怎么说?”

“也每天都变。”

顾画屏握着杯子。

“有时候早上还说能守,晚上便有人说要和。第二天又说援军快到了。人人都在等下一封消息。”

李清照问:“皇帝呢?”

顾画屏沉默了一会儿。

“还是会画。”

这几个字说出来,屋里没有人接话。

不是因为画本身有什么错。

而是到了这个时候,“还会画”听起来已经不再像一种风雅。

更像一种不合时宜的坚持。

顾画屏大概也觉得自己说重了,很快又补了一句:“当然,也不是真的什么都不管。宫里整夜有人出入,大臣不断被召见,只是……你知道陛下这个人,他总觉得事情还可以有转圜。”

李清照低声道:“所有人都觉得。”

顾画屏点头。

“对。大家都觉得还能转。”

“还能转多久?”

没人知道。

那晚三个人聊到很迟。

过去他们在一起,谈得最多的是画、词、书和东京的趣事。如今桌上的话题却一遍遍回到北方。

顾画屏说城里已经有人开始收拾东西,却不敢公开。富贵人家把一些细软悄悄装箱,又怕太明显,被人笑胆小。

也有人根本不准备。

“东京城那么大,谁打得进来?”

这句话如今成了很多人的安慰。

李清照听完,忽然问:“城大,和守得住是一回事吗?”

顾画屏没有回答。

赵明诚也没有。

其实他们都知道,不是一回事。

可知道与相信之间,还有很长的距离。

第二天清晨,顾画屏起得很早。

她站在归来堂院中,看赵明诚和李清照整理一批旧书。

“你们还在弄这个?”

她问。

赵明诚点头。

“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顾画屏伸手摸了摸一只书箱。

“若真乱起来,这些怎么办?”

李清照动作停住。

这问题,他们已经问过很多次。

可每一次都没有答案。

赵明诚道:“先不想。”

顾画屏笑:“现在倒轮到你不想了。”

“想了也带不走全部。”

“那便挑重要的。”

“什么最重要?”

顾画屏也沉默。

这是最难的地方。

一件东西只要陪人够久,就很难再用价格判断。

有一本书不值钱,却有父亲的批注。

有一张拓片很普通,却是两个人第一次一起考订出来的。

有一只铜器本身并不稀有,却是他们省了几个月的钱买的。

人的一生越丰富,到真正取舍时便越痛苦。

李清照最后道:“到时候再说。”

她说这句话时,自己也知道,这其实不是答案。

那年冬天特别长。

青州没有遭兵,可北方不断有南来的人经过。

有商人。

有官眷。

有逃难的百姓。

也有一些受伤的士兵。

他们带来的故事越来越具体。

不再只是“哪里打了仗”,而是谁家的房子烧了,哪条路断了,哪座城乱了,谁和家人走散了。

李清照开始认真听这些人的话。

她有时甚至会记下来。

不是写词。

只是一些零散的字。

“某日,河北来妇人,携二子,夫不知所踪。”

“某兵,自北来,言军中缺食。”

“商人言道路不通,马价骤贵。”

赵明诚看见以后,问:“你记这些做什么?”

李清照想了想。

“不知道。”

“以后写?”

“也许不写。”

“那为什么记?”

她低头继续写。

“怕忘。”

赵明诚没有再问。

这两个字,他最懂。

怕忘。

所以有《金石录》。

所以有碑。

所以有词。

所以有无数人在事情还没完全过去时,便本能地想把它写下来。

几周以后,东京忽然传来一个让所有人都震动的消息。

徽宗退位。

赵明诚拿到消息时,半晌没说话。

李清照也愣了。

“退位?”

“传位给太子。”

“为什么?”

“金军逼近。”

这句话比所有传闻都更有分量。

一个皇帝若只是边境失利,不会轻易退位。

一个习惯于掌控画院、园林、礼乐和朝廷的人,突然把皇位让出去,只能说明事情已经到了另一个程度。

李清照坐了很久。

她想起东京。

想起顾画屏讲过的宫城。

想起那些年徽宗如何选画,如何题字,如何为一块石头费心。

那是一个真正懂美的人。

甚至可能是这个时代最懂美的人之一。

可皇帝不只是一个懂美的人。

这一点,到了今天,变得再清楚不过。

顾画屏后来在信里写道:

“宫中那一日很乱,有人哭,有人不哭。新帝即位,城里都说事情会有转机。可我站在宫墙里,忽然只觉得很冷。”

李清照看完以后,把信放在桌上。

“她为什么觉得冷?”

