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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宋风雅

作者:春之良子 · 1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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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第四十一章 东坡肉

苏轼在黄州真正把日子过出味道,是从一块便宜猪肉开始的。

这话后来听起来很有传奇色彩,好像一个大文豪被贬以后,忽然灵机一动,发明了一道流传千年的名菜。可当时没有那么好看。黄州的猪肉便宜,并不是因为人人都爱吃,而恰恰因为富户嫌粗,穷人又舍不得费柴费工夫慢慢煮。苏轼手头紧,家里人又多,鱼不可能天天有,羊肉更贵,既然猪肉便宜,他便认真研究起来。

他写得很直白:“黄州好猪肉,价贱如粪土。富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

这几句传到东京时,清晖书肆里笑了一片。沈云舟拿着纸,先念给谢婉容听。谢婉容正在查一批纸墨的账,听完头也没抬,只问:“后面呢?”

“什么后面?”

“怎么煮。”

沈云舟笑:“你果然只关心有用的。”

谢婉容道:“不然呢?他都说贫者不解煮了,总得告诉人怎么煮。”

沈云舟继续往下看,果然还有:“净洗铛,少著水,柴头罨烟焰不起。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时他自美。”

谢婉容这次真抬头了:“这个有道理。”

沈云舟笑得更厉害:“你现在开始评苏子瞻做饭了?”

“做饭我比你们懂。”

她把账册放下:“少水,慢火,别老翻,确实能入味。”

顾清弦后来看到这段,也觉得有趣。她把“待他自熟莫催他”念了两遍,忽然笑:“他现在连煮肉都像在说人。”

沈云舟问:“哪里像?”

“莫催。”

“肉当然不能催。”

“人也一样。”

沈云舟看她一眼:“你又要借题发挥。”

清弦道:“是你们最爱催。”

“谁们?”

“想改天下的人。”

沈云舟想反驳,最后却也笑了。

这几年,他确实越来越知道“莫催”两个字不只适合炖肉。制度有火候,人与人之间有火候,连自己和清弦的关系也有火候。年轻时他总觉得,只要看见方向,就应该尽快往前;黄州的苏轼,却偏偏从一锅肉里过出另一种道理:火太急,肉会柴;水太多,味会散;看起来什么都没发生的时候,里面其实一直在变。

这种东西,王安石大概不会写。

苏轼会。

因为他已经开始相信,生活里很多真正重要的事,不一定靠猛力完成。

黄州的日子不宽裕,可苏轼请朋友吃饭的次数并没有因此少多少。菜简单,酒也未必好,客人来了,照样摆桌。地方上的朋友、僧人、旧识、偶然路过的读书人,甚至一些并不太会谈诗的人,都能坐下来。他不太挑身份,也不太挑话题,有人谈佛,有人谈庄子,有人只谈今年猪价,苏轼都能接。

真正贫过以后,他对“雅”和“俗”的界线也越来越不在乎。过去士大夫说起吃,多少还要讲个风雅;到了黄州,他却开始觉得,能把一块便宜肉做得好,本身就是一件值得认真做的事。

这一点让沈知白很喜欢。老人已经越来越少出门,听说以后,只说:“这才对。”

沈云舟问:“什么对?”

“东西好不好,不看贵不贵。”

“你是在说肉还是书?”

“都一样。”

沈知白拿起一本旧书:“便宜的不一定没用,贵的也不一定值得留。”

他说完自己笑了,沈云舟也笑。一家书肆开了几十年,最后竟能从猪肉讲回书,大概就是他们这群人的毛病,什么都要留下点意思。

可苏轼自己未必想那么多。

他只是饿,只是穷,只是觉得猪肉便宜,于是就做。

很多后来被人说得很大的东西,一开始都只是为了过日子。东坡也一样,他先是活下来,后来才被人解释。

黄州百姓渐渐知道,这位被贬来的官人有点怪。会写文章,会种地,会做肉,还爱跟人聊天。有时候走在路上,被认出来,也不像别的官人那样端着。小贩跟他讲价,他真讲;农人说庄稼,他真听;若有人带一点自家的酒来,他也能坐下来喝。

