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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月留痕

作者:金宇 · 29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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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7 章

第九章《被刮掉的名字》

黑暗里,那十二声敲镜声已经停了。

最后一个字,却仍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望舒的意识深处。

她不知道那个名字是什么。

可她知道,自己听见它时,身体曾经本能地想要跪下。

不是恐惧。

更像是一个被遗忘了太久的人,忽然听见了某种不可违抗的召唤。

她没有睁眼。

师尊曾说过,真正危险的幻象,未必是假的。最可怕的,是它拿出一件真实的东西,再将一层足以致命的谎言缝在上面。

眼睛可以欺骗人。

记忆也可以。

唯有眼前留下的痕迹,尚值得追问。

“王见微。”

她开口,声音在井壁之间回荡。

“报数。”

上方传来短促的喘息。

“一。”

王见微答道。

“赵含章?”

“二……我在。”

赵含章的声音发颤,却还清醒。

“门照微?”

无人回答。

望舒猛地睁眼。

井底重新亮起了灯。

那座石室仍在第三道门后,矮凳上的缝眼男孩不见了。门照微却站在石室正中,背对着众人,手中握着一把短刀。

他面前的镜子上,正缓缓浮出四行字。

第一行:门照微。

第二行:赵含章。

第三行:王见微。

第四行,仍是一片空白。

门照微抬起短刀,刀尖抵住镜面。

“别过来。”

他的声音异常平静。

“这件事与你们无关。”

王见微扶着石壁站起身,冷笑了一声。

“把我们骗到这口鬼井里,又说与我们无关?门宅主,你这话未免太迟了。”

门照微没有回头。

“你们若想活着出去,就不要问第四个名字。”

赵含章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却让人脊背发凉。

“你说得好像自己知道。”

她抬起被黑线侵蚀的手,掌心那只眼睛已经完全睁开。黑色纹路顺着手臂爬至肩头,衣领下隐约显出一圈细密的环形印记。

“门照微,你知道第四个人是谁,对不对?”

门照微握刀的手骤然收紧。

赵含章盯着他的背影,一字一顿地说:

“你怕她回来。”

“住口!”

门照微猛然转身。

短刀划过半空,灯光映出一道冷白的弧线。

王见微立刻横尺格挡。

当!

刀锋撞上铁尺,火星迸溅。王见微虎口一震,手臂被震得发麻,脚下连退两步。他没有硬接第二刀,而是顺势将铁尺向外一拨,错开刀刃,左脚踩进对方两腿之间,肩膀猛地向前一靠。

门照微被撞得上身后仰,却在失去平衡前旋腕回刀,刀背直拍王见微的颈侧。

王见微缩颈沉肩,抬肘护住要害,右手铁尺由下向上挑起,逼得刀锋偏离。

两人近身缠斗,刀刃与铁尺接连相撞。

当!当!当!

狭窄石室里,回声层层叠叠,竟像有十几个人同时在交手。

望舒没有立刻出手。

她看见了一个不对劲的地方。

门照微每次挥刀,镜中的门照微都会慢上一瞬。

不是镜面变形。

也不是灯火摇曳造成的错觉。

他的手腕已经落下,镜中那只手却仍停在半空;他转身时,镜中人还在看着王见微。

而每当门照微露出破绽,镜中人便会提前将刀锋转向另一处。

仿佛镜中那个才是真正出招的人。

现实中的门照微,只是在追赶他的动作。

“王见微,退!”

望舒突然喝道。

王见微虽不明所以,仍立即撤步。

门照微的短刀擦着他的衣襟掠过,刀尖撞上石壁,火星飞溅。

就在这一瞬,望舒从石台上一跃而下。

她没有直扑门照微,而是踩着井壁凸出的石棱斜掠进石室,落地时右脚先触地,膝盖微屈卸去冲势。左手扣住门照微持刀的腕骨,右手从他肘下穿过,向外一旋。

门照微吃痛,刀锋偏转。

望舒顺势以肩抵住他的上臂,压低重心,将他整条持刀手臂控制在身体外侧。

她没有立即夺刀。

因为门照微的另一只手,正死死按着镜面。

镜中的人也按着镜面。

只是镜中人的五指之间,夹着一张薄薄的黑纸。

现实中的门照微手里没有纸。

望舒瞳孔微缩。

“你在藏什么?”

