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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月留痕

By 金宇 · 296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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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22

第四章 少了一张脸

沉灯渡上游有一片废弃的船棚,旧时专供商船换板补缝,后来江道改了流向,大船不再经过,船棚便渐渐荒废。棚顶塌了一角,几根乌黑的梁木斜插在瓦砾间,江风从破墙灌入,吹得挂在檐下的木片彼此摩擦,整夜发出细碎的刮擦声,像有人躲在墙后磨牙。

望舒抵达时,天还未亮。

她没有沿着大路进棚,而是从侧面的矮墙翻入。墙头积着一层湿苔,寻常人一脚踩下去便会打滑,她却以足尖探住砖缝,借墙面微小的凸起换了两次落点,身形轻轻掠过墙脊,落地时只惊起一只伏在破网里的水鸟。

左腿的旧伤仍未缓过来。落地那一瞬,疼痛顺着膝弯往上窜,她扶住一根朽柱,稍稍停了片刻,才向棚内走去。

棚中堆着十几块拆下的船板,木色深浅不一,板面留有旧钉孔和船底长期浸水形成的黑线。望舒取出昨夜那张纸船上的木签,背面的字仍是“第三声之后,别看船尾”。她没有把它当作指路的凭据,只沿着字里提到的“船尾”去找。

最靠里的角落有一块窄长船板,颜色比其余木板浅,边缘却沾着陈年的黑油。板上钉孔排列整齐,左侧两个孔略有偏斜,像是被拆下后又重新钉过。望舒俯身以指腹摸过木纹,银灰异瞳里的细月环映出一道极浅的刮痕,刮痕横过旧钉孔,却没有破坏孔边已经发黑的木纤维。

这块板被人削去过一层薄木。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细针,沿刮痕轻轻划过。针尖在一处停住,下面藏着极细的纤维,颜色暗红,已被木油浸得发褐。她将纤维挑出,放在白纸上,又取出第二章从客栈找到的黑色油腻纤维,隔着纸比较。两者外形相近,粗细却不完全相同,眼下只能说明它们可能接触过相似的油料,不能凭这一点断定出自同一条船。

棚外传来脚步声。

“天没亮就有人翻墙进来,我还当是偷木料的。”

说话的是个身形矮壮的老船工。他右手提着一盏风灯,左手拎着半袋木楔,腰间挂着一把磨得发亮的弯凿。灯光照过他的脸,能看见他左眉缺了一小段,鼻梁上有一道被木屑划出的旧伤。

“这里的木料还值钱?”望舒问。

“好木料当然值钱。”老船工将木楔放在地上,“可惜你挑的都是没人肯要的废板。船拆下来,钉孔对不上,板缝又漏水,拿回去烧火都嫌烟大。”

“那这块为什么被削过?”

老船工看见她指下的船板,脸色没有明显变化,只把风灯往近处挪了挪。

“旧板补旧板,削掉一层有什么稀奇?”

“削木头会留下木屑。这里的木屑被刮净了,连刮痕边缘的油都没有断,说明动手的人不是为了修补,而是为了抹掉原有的记号。”

老船工盯着她,随后伸出两根手指,捻了捻那片暗红纤维。

“姑娘眼睛倒尖。可你若想凭一块旧板查出船去了哪里,未免太看得起这堆烂木头。”

“我没说要凭它查出船去了哪里。”望舒将纤维收好,“我只想知道,谁有理由把一块船板削得这么干净。”

老船工没有回答,转身去搬墙边的一捆麻绳。他搬得很慢,右肩却始终不肯抬高,仿佛那只胳膊受过重伤。

望舒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食指与中指的指腹有深厚的茧,虎口却留着一道新鲜的裂口,裂口里嵌着淡红木粉。那不是普通搬运工常见的磨损,更像长期使用刨刀、凿子的人留下的痕迹。

“你修过这块板。”她说。

老船工的动作停了一下。

“修船的人,哪个没修过板?”