这不是故意亲民,更像身份被削掉以后,人和人之间突然容易了些。在东京时,别人先看他是苏轼;在黄州,越来越多人先看他是不是一个能一起吃饭的人。

这件事很重要。

沈云舟后来越来越觉得,苏轼在黄州真正得到的东西,并不只是几篇名作,而是一种重新进入人群的方式。不从官位进去,不从文章进去,而是从饭桌进去,从一块肉进去,从一句“今天冷不冷”进去。

这比很多政治理论都慢,却更直接。

有一年冬天,苏轼写信来说,自己近来做肉更熟了,还半真半假地夸自己的法子。沈云舟把信拿到云韶坊,轻罗听完便道:“那以后若他回来,叫他做一次。”

清弦笑:“你真敢。”

“为什么不敢?”

“人家是大文人。”

“文人就不能做饭?”

轻罗看她一眼:“你们这一代还是太讲究身份。”

清弦不服:“我哪有?”

“你没有?”

轻罗笑:“你第一次见沈云舟,不也觉得他是书肆里那个爱管事的公子?”

沈云舟正好在,立刻问:“她真这么想?”

清弦看轻罗:“你话多。”

轻罗笑得更厉害,屋里人都笑起来。

这种笑和几年前不一样。以前他们谈苏轼,常绕到政治,绕到乌台,绕到新法;如今竟能只是谈肉。这本身就是一种恢复。一个人若所有话题最后都回到伤口上,说明伤口还占着全部地方。苏轼已经开始把别的东西重新放进去,肉、酒、月、雨、朋友,甚至一点闲。

闲其实很难,尤其对一个过去总觉得自己应该做事的人。

沈云舟对此感受尤其深。他越来越忙,也越来越难真正闲下来。哪怕来云韶坊坐一会儿,脑子里也会突然跳出一件朝廷里的事、一笔地方账、一封要回的信。有一次清弦给他倒茶,倒完发现他半天没喝。

“又想什么?”

“没什么。”

“那茶怎么不喝?”

沈云舟低头,才发现已经凉了。

清弦道:“你现在坐着也不像坐着。”

“什么意思?”

“人来了,心没来。”

沈云舟苦笑:“事情太多。”

“子瞻以前也这样。”

“现在呢?”

“现在没事做了。”

“那是被贬。”

清弦看着他:“所以有时候,人是被逼着才知道怎么活。”

这话有点重,沈云舟却没反驳。

他忽然想到,若苏轼没有被贬,也许不会去研究猪肉,不会种东坡,不会在雨里慢慢走,不会到赤壁泛舟。可这并不等于被贬是好事,更不等于苦难值得。只是人生很奇怪,有些门关上以后,人才发现屋子还有窗。

苏轼很会找窗。

这是他的本事。

不是所有人都有。

黄州的饮食渐渐被写进《人间词谱》旁页。最初轻罗觉得荒唐,后来反而主动叫人记:“这个菜怎么做?那壶酒是谁送的?哪一年?冬天还是夏天?”

沈知白看见以后,笑她:“以前你还问这是不是词谱。”

轻罗道:“现在我认了。”

“认什么?”

“早就不是。”

两个人都笑。

《人间词谱》已经越来越像一本没有人正式设计过的生活史。里面有名词人的名篇,也有一锅肉;有宫里的乐,也有乡下的柴;有大江东去,也有“少著水”。这两种东西放在一起,反而越来越像真正的人生。

沈云舟甚至有一次认真问清弦:“以后的人会不会觉得我们乱?”

清弦道:“一定会。”

“那还记?”

“嗯。”

“为什么?”