门照微突然发力,手肘向后撞来。

望舒松开他的腕部,侧身避过肘击,手掌贴着他肩头一推,借力旋身退开半步。

门照微趁机抽回短刀,却没有再攻。

他只是看着镜子。

“我没有藏东西。”

“那镜中人手里的是什么?”

门照微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王见微趁机上前,用铁尺挑开他的刀,将短刀击落在地。随后一脚踩住刀柄,铁尺抵上门照微胸口。

“说清楚。”

门照微低下头。

半晌,他竟轻轻笑了一声。

“你们以为,刮掉名字,是为了让那个人消失?”

他抬起脸。

“恰恰相反。”

石室里骤然安静。

“名字留在镜子上,那个人便永远困在镜中。名字被刮掉,她才有机会出来。”

赵含章的脸瞬间惨白。

“你说什么?”

门照微看着她掌心的黑色眼睛。

“你母亲没有告诉你吗?你们家的铜铃,从来不是用来招魂的。”

赵含章猛地攥紧铜铃。

“那它是做什么的?”

“关门。”

门照微轻声道。

“当镜中人想出来时,铃声可以把门关上。”

赵含章僵住了。

她低头看着那枚没有铃舌的铜铃,像是第一次认识它。

“可它明明没有舌头……”

“有些声音,不需要舌头。”

门照微说。

“只需要有人记得。”

他伸手,指向镜面。

镜中那张黑纸,缓缓从五指之间滑落。

纸上写着一行细小的字。

望舒看不清内容,只看见纸的边缘有一圈极淡的银色月纹。

与匿名信上的印记,一模一样。

她立刻上前半步。

“把纸取出来。”

“不能取。”

“为什么?”

门照微盯着镜面,嘴唇发白。

“因为那不是纸。”

他停了一下。

“那是皮。”

赵含章发出一声压抑的干呕。

王见微握紧铁尺,缓缓逼近镜子。

“你说是人皮?”

“我不知道。”

门照微的目光落在镜中那张黑纸上。

“我只知道,父亲死前,把它封进了镜子里。他告诉我,无论谁来问第四个名字,都不能把它拿出来。”

“你父亲为什么知道会有人来问?”

“因为他已经问过一次。”

门照微说。

“而那个名字,是他亲手刮掉的。”

话音落下,镜面深处忽然传出一声轻响。

像有什么东西,在黑纸背后轻轻挠了一下。

望舒没有伸手。

她将铜灯移近,借着斜照的火光观察镜框。

镜框内沿有细微的刀痕。

那些刀痕并非由外向内,而是从镜面深处朝外划出,像有人曾被关在镜子里面,用刀一点点刮擦镜框。

其中一条痕迹尤其新。

金属碎屑仍附在边缘,尚未完全落下。

望舒伸出指尖,在镜框下方轻轻一抹。

指腹沾上了一点黑色粉末。

她将粉末置于灯下。

里面混着极细的铜屑,还有几根几乎透明的丝状物。

这不是凭空生出的鬼迹。

至少,有人曾经动过这面镜子。

有人在他们到来之前,打开过它。

“门照微。”

望舒盯着那几根透明丝线。

“你说父亲死前封住了镜子。那么,这道新痕是谁留下的?”