“我没说你做了坏事。”望舒看着他,“但你认得这道刮痕,也知道它不是普通修补留下的。若你想替谁隐瞒,至少先告诉我,你怕的是官府,还是船上的人。”

风灯里的火苗往一侧歪去。

老船工沉默许久,终于将麻绳放下。他告诉望舒,自己姓蒲,早年在沉灯渡替商船修板,五年前确实接过一批急活。送来的人只说船底进水,要把几块旧板削薄,重新嵌回去,工钱比平常高出一倍,却不许他在板上留下记号。

“那时我只当是走私货。”蒲老工说,“船上装什么,我没看见。可有一回板子抬起来,下面漏出一只手。”

“活人的手?”

“我不知道。”他垂着眼,“那手白得不像常年在水里泡过的人,指甲缝里有红泥。有人从船底把板子按回去,叫我继续干活。我若敢往外说,工钱拿不到不算,连家里人也要遭殃。”

“你后来还修过那条船?”

蒲老工摇头,说自己从那以后便不接夜活。但他记得那艘船的尾板有个特殊的缺口,缺口旁刻着三道斜线。昨日有人来船棚取走一块板,正是从尾部拆下来的,来人还特意问过他,旧板上有没有三道斜线。

望舒把这句话记下,却没有立刻追问那人的模样。她知道记忆会被恐惧改变,五年前的事尤其如此,必须找到能与口供互相印证的实物。

她请蒲老工指出那块被取走的船板原先放在哪里。蒲老工带她来到棚后,那里有一排半埋在泥里的木架,架脚长着黑色水藻,最右侧的木架上还留着两道新鲜压痕,宽窄恰好与一块窄长船板相合。木架旁有一小撮白砂,砂里夹着黑色油屑,旁边的泥面却没有搬运重物时常见的拖痕。

“这块板是抬走的,不是拖走的。”望舒蹲下查看,“抬板的人至少有两个,落脚处在木架两侧。可他们离开时没有走正门。”

她抬头看向棚后那堵残墙。墙脚有一处被人挖开的缺口,外侧是向江边倾斜的泥坡。坡面留下两组鞋印,一组鞋底平整,另一组左鞋跟外侧有斜缺,泥痕与客栈后院发现的鞋印十分相似。

她没有说那就是“老邱”的脚印,只把尺寸、方向和鞋跟缺损逐一记下。

棚外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哭声。

哭声并不响,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蒲老工听见后,立刻提起风灯往外走,步子快得不像一个肩伤未愈的人。望舒跟了出去,只见旧船棚前站着一名白发老妇,身穿洗得发灰的蓝布衫,怀里抱着一只旧包袱。她身旁还有个年轻女子,脸色苍白,左手紧紧攥着老妇的衣袖。

老妇说自己姓祁,三个月前女儿随人过江后便再没回来。前几日有人送来一只包袱,说是女儿留下的衣物,她今日特来找蒲老工辨认,因为包袱里有一枚船工常用的铜扣。

包袱里确有一件褪色的青衣,衣领内侧缝着一小片布,写着一个“禾”字。老妇坚持说那是她女儿的衣裳,可她身边的年轻女子忽然开口:

“不是。”

老妇猛地转头,抬手便要打她。

年轻女子没有躲,只将衣袖往上挽了一截。她的腕上有一道环形伤痕,颜色已经由紫转青,伤口边缘还留着几处细小的针眼。

“我见过这件衣服。”她说,“它是我亲手从一个女人身上脱下来的。那女人没有死,至少我离开时,她还在喘气。”

老妇手里的包袱掉在地上。

望舒没有立即走过去安慰她。她先看向那件青衣,发现衣领内侧的布片缝得极不整齐,针脚粗细不一,线头还被人匆匆剪断。若是衣服原主亲手缝制,不会在同一处留下两种方向相反的针路。

“你叫什么?”望舒问年轻女子。

“岑小满。”

“你说那女人还活着,为什么不把她带出来?”

岑小满咬住下唇,过了片刻才回答:“我带不走她。我自己也是逃出来的。”

她说自己被关在一处临江的仓房里,里面的人不许互相叫真名,只按衣服上的布签称呼。每隔几日,便有人把其中一人带走,回来时换了衣裳,或者干脆不再回来。她见过有人被迫穿上别人的衣服,也见过有人被剃去鬓发、用药水擦洗脸上的痣。那些人并非人人都长得相像,真正要紧的是衣服、姓名和路引上的身份能否对得上。