“因为人本来就乱。”

她答得太快,沈云舟笑:“这句话很像子瞻。”

“那是他把我带坏了。”

“你本来就这样。”

清弦瞪他一眼。

两个人已经越来越习惯这种相处。不必时时谈感情,也不必时时谈未来,有时候只是一起看一张纸,一句诗,一种做肉的方法。他们之间真正稳下来的,不是誓言,而是这些琐碎。

这让沈云舟偶尔想起自己年轻时总追求“大”。大文章,大制度,大决定,大改变。如今反而开始觉得,很多真正长久的关系,靠的都是很小的东西:有没有等对方说完,记不记得他不爱喝冷茶,知道她唱完以后不想立刻说话,知道他烦的时候最好先别问。这些东西没有一件能写进奏疏,却比很多大道理更难学。

苏轼在黄州,似乎也在学同一类东西。

有一次朋友送酒,不好,他照喝;有人送菜,普通,他也吃;地方上有人来看他,话不投机,也不至于把人赶走。过去他太聪明,常忍不住先看见别人的毛病;黄州以后,似乎多了一点容忍。

不是忽然脾气变好,而是知道世上每个人都有一点狼狈,包括自己。

这一点从他的文章里也越来越看得见。不再只是“我如何看天下”,也开始是“我如何和天下一起过”。

这和王安石的道路差得更远。王安石一生最关心的是秩序,苏轼越来越关心的是人在秩序里怎么活。这两种心,并不是天然敌对,可放到政治里,常常会冲突。沈云舟夹在中间,越来越懂,也越来越累。

有一晚,他和清弦谈到很晚,前厅的人都散了,只剩厨房还有火。清弦忽然道:“饿不饿?”

沈云舟愣了一下:“有点。”

“厨房还有肉。”

“什么肉?”

“猪肉。”

两个人一起笑。

不知为什么,一说猪肉就想到黄州。

厨房婆子把剩下的一小碗肉热了,又拿两个饼。肉当然不是苏轼做法,只是普通卤过。沈云舟吃了一口,觉得很好。

清弦问:“真好吃?”

“饿的时候什么都好吃。”

“那你以前还挑。”

“以前没这么忙。”

“所以子瞻说得对。”

“哪句?”

清弦故意道:“价贱如粪土。”

沈云舟差点噎住,她笑得很开心。

沈云舟好不容易咽下去:“你现在越来越坏。”

“跟你学的。”

“我哪这样?”

“你年轻时候更烦。”

“那你还喜欢?”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停了一下。

这种时候仍然会有。已经知道彼此心意,却没有真正成婚,也没有把未来定死,有些话便介于玩笑和认真之间。

清弦低头撕了一小块饼:“喜欢烦的。”

沈云舟一下没说话。

她没有抬头,像只是随口,可这句话比过去很多试探都更直接。

沈云舟看了她很久,最后只道:“那我以后少烦一点。”

清弦抬头:“那不一定还喜欢。”

两个人又笑。

厨房里油灯不亮,锅边还有余温,外面东京的夜很深。这一刻没有政治,没有新法,没有乌台,也没有谁站哪边,只有两个人吃一碗剩肉。

沈云舟后来想起这一夜时,才知道人生里最值得记的,往往就是这种当时觉得没有什么的时刻。

苏轼大概也知道。

所以他连肉也写。

因为吃饭不是诗外面的东西。

吃饭就是人生。

而人生本来就在诗里面。

第二年,有人从黄州带回更多关于苏轼的闲话,说他喝酒,说他夜里出去,说他和僧人来往,说他常常穿得随便,还有人说,他做肉时真会守着火候,不许人催。

轻罗听完道:“这最后一条我信。”

清弦问:“为什么?”

“因为他自己写过。”

沈知白却笑:“写过也不一定全真。”

轻罗看他:“你又来了。”

老人道:“以后的人会把这些全当故事。”

“那怎么办?”

“还是照旧。”

“怎么照旧?”

“谁说的,记谁说的。没见过的,别写成亲眼。”

这规矩几十年都没变,而且越来越重要。因为苏轼名气越大,故事越多。一个人还活着,就已经开始被传奇化。有人会把普通小事说得很神,也有人会把后来发生的事提前安到他身上。

沈知白很警惕这些。

“名人最容易被改。”

沈云舟问:“人也有异本?”