门照微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却越过望舒,落在她身后的井壁上。

望舒心中一凛,骤然转身。

井壁上,那些嵌着的镜片正在一片片变黑。

黑暗由下向上蔓延。

每经过一片镜子,镜中的人便消失一个。

先是陌生的老人。

然后是无面尸体。

接着是镜中那些年幼的望舒。

最后,只剩一面镜子还亮着。

镜中坐着一个披发女子。

她垂着头,手里握着一把刀。

刀刃上沾满黑色液体。

望舒看见那女子的衣袖,忽然认出了那道熟悉的撕裂痕迹。

那是她此刻左袖上的裂口。

在她来到照骨宅之前,衣袖便已破损。

镜中女子缓缓抬起头。

她的左眼漆黑,右眼银灰。

与望舒完全相同。

可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举起刀,在镜面上划下第一笔。

接着是第二笔。

第三笔。

一笔一笔,竟与被刮掉的第四个名字的残痕严丝合缝。

望舒的呼吸渐渐沉了下来。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有些痕迹看似真实,却始终指向错误的方向。

有人并不只是想骗过她。

那个人正在用她的动作、她的模样,重新刻出一个名字。

而每刻下一笔,井壁上的镜子便多出一道裂纹。

咔。

第一片镜子裂开。

咔。

第二片镜子裂开。

裂纹如蛛网般蔓延,井底那些木匣随之发出细密的敲击声。

砰。

砰砰。

砰砰砰!

仿佛匣中沉睡的东西,正在同一时刻醒来。

王见微猛地后退。

“这些尸体要出来了!”

“别碰木匣!”望舒厉声道。

她飞身掠向最近的一片镜子,脚尖踏上石壁,借力翻身,右掌拍向镜框外沿。

掌力没有落在镜面上。

她知道镜面可能正是某种机关的入口,贸然击碎,未必能阻止里面的东西。

掌缘击中镜框,震落一层铜锈。

镜框背后,露出一排细密的齿轮。

齿轮仍在转动。

每当镜中女子刻下一笔,齿轮便向前推进一格。

这不是纯粹的幻象。

有人在镜墙背后设置了机械结构,镜面变化至少有一部分可以被机关操纵。

可齿轮之间没有连杆,也没有传动轴。

它们彼此悬空,相隔寸许。

却依旧同步运转。

望舒指尖一凉。

就在齿轮中央,有一枚细小的铜牌。

铜牌上刻着三个弯月形凹槽。

与门照微父亲留下的铜牌完全相同。

只是这一次,三个凹槽里都嵌着一缕头发。

一缕黑发。

一缕银白发。

还有一缕,呈现出极淡的灰色。

望舒没有取下铜牌。

她忽然意识到,父亲留下的铜牌可能不是开门的钥匙,而是某种标记。

标记着谁曾经触碰过这面镜子。

而那三缕头发,似乎分别属于三个人。

她、镜中人,以及某个尚未出现的第三者。

身后,赵含章忽然痛呼一声。

望舒回头时,赵含章掌心的眼状印记已经闭合。

黑线却在同一瞬间全部退回掌心。

她整条手臂的皮肤恢复如常。

只有掌心中央,留下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圆孔。

圆孔深处没有血肉。

只有一片微微转动的银色镜面。

赵含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脸上竟浮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

“我想起来了。”

她轻声道。

“我母亲曾经带我来过这里。”

门照微猛地转身。

“你说什么?”

赵含章缓缓抬头。

她看着望舒,眼神里没有惊恐,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悲伤。

“那一年,我还很小。”

“母亲带我站在一面镜子前。她告诉我,若有一天,我看见镜中出现第二张自己的脸……”

她停顿片刻。

“就一定要问她,第四个人叫什么名字。”

井底最后一盏灯,忽然熄灭。

黑暗彻底降临之前,望舒看见赵含章掌心那片银色镜面里,浮现出一张嘴。

那张嘴慢慢张开。

用与望舒完全相同的声音,说出了一个字。

“舒。”

正是
残名未尽镜先寒,
旧刃重痕刻骨间。
谁借异瞳描旧字,
谁将人面锁深渊。

刀尺相交惊石室,
铜机无轴转幽关。
若闻镜里呼名姓,
莫把真身作旧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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