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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风雅

作者:春之良子 · 1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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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第四十章 黄州

苏轼到了黄州以后,最先学会的不是豁达,而是沉默。

乌台出来的人,身上会留下旁人看不见的东西。东京的人后来喜欢说他命大,说到底还是活下来了,也有人劝他从此少说几句,等风过去。可真正从御史台走出来的苏轼,最初并没有后世想象中那种“一蓑烟雨任平生”的从容。他会惊,会怕,也会在夜里突然醒来,想起那些被逐字解释过的诗句,想起自己究竟什么时候说过什么、写过什么,又是谁把哪一句拿去作证。过去他觉得文字是自己的东西,写出去以后便交给天下;乌台之后才知道,字离开自己以后,也可能被另一双手拿走,变成完全不同的东西。

黄州并不等他。江还是照样流,百姓照样过日子,城里人知道来了一个获罪的京官,却未必知道他写过多少名篇。有人听说他是苏轼,点点头;有人只知道这是个不能真正签署公事的团练副使;还有人根本不在乎。对他们来说,今年麦价、柴价、雨水,比东京来的文人重要得多。

苏轼反而慢慢喜欢这种不重要。他过去在哪里都有人认文章,到了黄州,忽然可以变成一个普通人。当然,普通得也很困难。钱少,事情多,家里一大群人要吃饭。真正让一个文人理解生活,从来不是“清贫”两个字,而是每天到底要花多少米、多少柴、多少油。乌台之前,他可以谈天下;到了黄州,连猪肉怎么便宜一点,都变得值得认真。

沈云舟第一次收到他从黄州来的信时,看到的不是诗,而是账。苏轼写自己钱不够用,开始学着把每月的花费分成三十份,每天只取一份,不够便算了。沈云舟看完,忍不住笑。

谢婉容却道:“这个法子不错。”

沈云舟道:“他连过日子都开始立法了。”

“你们男人没钱以后才知道账有用。”

谢婉容说得平静。

沈云舟不敢接。

他把信送去给清弦看。清弦看完也笑:“他以前不是说活着要好养一点?”

“现在真得好养。”

“那也好。”

沈云舟问:“哪里好?”

清弦道:“人真正穷过一次,才知道很多豪气是要花钱的。”

这句话很轻,却让沈云舟记住。苏轼过去不是不知道百姓难,只是知道和过到自己身上不一样。如今他开始真切地计算一顿饭、一壶酒、一块肉,也开始知道一个人再有名,到了柴米面前也要低头。

黄州的冬天并不好过,江风大,湿冷钻进衣服里。苏轼却慢慢开始走出去,最初只是城边,后来越来越远。他认识农人,认识僧人,也认识一些本来不属于他过去世界的人。没有人专门来听他谈文章,他反而更愿意说。有人告诉他哪里地荒,有人告诉他哪一种菜好种,也有人笑他下地的样子不像会干活。苏轼不恼,他本来也不会。

真正让“东坡”这个名字出现的,是一块地。

那地在城东,不算好,甚至可以说很普通。朋友帮他弄到以后,他便真的带着人去开。一个过去在东京写策论、在朝廷里争新法、在地方上治水救灾的人,到了黄州,开始拿锄头。第一次下地时,他的手很快起泡,这事后来传回东京,沈云舟笑得很厉害。

清弦却问:“你笑什么?”

“想象不出来。”

“为什么?”

“子瞻拿锄头。”

清弦看他:“你拿就更好笑。”

沈云舟想想,也承认。

可笑过以后,他又有一点羡慕。王安石一生想把制度改到田里,苏轼如今却真的站在田里。这不是谁高谁低,只是两条完全不同的路。

田地慢慢有了样子,苏轼也开始叫自己“东坡”。一个新的名字,就这样从泥土里长出来。不是御赐,不是官名,也不是朋友起的雅号,只是因为那块地在东坡。可沈云舟后来觉得,这个名字比很多官职都更像他。人在东京时,身份是别人给的;到了黄州,他终于用一块自己真正踩过的土,重新给自己起了名字。

东坡。

两个字都很普通,却把他从乌台里一点点带出来。

真正改变他的,还有雨。

黄州的雨多。有一次,苏轼和朋友出行,路上遇雨,同行的人都狼狈,只有他后来写下一阕《定风波》: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沈云舟第一次看到这句时,没有立刻往下读。

太像他。

不是说没有雨,而是说,先别听。雨打竹叶,声音很大,可声音大,不等于事情就只能这样。

接下去: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顾清弦看到这里,很久没说话。

沈云舟问:“你怎么不说太满?”

