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月留痕
By 金宇 · 296 chapters
第三章 人人都说了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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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九说完那句“十三年前,也响过”之后,便再不肯开口。
望舒不眠没有逼他。
她让杜绣先带众人离开账房,唯独留下那名开门的灰发老人看守门口,又嘱咐谁也不许触碰尸体、账册和屋中器物。老人问她凭什么发号施令,她只淡淡回了一句:“你们若想让杜衡死得不明不白,尽管把这里翻个遍。”
这句话比任何威胁都管用。
杜绣停住了脚步。秦九原本已经转身,听到这句话,也慢慢回过头来。
“你能查出是谁杀了他?”杜绣问。
“我能查出哪些事是真的,哪些事是假的。”望舒不眠说,“至于凶手,得看证据肯不肯开口。”
她将账房门口的灯移到廊柱旁,让光线照亮门槛,又用一根细木条在门前画出界线。随后,她请灰发老人取来纸笔,将今夜所有人的去向与听见的声音一一记下。
“先从你开始。”她看着老人,“你叫什么?”
“阮守朴。”
“在驿馆做什么?”
“看门、管钥匙,也管些杂事。”
“你最早什么时候发现不对?”
阮守朴想了一会儿:“二更前,我听见东边有人走动,便提灯去看。那时账房门关着,灯也亮着。我以为杜掌柜还在算账,没有打扰他。”
“你看见谁了?”
“没人。”
“听见什么?”
“像有人在屋里拖椅子。”
望舒不眠看向账房:“你既然听见屋里有动静,为何没有敲门?”
阮守朴的脸色沉了沉:“杜掌柜算账时不喜欢别人打扰。况且他若真有事,自会叫我。”
“那你何时离开?”
“没多久。我去前厅添灯油,之后便听见杜娘子喊门。”
“你在前厅添灯油,有人看见吗?”
“柜台后的杜娘子应该看见了。”
杜绣立即摇头:“我没看见阮叔添灯油。我一直在柜台后核账,后来才去账房。”
阮守朴怔了一下。
“你那时明明——”
“我没有看见。”杜绣打断他,声音发紧,“你若说我看见了,就该说清楚,我究竟何时看见你。”
阮守朴没有再争辩。
望舒不眠把两人的话记下,没有立刻判断谁在撒谎。
“下一位。”
那名年轻伙计被叫进廊下。他姓罗,名叫罗小满,来驿馆不过半年,平日负责端茶送饭、打扫客房。他的双手一直在抖,右手袖口沾着一点黑色的油渍。
“你何时听见尖叫?”
“我……我说不准。”
“听见之前,你在哪里?”
“在前厅收碗。”
“有人看见你吗?”
“两个客商在,他们都在。”
望舒不眠看向那两名客商。
其中一人姓贺,自称做布匹生意;另一人姓邱,经营药材。两人都说罗小满一直在前厅,只是中间有一段时间,灯火突然暗了,他们看不清他的身影。
“你为何跑到后院?”望舒不眠问罗小满。
“因为听见有人喊杜掌柜。我以为他在旧仓,跑过去才发现账房门口站着杜娘子。”
“你看见杜娘子开门了吗?”
“没有。”
“看见有人进出账房吗?”
“没有。”
“那你为何说杜掌柜出事了?”
罗小满张了张嘴,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
“因为……因为我听见里面有声音。”
“什么声音?”
“有人在笑。”
廊下忽然安静下来。
罗小满像是怕别人不信,急忙补充:“不是杜掌柜平日里的笑声。那声音很轻,像有人把嘴贴在门板上,隔着门笑。我听见以后,就跑过去了。”
“笑声在尖叫之前,还是之后?”
“之前。”
“隔了多久?”
“很短。也许几息,也许更久。我记不清了。”
望舒不眠没有继续问。
她看向两个客商:“你们听见笑声了吗?”
贺姓客商摇头。邱姓客商却迟疑了一下。
“我听见过声音,但不敢说是笑。”
“是什么?”