赵明诚问。

“不是天气。”

“我知道。”

李清照看向窗外。

青州那日倒出了太阳。

天很亮。

院中的积雪正在融。

可她也忽然觉得冷。

一个时代不是在某一天突然结束的。

它往往先出现裂缝。

然后人们用宴会、庆典、解释和希望把裂缝盖住。

直到有一天,所有人都看见裂缝已经到了脚下。

徽宗退位以后,东京仍没有立刻失去秩序。

新帝即位。

军队继续调动。

城中开始更认真地备战。

有人拆木料加固城防,有人征集器械,有人募集民夫。

与此同时,酒楼依然开门。

婚礼依然举行。

甚至还有人在城破之前订了一批新瓷器。

生活具有一种惊人的惯性。

越是灾难逼近,人越会努力把饭吃完,把衣服洗净,把明日要做的事安排好。

因为谁也不愿承认,明日可能与今日完全不同。

那一年除夕前夕,归来堂也照例贴了新符。

李清照亲自看人把门上的旧桃符换掉。

赵明诚站在一旁,手里还拿着一卷没有整理完的文字。

李清照看见便皱眉。

“过年还看这个?”

“差一点。”

“差一点明年再看。”

“就几行。”

“你每次都说几行。”

赵明诚只好把东西放下。

两人一起吃了年夜饭。

桌上比往年简单。

酒还是有。

李清照喝了两杯。

外面零零散散有爆竹声。

不如从前密。

有人大概没心思放,也有人可能舍不得花钱。

吃到一半,赵明诚忽然道:“清照。”

“嗯?”

“若明年真要走……”

她停住筷子。

“去哪里?”

“南边。”

“多南?”

“先走再说。”

这句话很熟悉。

很多年前,她自己也说过。

那时她说想去很多地方,不知道哪里,先去再说。

那是年轻时的自由。

如今同样四个字,却完全是另一种意味。

李清照低头看着碗里的饭。

“东西呢?”

“挑。”

“怎么挑?”

“不知道。”

“《金石录》呢?”

“带。”

“所有稿子?”

“尽量。”

“书呢?”

“孤本先带。”

“铜器?”

赵明诚没有回答。

李清照看见他的神情,便知道了。

有些东西,若真到了逃命时,只能留下。

两个人都没有继续说。

门外又响起一串爆竹。

很快便停了。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除夕夜谈逃难。

而这一夜,距离真正的大乱,还没有多久。

年后不久,消息终于像洪水一样涌来。

金军继续南下。

城池接连告急。

东京开始真正戒严。

顾画屏最后一封在局势尚未彻底崩坏之前寄出的信,只有很短几句:

“城门守得更严。夜里常有军声。昨日经过御街,樊楼仍亮着灯。我忽然站了很久,想起我们从前在那里喝酒。那时谁会想到今天。”

李清照读到这里,手停住。

信后面还有一句:

“若还能见面,我们再喝一次。”

这句话没有写得悲伤。

也没有说告别。

可李清照看完以后,却很久没有把信折起来。

窗外风正从北方吹来。

院里的树枝被吹得沙沙作响。

赵明诚还在书房里收拾东西。

这一次,不再是整理。

而是挑选。

书架上的书被一册一册取下。

有些放入箱中。

有些又放回去。

《金石录》的稿册被单独包好。

几件最重要的古器也被挑出来。

剩下的东西仍然摆在原处。

它们看起来与昨日没有不同。

可两个人都知道,从这一刻起,每一样没有被装进箱子的东西,都有可能成为永别。

李清照走到书架前。

伸手摸了一本旧书。

这是许多年前,他们在东京省下做衣服的钱买的。

她还记得那天赵明诚如何说那方砚不要了,她如何说那方砚本来就不好。

那时他们以为,一本书买回家以后,就会一直在家里。

原来不是。

世上没有多少东西真能“一直”。

她把书拿下来。

看了一会儿。

又放了回去。

箱子已经满了。

赵明诚站在旁边,没有催她。

李清照轻声道:“明诚。”

“嗯?”

“若这些都没了呢?”

赵明诚看着满屋子的书。

很久以后才说:

“我们记得。”

李清照摇头。

“人也会忘。”

“那就把能写的写下来。”

她望着他。

又一次听见了这个答案。

见过的,写下来。

怕忘的,写下来。

留不住的,也尽量写下来。

屋外北风越来越大。

窗纸被吹得轻轻颤动。

很多年前,李清照在东京纸铺里曾说,词是要有气的,纸若吃墨太快,气就走不动了。

如今她才明白,一个时代也有气。

盛的时候,看不见。

散的时候,却能听见。

它会从边境一路吹来,吹过城池,吹过朝堂,吹过普通人的饭桌,最后吹进一间原本安静的书房。

将纸掀起。

将灯吹暗。

也将无数人以为永远不会改变的生活,吹向另一个方向。

这一年的风,终于到了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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