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风雅
作者:春之良子 · 121 章
第五十二章 李清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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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的春天来得很慢。
正月过后,汴河两岸的柳枝先泛出一点灰黄,并不急着绿,像一个刚睡醒的人,知道春已到了,却还舍不得离开冬天的被褥。到了二月,城南的杏花忽然开了,风从御街一路吹过去,经过酒楼、香铺、书肆和画店,把一种若有若无的甜香送进深巷,东京人这才像约好了似的,纷纷换下厚袄,穿起颜色轻快的春衫。
顾画屏这一年常在城中走动。
画院里的事渐渐多起来,宫中对于书画、花石、器物的兴趣越来越浓。徽宗喜欢天下最好的东西,于是天下最好的一切,便像河水一样向东京汇来。最好的石头要运到东京,最好的花木要移到东京,最精巧的瓷器、最细致的绢帛、最懂音律的乐师、最会写字的文人,也都愿意往东京来。城里的人谈起这些事时,多半带着一种骄傲,仿佛只要世间最美的东西都聚在这里,这个朝代便可以一直这样美下去。
只有顾画屏偶尔会觉得不安。
这种不安说不出缘由。它像春夜窗外的一阵风,你明明没有看见什么,却总觉得帘子后面有人轻轻走过。
那日午后,她从州桥附近的一家纸铺出来,手里抱着新买的澄心堂纸和几卷熟宣,正准备回去,忽听身后一个女子的声音说道:
“这纸不好。”
声音不高,却极笃定。
顾画屏回过头,看见一个约莫十八九岁的年轻女子站在铺门边。她穿一件浅青色襦裙,外罩月白短褙子,头上没有太多珠翠,只用一根素银簪子把头发挽住。她的脸并不是那种一眼让人惊艳的艳丽,却有一种极难忽略的明亮,尤其是眼睛,黑白分明,看人时毫不躲闪。
纸铺掌柜有些尴尬,忙笑道:“姑娘,这可是上好的纸。”
女子把刚才拿起的一张纸迎着光照了照,说:“上好是上好,可不是写词的纸。”
掌柜一愣:“纸还分写诗写词?”
“当然分。”
她把纸放下,指尖轻轻一弹,“这纸吃墨太快,写楷书倒稳,若写小令,字一多便显得沉。词是要有气的,墨若陷进去,气便走不动了。”
顾画屏听得有趣,没有离开。
掌柜显然不想得罪客人,只好陪笑:“那依姑娘说,什么纸才适合写词?”
女子转身在架上看了一圈,最后抽出一张颜色微黄的薄纸,道:“这种。”
“这种便宜。”
“便宜又不妨碍它好。”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
顾画屏也笑起来。
女子听见笑声,转头看她:“你笑什么?”
“笑姑娘买纸和旁人不同。”
“哪里不同?”
“别人先问贵不贵,你先问它能不能写词。”
女子上下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到她怀里的纸卷上:“你画画?”
“学过一些。”
“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你听得懂我说纸有气。”
顾画屏忽然觉得这个女子很有意思。东京城里有才气的人很多,知道自己有才气的人也不少,可一个女子能够如此自然地谈论自己的判断,不自谦,也不故意炫耀,却并不常见。
两人出了纸铺,走到巷口,春日的阳光落在青石路上,几个卖花的小童挑着竹篮经过,里面是刚折下来的杏花和桃枝。那女子停下来买了一小枝海棠,也不插在头上,只握在手里,一边走一边看。
顾画屏问:“姑娘住在东京?”
“暂住。”
“从哪里来?”