清弦摇头:“这次不满。”

“为什么?”

“因为他是真的淋过。”

她把纸慢慢放下。

“没淋过的人写‘谁怕’,容易轻。”

这句话让沈云舟安静下来。清弦越来越会分辨什么是漂亮话,什么是人真正付过代价以后说出来的。

《定风波》继续往下: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

这一句她喜欢。不是“雨过去了,天下大好”,只是酒醒,有点冷,然后山头有斜阳。生活就是这样,没有宏大的转折,只是一场雨之后,突然有一点光。

到最后:

“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沈云舟第一次读完,觉得哪里不对:“什么叫也无风雨也无晴?”

清弦道:“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

“所以好。”

沈云舟笑。

可后来想了很久。

他开始明白,这一句并不是说真的没有风雨,也不是说人在雨里什么都不怕,而是一个人回头以后,终于不再只用“好”和“坏”来把一段经历分开。乌台是坏,黄州也是贬谪,可若没有乌台和黄州,也未必有今天这个东坡。

这并不等于苦难值得感激。

只是有些事情发生以后,人只能决定,自己要把它变成什么。

沈云舟把这阕词抄进《人间词谱》时,在旁边写:“雨后之词。”

清弦看见,添了四个字:“不是雨前。”

沈云舟看她:“什么意思?”

“雨前的人写不出来。”

他点头。

这一次没有争。

黄州的几年里,苏轼开始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生活在地方上的人。他研究吃,研究酒,研究怎么把便宜的猪肉做得好。东京的人后来听见“东坡肉”三个字,总觉得有趣,可一开始并没有那么风雅。黄州猪肉价低,富者不肯吃,穷者又不懂怎样做得好,苏轼偏偏觉得便宜的东西最适合自己。

他写:

“黄州好猪肉,价贱如粪土。富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

沈云舟第一次看到这几句,笑得停不下来。

谢婉容问:“又写什么?”

他读给母亲听。

谢婉容道:“这次倒真有用。”

沈云舟说:“你怎么只看有用?”

“吃的东西不用,要它干什么?”

顾清弦也笑。她觉得苏轼越来越不像传统意义上的文人。别人写梅,写月,写山,他连猪肉也写。可正因为如此,《人间词谱》里关于他的页越来越厚,不只是诗,还有菜法。有人从黄州带回他的做肉办法:慢火、少水,让肉自己熟。

轻罗听见以后说:“这个也记?”

沈知白道:“为什么不记?”

“这是词谱。”

“早就不是了。”

所有人都笑。

其实他们早知道,《人间词谱》已经从一本关于词的书,越来越像一本关于人怎样活过的书,而苏轼,正是最适合被这种书记录的人,因为他什么都不嫌小。一块肉,一场雨,一夜江风,都可以成为人生。

真正让黄州进入文学史的,是赤壁。

可那不是战场上的赤壁,也未必是当年周瑜真正破曹军的地方。苏轼知道,可他不在乎。一个名字够了,江水够了,月亮够了。

那年七月既望,他与客泛舟赤壁之下。江上有风,月亮出来,白露横江,水光接天。后来那篇《前赤壁赋》传到东京时,沈云舟第一次没有一口气读完。

开头很平:

“清风徐来,水波不兴。”

顾清弦听见,先道:“这个好唱。”

沈云舟笑:“这是赋,不是词。”

“字又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她继续听。

“举酒属客,诵明月之诗,歌窈窕之章。”

到这里,已经有酒,有月,有人。

再往下:

“白露横江,水光接天。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

沈云舟突然停住。

他从小见汴河,见过黄河支流,也坐过很多船。可苏轼这几句,让水突然变成另一种东西。不是交通,不是水利,不是税运,也不是王安石会问的那种“河道如何治理”,只是大,大到人会忽然觉得自己很小。

清弦道:“他在黄州以后,越来越会把自己放小。”

这和她当年说《水调歌头》一样。

一个人真正成熟,也许不是越来越觉得自己重要,而是越来越知道世界不只自己。

《前赤壁赋》往下,客人吹箫,箫声“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又谈曹操,谈英雄,谈人生短,谈江水长。沈云舟读到:

“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许久没有说话。

这和王安石的世界完全不同。在王安石那里,人要改变天下;到了赤壁,苏轼忽然承认,人本身也不过是天地里很小的一点。

可他没有因此消沉。

真正让沈云舟震动的是后面:

“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盈虚者如彼,而卒莫消长也。”

清弦听完后问:“你明白吗?”