老人笑:“当然。”

“哪个是真的?”

“都不是全部。”

这一句让清弦很喜欢。

她后来在苏轼页旁写:

“名人亦有异本。”

沈云舟看见,笑了很久:“这句以后会惹人。”

“那就先留。”

“你不怕?”

清弦看他:“怕也可以留。”

还是乌台那一年学会的话。

他们都没有忘。

黄州的苏轼,也没有忘。

他后来写东西仍然会收一点,会绕一点,可从来没有真正停。人若完全不写,也就不是苏轼了。只是他的笔变了,更能容下生活,甚至容下一点笨拙。一些过去不值得写的东西,现在都能写。

这种变化没有宣言,也没有哪一天突然发生,只是日复一日。

像炖肉。

慢火。

少水。

不催。

等里面自己变。

沈云舟有一次突然觉得,这也许才是黄州给苏轼最深的东西,不是某一首词,不是某一篇赋,而是一种火候。

他把这个想法告诉清弦。清弦听完,先笑:“你现在也开始拿肉讲人。”

“跟你学的。”

“我没这么夸张。”

“你最早说的。”

清弦想了想,好像确实是。

两个人都笑。

沈云舟却又道:“我现在真觉得,人也要火候。”

清弦问:“你终于不急着改天下了?”

“还是急。”

“那没救。”

“可比以前慢一点。”

“那还行。”

这种对话越来越像他们生活的一部分。没有谁赢,只是互相把对方往另一边拉一点。沈云舟太快,清弦让他慢;清弦太冷,沈云舟让她多说。他们谁也没有把对方变成自己,只是“加一点”。

这一年冬天,《人间词谱》里正式添了一页《猪肉颂》。前面抄苏轼的句子:

“净洗铛,少著水,柴头罨烟焰不起。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时他自美。”

下面没有写什么文学评论,只记了一行很生活的注:

“黄州肉贱,东坡以此法自食,并传友人。”

再下面,是谢婉容添的一句:

“慢火确好。”

沈云舟看到以后笑得直不起腰:“娘,你也进《人间词谱》了。”

谢婉容道:“怎么,我不能?”

“能。”

“那就别笑。”

顾清弦也笑。

沈知白坐在旁边,看这一页看了很久,最后只说:“留着。”

没有人知道几百年以后,读这本书的人会不会最喜欢这一页。也许不会,也许他们会更喜欢“大江东去”,喜欢“但愿人长久”,喜欢“一蓑烟雨任平生”。

可沈知白却觉得,这一页一样重要。

因为若一个人只留下最好的句子,后来的人就容易忘记,他也吃饭,也没钱,也会算柴,也会嫌肉贵,也会想办法把一块没人看得上的东西做得好吃。

文明若只剩名篇,会显得太高。

人间不是。

人间有油烟,有锅,有肉,有朋友,有饿的时候,也有终于吃上一口热饭以后,很普通的一句:

“这个真香。”

那晚清晖书肆关门以后,沈云舟又把《猪肉颂》读了一遍。读到“待他自熟莫催他”,忽然笑了。

他把这句单独抄到一张小纸上,第二天带去云韶坊。

顾清弦看见,问:“送我?”

“嗯。”

“为什么?”

“提醒你。”

“提醒什么?”

“别催我。”

清弦抬头看他:“我什么时候催你?”

沈云舟这才发现说反了。

两个人对视片刻。

清弦笑出声:“明明一直是你催别人。”

沈云舟也笑:“那就你送我。”

她把纸推回来:“拿好。”

沈云舟真的收下。

很多年以后,那张纸还在。

上面只有苏轼一句关于煮肉的话。

没有情诗。

没有誓言。

却比很多誓言留得更久。

因为他们都知道,真正能陪一个人走很多年的,未必是最响亮的话。

有时候只是慢一点,别催,让它自己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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