“齐州。”
她答得干脆,又补了一句:“章丘。”
顾画屏点点头。齐州离东京并不算太远,却是另一番山水。她正想再问,女子忽然停下脚步,看着她道:“你还没问我姓名。”
顾画屏笑道:“我怕问得太早,姑娘不肯说。”
“有什么不能说的。”
她把手中的海棠花轻轻转了转。
“我姓李,名清照。”
顾画屏后来许多年都记得这个下午。
当时她并不知道,眼前这个年轻女子的名字,有一天会留在无数人的书页里。她也不知道,很多年后,大宋的山河破碎,这个女子会携着一箱又一箱残存的书画金石南渡,在风雨中寻找失去的家园。
那一刻的李清照,只是东京春日里一个刚买完纸的年轻女子。
她还很年轻。
年轻到可以相信词只是一种好玩的东西,人生也不过是一场稍微长一些的春游。
两人沿着街慢慢走。
东京午后的街市正热闹。茶坊门口有人说书,讲的是唐明皇与杨贵妃;酒楼二层传出笙箫,几个太学生站在桥头议论新近流传的诗文。有人卖新印的苏轼文集,也有人低声问客人要不要买不便公开流传的旧稿。
苏轼已经去世多年,可他的文字并没有消失。
相反,越是不让人轻易提起,越有人私下传抄。
李清照在一个旧书摊前停了下来。
摊上压着几本旧册,她俯身翻了一阵,忽然抽出一本。
“这是东坡的。”
摊主警觉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姑娘若要,便快些拿走。”
李清照问:“多少钱?”
摊主报了一个数。
她立刻皱眉:“你抢人?”
摊主苦笑:“这是禁过的书。”
“禁过就更贵?”
“越不让读,越有人想读。”
李清照听了,沉默片刻,竟笑了:“倒也是。”
她还是把钱付了。
顾画屏在旁边看着,问:“你很喜欢东坡?”
“喜欢一些。”
“哪些?”
“喜欢他不肯老老实实做一个别人希望他做的人。”
顾画屏看了她一眼。
“这也是喜欢文章的理由?”
“文章和人有什么分得开的?”
李清照把那本旧册收好,语气忽然认真起来,“一个人若连自己都不敢做,字写得再漂亮,又有什么意思?”
顾画屏没有立即回答。
这句话让她想起宫中的许多书画,也想起画院里那些越来越懂得迎合上意的人。东京最不缺聪明人,但聪明的人一多,聪明便常常会变成另一种谨慎。
她问:“若做自己会吃亏呢?”
李清照笑了一声:“那便吃亏。”
回答得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情。
两人继续向前。
经过樊楼附近时,街上更拥挤了。几辆装着奇石的大车正被役夫推着缓慢经过,石头外面缠着草绳,车轮压在路面上,发出沉重的吱呀声。路人纷纷让开,有人啧啧赞叹,说这是南方刚运来的太湖石,要送进皇家园林。
李清照站在路边看了一阵。
“这么大的石头,也要从江南运来?”
顾画屏说:“宫里喜欢。”
“宫里喜欢,就这么运?”
“听说一路要换船换车,还要征不少民夫。”
李清照没有再问。
那几辆车缓缓过去,后面跟着几个衣衫破旧的役夫。有一个人肩膀磨出了血,仍扶着车架往前走。街边有人嫌他们挡了路,催着快些。
刚才还谈书论词的热闹,被那沉重的车轮声压住了一瞬。
李清照一直望着车子消失在街尾。
“石头倒像比人贵。”
她低声说。
顾画屏听见了,却没有接话。
此时的东京,很多人已经习惯这种事情。天下的奇花异石向京城汇聚,人人只见园林越来越美,很少有人问那些石头从哪里来,又是谁把它们搬过山、渡过河,最后送进宫墙。
太阳渐斜。
顾画屏本要告辞,李清照却忽然问她:“你喝酒吗?”
“喝一点。”
“那便好。”
她说得理所当然。
两人便进了一家临河的小酒肆。
酒肆不大,二楼靠窗的位置恰好能看见汴河。河面上船只往来,桅杆与桥影交错,远处有人唱曲,声音被风吹得时断时续。李清照要了一壶酒,又点了几样小菜,老板见她年纪轻,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顾画屏笑道:“你常喝?”
“在家也喝。”
“父亲不管?”
“父亲自己也喝。”
“母亲呢?”
“母亲有时管。”
李清照给自己斟了一杯。
“管得住吗?”