沈云舟道:“一半。”

“哪一半?”

“江水一直流,可江还是江。”

清弦想了想:“月也一样。”

“人呢?”

两个人都没答。

有些问题,不适合立刻答。

苏轼继续写:

“且夫天地之间,物各有主,苟非吾之所有,虽一毫而莫取。”

再到:

“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

读到这里,清弦忽然笑。

沈云舟问:“笑什么?”

“他终于找到不要钱的东西。”

这句话把所有人都逗笑了。

可笑完以后,又觉得很真。

乌台以后,钱少,官也没了实权,很多东西都不能要。到了赤壁,他却忽然发现,还有些东西不属于任何人,也不需要花钱。

风。

月。

江。

声音。

光。

只要人在,就能拥有一刻。

“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

顾妙音听见这句时,已经很老。她坐在那里很久,最后说:“这人现在终于会唱了。”

轻罗笑:“他本来就不会唱。”

顾妙音道:“不是那个唱。”

她指了指心口:“这里。”

这话没人接,却都懂。

《前赤壁赋》传开以后,云韶坊并没有把整篇谱成曲。太长,也不适合。清弦只选了几段,用半念半唱的方式试。最受欢迎的反而不是最华丽的地方,而是“清风徐来,水波不兴”,以及“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

很多客人听到这里,会安静。

因为这些东西他们都见过。

可苏轼让他们重新看了一次。

这就是文章的本事。

不一定创造一个从未存在的世界,有时候,只是让你重新看见自己已经经过千百次的东西。

那年十月,苏轼又游赤壁,后来写《后赤壁赋》。这一次不一样,更冷,更深。山高月小,水落石出,他独自攀山,又见孤鹤,最后梦见道士。

沈云舟读完以后,觉得《后赤壁赋》比前篇更像乌台之后的苏轼。前篇还有朋友,还有酒,还有问答;后篇却越来越孤。

顾清弦也喜欢。

她尤其喜欢那种“人走到最深处,忽然连自己都不确定刚才见了什么”的感觉。

沈云舟问:“你不觉得怪?”

“怪才是真的。”

“什么意思?”

“人太累的时候,本来就会觉得世界不太像真的。”

这一句让沈云舟想到苏轼在狱中。也许黄州的很多夜里,他仍会突然回到那个地方。白天开荒,做肉,喝酒,晚上梦里却还有狱门。

所谓豁达,从来不是伤口消失。

而是带着伤口继续活。

这一点,沈云舟越来越懂。

他自己的政治处境也越来越复杂。新法并没有因为王安石离开中心就停止争论,朝廷换人,风向也在变,朋友之间还是会因为政治慢慢疏远。可每次他开始觉得天下非此即彼时,就会想起黄州的苏轼。

一个被政治几乎压死的人,最后没有把余生只用来恨政治。

这件事本身,就很难。

沈云舟有一次问清弦:“如果是我,可能做不到。”

清弦道:“什么?”

“不恨。”

“他也未必不恨。”

沈云舟看她。

清弦继续调弦:“只是没让恨占完。”

这句话很准。

苏轼当然会怨,会讥,会生气,甚至会刻薄。可他没有把所有空间都交给恨,还有风,还有月,还有肉,还有朋友,还有弟弟,还有文章。

一个人只有一种情绪时,很容易被那种情绪吃掉。

苏轼没有。

这或许才是“东坡”真正形成的地方。

黄州后来又传来他的《念奴娇》。

开头一句: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这一张纸到清晖书肆时,沈云舟甚至没有立刻送去云韶坊,而是自己先读了三遍。

“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到这里,文字已经不再像水。

像整个江面被推起来。

沈云舟读得很快,然后忽然慢下来:

“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他想起苏轼被押去御史台时的样子,也想起黄州那块东坡。一个差点死在文字上的人,如今站在江边,写千古英雄。

可最后,他写的不是自己也要做英雄,而是:

“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

再到最后:

“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顾清弦看到这里时,没有像过去那样分析哪里该停,只问:“他是不是老了很多?”