“像有人在磨牙。”
他说完,自己先打了个寒战。
“我在外地走商十几年,什么怪事都听过。可那声音不像活人,也不像野兽。它从后院传来,隔着墙,像有谁在黑暗里一下一下地咬着什么。”
贺姓客商不耐烦地道:“你别把自己听错的东西拿来吓人。”
邱姓客商涨红了脸:“我说的是我听见的,又没说一定是鬼。”
“很好。”望舒不眠看了两人一眼,“记住你们现在说的话。听见了什么,可以据实说;那是什么,不必急着替它下结论。”
她让罗小满退到一旁,接着问秦九。
秦九站在廊柱下,双臂交叠,脸上没有明显的惊慌。他的目光越过望舒不眠,始终看着后院那座灯架。
“你说自己在马棚。”她问,“什么时候离开的?”
“二更前。”
“去哪儿了?”
“取草料。”
“谁看见你?”
“没人。”
“马棚到旧仓,需要经过后院吗?”
“要。”
“你经过灯架时,看见几盏灯?”
秦九终于将目光转向她。
“十二盏。”
“都亮着?”
“没有。只有两盏亮着。”
“那你可曾看见第十三盏?”
“没有。”
他答得很快。
快得像是这个问题早已在他心里问过无数遍。
望舒不眠没有拆穿他,只继续问:“十三年前,你在青螺驿做事?”
“做。”
“那场火灾,你在场吗?”
“在。”
“死者是谁?”
秦九的下颌微微绷紧。
“押送差役。”
“叫什么?”
“我不记得了。”
“你在驿馆做了这么多年,连死者的名字都不记得?”
“那时候死了人,乱得很。我只顾着救火。”
望舒不眠点点头,仿佛接受了这个解释。
“那你为什么说,十三年前也响过?”
秦九的手指骤然收紧。
“我说的是钥匙声。”
“什么钥匙?”
“杜掌柜腰间的钥匙。”
“十三年前,他的钥匙为什么会响?”
秦九沉默了。
廊下风声穿过檐角,发出一阵低低的呜咽,像有人在屋顶上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过。
许久,秦九才说:“当年火起的时候,杜掌柜跑进旧仓找东西。他腰间挂着一串钥匙,跑起来就会响。我只是想起了那件事。”
“他去旧仓找什么?”
“我不知道。”
“你说自己不记得死者的名字,却记得杜衡当年腰间钥匙的声音。”
秦九抬起眼,眼中第一次露出明显的敌意。
“姑娘,你查案,还是故意找我的麻烦?”
“我查的是一个死人。”望舒不眠说,“若你的话能帮我找出真相,我自然会听;若不能,我也不会因为你不高兴,就把它忘了。”
秦九盯着她,最终移开了目光。
望舒不眠让他退下,又请杜绣到廊下单独说话。
杜绣一直攥着那截袖口,指节泛白。她比先前镇定了一些,却始终不敢朝账房看。
“你父亲近来可有什么异常?”望舒不眠问。
“有。他这几个月常常半夜起来,有时一个人去旧仓,有时把账册锁进柜子。前些日子,他还让我把十三年前以前的旧账全找出来。”
“你找到了吗?”
杜绣没有马上回答。
“找到过一本。”她说,“可第二天就不见了。”
“谁拿走的?”
“不知道。我把它放在柜子里,锁也没坏。第二天柜门仍锁着,账册却少了。”
“你父亲知道吗?”
“知道。他问了我一夜,问我有没有把账册交给别人。我说没有,他便再没问过。”
“那本账册里有什么?”
杜绣的眼圈红了。
“我只来得及看几页。上面有些名字被墨涂掉了,旁边另写了日期和银钱数目。有一页提到十三年前的押送文书,还有一个名字……”
她停住了。
“什么名字?”
“秦平。”
望舒不眠没有流露出惊讶,只问:“你认识这个人?”
“不认识。但父亲看见我抄下这个名字时,脸色变得很可怕。他叫我把纸烧了,说有些名字,不该再让人看见。”
“你烧了吗?”