她抬眼看顾画屏,自己先笑了。
“管不住。”
李清照的父亲李格非是当时颇有名望的文士,曾受学于苏轼,文章清峻,在士林中自有声望。家中藏书不少,来往也多是文人。李清照自小便在书堆里长大,对于诗词文章,并不像许多闺阁女子那样偷偷摸摸地接近,而是几乎把它们当作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她很早就知道男子们如何谈文学。
也很早就发现,他们谈文学时常常忘了旁边还有女子。
“有一次,”她喝了一口酒,说,“家里来了几位客人,他们谈词,从晏殊谈到欧阳修,又谈柳永。谈了半天,我在旁边听着,忍不住说了一句。”
“说什么?”
“我说,有一首他们解错了。”
顾画屏笑起来:“然后呢?”
“他们先不说话。”
“生气了?”
“没有。”
李清照想了想,“他们大概只是没想到我会开口。”
“后来呢?”
“后来我解释了一遍。”
“他们服气了吗?”
李清照端着酒杯,看着窗外。
“嘴上没说。”
她停了一下。
“可后来他们没再按原来的解法讲。”
顾画屏忍不住笑出声来。
李清照也笑。
她笑起来时,与刚才谈文章时完全不同,有一种少女特有的轻快。窗外河面映着夕阳,风吹进来,把她鬓边几根头发吹散。她索性把发簪重新插了一下,也不在意旁边的人怎么看。
酒喝到第二壶,李清照的话更多了。
她谈词,谈书,谈东京的繁华,也谈齐州的山。她说起自己小时候常到溪边玩,有一次和几个朋友乘小舟出去,玩得太尽兴,直到日落才想起回家。
“后来呢?”
顾画屏问。
“后来迷路了。”
“在水上?”
“嗯。”
“怕不怕?”
“当时不怕。”
李清照笑着说,“只觉得荷花太多,怎么划都划不出去。后来惊起一群鸥鹭,扑啦啦全飞起来,把我们吓了一跳。”
她说着说着,忽然停住。
窗外正有一只水鸟贴着河面飞过去。
顾画屏问:“怎么了?”
李清照没有回答。
她拿起桌上的筷子,在酒盏边沿轻轻敲了几下。
“常记溪亭日暮……”
她低声念。
不是说给顾画屏听,倒像是在说给自己。
“沉醉不知归路。”
顾画屏没有出声。
李清照的目光仍停在窗外,像已经不在东京,而是回到了几年前那片暮色里的水面。
“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
她轻轻笑了一下。
“争渡,争渡——”
酒肆下面忽然传来船夫的喊声,一只货船正从桥洞下穿过。
李清照眼睛一亮。
“惊起一滩鸥鹭。”
她说完,把酒杯一饮而尽。
顾画屏怔了片刻。
词很短。
短得像只是一个少女随口回忆了一件旧事,却又仿佛把整个夏夜都装了进去。日暮、酒意、莲花、水声、惊起的鸥鹭,甚至连少年人那种不知道忧愁为何物的快乐,都在寥寥几句里活了过来。
顾画屏问:“这是你刚写的?”
李清照想了想:“也不算刚写。”
“以前想过?”
“想过几句。”
她又倒了一点酒,“今日才觉得最后一句对了。”
顾画屏说:“很好。”
李清照立即问:“哪里好?”
不是客气。
是真要她说。
顾画屏想了一会儿。
“像一幅画。”
李清照皱眉:“词只是画?”
“不是。”
顾画屏望着窗外渐暗的河水,“画只能留下一瞬,你这首词却有声音。先安静,后来乱起来。人原本沉醉在里面,忽然惊起鸥鹭,于是整幅画活了。”
李清照静静听完。
“你懂词。”
“我不懂。”
“你懂。”
她说得非常肯定。
两人相视一笑。
楼下灯笼已经一盏一盏亮起来。
东京的夜开始了。
河岸两边灯火渐密,酒楼、茶坊、瓦舍纷纷喧闹起来。有人从街上经过,谈的是今年的科举;有人在议论宫中新建的园林;也有人抱怨盐价又涨。这个庞大的城市每日吞下无数货物,也吞下无数人的愿望。
顾画屏忽然问:
“你以后想做什么?”
李清照显然从未把这个问题想得很复杂。
“写词。”
“只写词?”
“读书。”
“还有呢?”