沈云舟道:“应该。”

“其实也没那么老。”

“可经历过。”

两个人都知道,人老不只看年纪。有些几年,比别人一辈子都长。

《念奴娇》第一次在云韶坊试唱时,连顾轻罗都重新坐到了前厅。她已经很少亲自管每一支新曲,可这一支不一样。柳永曾经把词带进街巷,苏轼却把大江、三国、周郎、江山、白发,全塞进一阕词里。

这已经不是“词该写什么”的问题。

词什么都可以写。

清弦唱第一句: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声音没有故意拔高,反而很稳。

因为真正大的东西,不需要喊。

唱到“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时,鼓和弦一起起来,前厅的人都抬头;到“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有人低声叫好。可真正让屋里安静的,是后半阕:

“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

那个“我”突然出现。

前面还是千古英雄。

后面却变成一个黄州的失意人。

这一下很狠。

顾轻罗听完后,说:“他现在会把大东西写到自己身上了。”

清弦摇头:“也会把自己放回大东西里。”

两人说的都对。

《人间词谱》这一页写了很多。除了词本身,还记了第一次试唱时的反应:“前阕多人击节。”“至‘多情应笑我’,座中静。”“末句后,无人即刻点下一曲。”

沈知白看到后,笑了:“这就对了。”

沈云舟问:“什么对?”

“不是只记词。”

老人翻了翻那页。

“也记它怎么活。”

《人间词谱》到这里,已经真正变了。它不再只保存作品,还保存作品被谁听见、在什么时代听见、听见以后有什么反应。一个词人在黄州写下“大江东去”,东京一个酒客听见以后停杯,这两件事隔着千里,却在一页纸上重新相遇。

苏轼在黄州的第五个年头,已经和刚到时完全不同。他仍然不是自由的人,仍然没有真正的政治位置,钱也未必宽裕,但他开始拥有一种过去没有的东西。

不是豁达。

比豁达更复杂。

一种对人生尺度的重新判断。

以前,官职很大,文章很大,天下很大;到了黄州,猪肉也很大,一场雨也很大,一轮月也很大,风吹竹叶也值得写。

这不是退。

是世界突然多了。

沈云舟后来对清弦说:“我现在才知道,他不是把天下看小了。”

“那是什么?”

“把生活看大了。”

清弦听完,没有立刻笑他,只点了一下头:“这句可以。”

沈云舟故意问:“不用加一点?”

“今天不用。”

两个人都笑。

那天,他们重新整理苏轼黄州时期的页。《定风波》、《前赤壁赋》、《后赤壁赋》、《念奴娇·赤壁怀古》,还有许多没有那么出名的小诗、小记、书信和生活琐事。

沈云舟问:“哪一篇最重要?”

清弦道:“为什么一定选?”

又是这句。

沈云舟笑:“你永远这样。”

“本来就不是一篇。”

她把几张纸叠好。

“没有猪肉,没有雨,没有赤壁,没有穷,也没有怕,哪来的东坡?”

沈云舟看着她。

忽然觉得这也正是《人间词谱》的意义。

历史喜欢记一个人的代表作,可人不是靠代表作活的。

苏轼不是只在写《念奴娇》的那一刻才是苏轼。

他在买肉的时候也是。

在怕死的时候也是。

在田里起泡的时候也是。

在夜里想弟弟的时候也是。

甚至在什么都没写、只是坐着看江的时候,也是。

那一年,沈云舟在苏轼这一卷的页首添了两个字:

“东坡。”

不是官职,不是谥号,也不是后人给的评价,只是那块黄州的地。

顾清弦看见以后,没有改,只在旁边写了一句:

“人到无处可去时,也可以重新给自己起一个名字。”

沈云舟读了很久,然后把那一页轻轻合上。

窗外是东京的夜。

很远的黄州,江水仍在流。

而一个曾经几乎被文字杀死的人,正在那里,用新的文字重新把自己活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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