“你说有人擦掉脸上的痣?”望舒问。

“不是每个人都擦。”岑小满看着那件青衣,“有个女人右颊有一颗痣。带走她的人回来后,衣服还是她的,名字也是她的,可脸上没有痣了。我问过,她们说我看错了。”

老妇突然扑过去抓住岑小满的肩膀,问她是不是见过自己的女儿。岑小满没有回答,只把老妇的手轻轻掰开。

“我没见过她。”她说,“我只知道,有些人被带走之前,连自己叫什么都要先想一想。”

望舒的异瞳在老妇脸上停留片刻。老妇右颊靠近耳根的位置有一颗浅褐色的痣,边缘不甚清楚,像是被反复摩擦过。她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淡白勒痕,手背却没有长期劳作留下的厚茧。那不是足以定罪的证据,只说明她口中的“女儿”可能并非她真正要找的人,也可能有人故意借她的悲痛掩护另一件事。

“你女儿叫什么?”望舒问。

“祁……祁禾。”老妇答得很快。

“她多大?”

老妇张了张嘴,眼神向旁边飘去。岑小满却低声说:“她说过三次。第一次说十七,第二次说二十,刚才又说二十二。”

老妇猛地转身,抓起地上的包袱便要走。望舒没有拦她,只往旁边挪了半步,恰好挡住通往江边的窄道。

“你可以走。”望舒说,“但包袱要留下。衣服上的布签、针脚和铜扣,都可能证明有人冒用了失踪者的身份。你若真是来找女儿,就该让我们查清楚。”

老妇盯着她,脸上的悲伤慢慢退去,露出一种近乎冷硬的疲倦。

“你查得清吗?”她问,“若她真的活着,却不想再用从前的名字,你也要把她带回来吗?”

这句话让望舒没有立即作答。

她见过太多被冤屈困住的人,也知道活着并不意味着愿意回到旧日生活。可若有人替他们改名、换衣、抹去身份,再将他们当作货物转运,那么所谓的选择很可能只是被逼到尽头后的自保。

老妇最终没有留下包袱。她把青衣推到望舒面前,自己转身走进晨雾,步子不快,背影却没有半分迟疑。岑小满想追,望舒伸手拦住她。

“先别追。她知道你会追。”

“她可能知道我见过什么。”

“也可能她就是来确认,你还记得多少。”

岑小满的脸色变了。她低头看向青衣的衣领,伸手去摸那块布签。望舒却先一步用细针挑开缝线,将布片翻到背面。背面没有名字,只有一道很浅的压痕,形状像一张被撕去半边的脸。

那并非图画,而是有人将一枚带有凸纹的印章压在湿布上,随后又把凸起部分刮掉。若没有望舒的异瞳细看,普通人只会以为那是布料磨损。

她把布片收好,又看向船棚里那块被削薄的船板。失踪者的身份被换掉,船板上的记号被刮去,衣领里的布签被重新缝过;这几件事尚不能证明背后只有一伙人,却都指向同一种手段:有人在让一个人失去原来的凭据,再把另一个名字安到她身上。

就在此时,船棚顶上响起一声木裂。

望舒抬头,只见一块旧瓦从梁间坠落,砸在她脚边。瓦片碎裂后,里面滚出一枚细长的铜片。铜片一端弯曲,另一端有三个小孔,孔边磨损得很厉害,像是曾经被绳索反复拉扯。

她捡起铜片,发现上面刻着三道斜线。

蒲老工脸色骤变,伸手想拿,望舒却将铜片收进袖中。

“这是什么?”

“船尾的记号。”蒲老工声音发哑,“三道斜线,原本刻在一艘旧船的尾板上。那条船五年前就该拆了。”

“它现在在哪里?”

蒲老工望向江面,嘴唇动了几次,始终没有说出答案。

棚外的潮水正慢慢涨高。水线越过泥坡,淹没那组左鞋跟有斜缺的脚印,也将木架旁的白砂冲进江里。望舒望着铜片上的三道斜线,忽然意识到,那些被削去的船板未必只是为了抹掉记号。

它们也可能被重新装回了某条船。

而那条船,至今仍在沉灯渡附近行走。

正是
旧板藏痕雾压江,
残衣无主认谁裳。
一痣能将生者换,
三痕暗把旧船藏。

月环照破缝中线,

纤指挑开布上霜。

若问归人何处去,
先查谁替姓名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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