李清照靠在窗边,看着灯火。
“喝酒。”
顾画屏笑了。
李清照也笑。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又说:“还要去很多地方。”
“哪里?”
“不知道。”
“那怎么去?”
“先去再说。”
她的回答永远带着这种近乎天真的确定。
顾画屏看着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眼前这个年轻女子似乎相信,人生有无数条路,只要自己愿意,便都可以走。她还不知道,一个女子的一生,会有多少路在走到一半时忽然被别人拦住;也不知道时代一旦改变,人甚至连原来的家都未必能够回去。
可年轻本来就是这样。
年轻之所以动人,正因为它还不知道将来。
酒肆里渐渐坐满客人。
隔壁桌几个文士正在谈论近日的词坛,有人说柳永之后,词已经越来越俗;有人说周邦彦新词精工,才是真正的正声。
李清照听了一会儿,轻轻哼了一声。
顾画屏问:“你不服?”
“周邦彦当然好。”
“那你哼什么?”
“他们说得好像词只有一种写法。”
她把杯子放下。
“词若只能照一种样子写,那还写它做什么?”
隔壁有人听见,回头看了一眼。
见只是两个年轻女子,便又转过去。
李清照却完全不在意。
“我觉得词就是人。”
她说。
“什么意思?”
“一个人是什么样,他的词便是什么样。有人端庄,有人轻狂,有人深情,有人薄情。为什么非要都写成一个模样?”
顾画屏问:“那你呢?”
李清照怔了一下。
显然没人这样问过她。
“我?”
“你的词是什么样?”
她想了很久。
最后笑了。
“我还不知道。”
这大概是那一天她唯一没有立即回答的问题。
夜深时,两人才从酒肆出来。
河风比白日凉了许多。
顾画屏送她走过半条街,李清照忽然停住,从袖中摸出刚买的纸,又向旁边一家尚未关门的笔墨铺借了笔。
“你做什么?”
“刚才那首词。”
她站在铺门旁,就着灯笼的光,把《如梦令》写了下来。
字并不特别工整,却极有气韵。
写完之后,她吹了吹纸上的墨,递给顾画屏。
“给你。”
“为什么?”
“你说它像画。”
李清照笑道,“那便送给画画的人。”
顾画屏接过那张纸。
灯下墨迹尚湿。
常记溪亭日暮。
沉醉不知归路。
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
争渡,争渡。
惊起一滩鸥鹭。
顾画屏后来见过无数名贵书画。
宫中的古画、王羲之的摹本、徽宗亲笔的瘦金书、江南送来的奇石,以及天下收藏家梦寐以求的名迹,她都曾有机会见到。
可很多年以后,她仍然记得这张并不名贵的纸。
因为写这首词的时候,李清照还没有经历任何真正意义上的失去。
没有战乱。
没有南渡。
没有亡国。
没有丧夫。
没有那些散失在兵火和逃亡中的书画金石。
她只记得一片荷塘。
记得酒。
记得晚归的小舟。
记得自己拼命划船的时候,惊起了一群鸥鹭。
那是一个女子一生中最明亮的时刻。
也是一个王朝最明亮的时刻。
两人分别时,东京城里的月亮刚刚升起来。
李清照走出几步,又回头喊她:
“顾画屏。”
“嗯?”
“下次见面,我给你看更好的词。”
顾画屏笑道:“你怎么知道一定会更好?”
李清照站在月光下。
“因为我还会长大。”
她说。
然后转身走进东京的灯火之中。
顾画屏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浅青色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人群里。
不远处,几辆运送花木的车正趁夜向宫城方向驶去。粗大的树根包着湿泥,车轮沉沉碾过石板路。更远的地方,樊楼灯火通明,歌声从高处落下来,整个东京像一只盛满金光的巨大酒盏。
没有人知道,这杯酒还能喝多久。
也没有人知道,那个刚刚消失在人群里的年轻女子,将在未来漫长的岁月里,用她的词替这个时代记住许多东西。
记住春天。
记住爱情。
记住离别。
也记住山河破碎以后,一个人仍旧不肯被岁月彻底夺走的声音。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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