“没有。”
杜绣从袖中取出一小片折得极紧的纸。纸角已经被火燎黑,墨迹却还在。
上面只有一个名字:秦平。
与杜衡死前攥在手中的纸片不同,这张纸上的字迹工整,像是从账册里仔细抄录下来的。
“我不敢留在房里。”杜绣低声说,“便把它藏在衣裳夹层里。我不知道秦平是谁,也不知道父亲为何害怕。可今夜他死了,我总觉得这两件事脱不了关系。”
望舒不眠接过纸片,没有立即收起,而是借着灯光看了看纸边。
纸上有一道清晰的压痕,像是原本夹在某本厚账册里,旁边还残留着半个模糊的数字。
“你父亲最近有没有提过第十三盏灯?”
杜绣点头。
“就在三天前。他把我叫到账房,问我是否听过一个传说:若有人在青螺驿见到第十三盏灯,就必须在天亮之前找出灯是谁点的,否则灯下的人会死。”
“你怎么回答?”
“我说那只是吓唬人的故事。”
“他呢?”
杜绣咬了咬嘴唇。
“他说,故事里的人未必都是假的。”
说到这里,她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望舒不眠没有安慰她,只将纸片仔细收好。
一个死者、一册失踪的旧账、一个十三年前的名字,还有一盏没有人承认点燃的灯。这些事情目前只能说明它们可能有关,尚不足以证明谁杀了杜衡。
她回到账房时,阮守朴正站在门边,神情阴沉。
“姑娘问了这么多人,可有头绪?”
“有几件事需要核实。”
“那你最好快些。”阮守朴压低声音,“这地方夜里不太平。天亮之前,恐怕还会死人。”
望舒不眠停下脚步。
“你为何这样说?”
阮守朴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因为十三年前那场火灾之后,每逢有人死在驿馆,后院的灯就会多一盏。”
“从前死过几个人?”
阮守朴没有回答。
他忽然转身,朝廊道尽头走去。望舒不眠看着他的背影,发现他走到拐角时,竟下意识地避开了一块青砖。
那块砖表面没有裂纹,也没有积水,与周围并无区别。
可阮守朴避得很熟练,像是早已知道那里有什么。
望舒不眠记住了那块砖。
她没有立刻过去,而是重新回到账房,借灯查看杜衡身旁的地面。尸体没有移动,钥匙也不再摇晃,门内的湿手印仍然留在原处。
她俯下身,将灯光贴近那枚手印。
这一次,她看清了先前未能辨认的细节:四根手指的末端都朝向门口,唯独缺失的拇指位置,有一道极细的弧形划痕。
像有人戴着一枚弯月形的戒指,按在湿木上。
可手印旁边没有戒指留下的完整轮廓,只有一小段弧线,断口干净,仿佛印下这道痕迹的人,在最后一刻突然收回了手。
望舒不眠缓缓直起身。
她想起了灯架上那盏青灯,也想起画中那道没有脚的影子。
异瞳深处,隐约有一缕金青色纹理缓缓转动。
她再次看向手印时,眼前的账房忽然暗了下去。
墙壁不见了,书案不见了,连杜衡的尸体也消失在一片灰白之中。
她看见一条狭窄的长廊,廊尽头燃着一盏青灯。一个人背对着她站在灯下,身形与常人无异,却没有头。
那人抬起手,指向一扇门。
门后有人在敲门。
一下。
两下。
三下。
每敲一下,青灯便暗一分。
第四下尚未落下,那人忽然转过身来。
他的脸,竟与杜衡一模一样。
望舒不眠猛地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前仍是那间阴冷的账房。灯火没有改变,杜衡的尸体仍在书案旁,门外传来雨声与压低的交谈声。
她扶住桌沿,指尖微微发冷。
这不是她第一次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却是第一次在一个刚死不久的人身上,看见与死者面目相同的异象。
她不知道那是死者残留的意念,是太古遗物留下的回响,还是有人利用某种她尚未识破的手段,刻意让她看见这一幕。
她只知道,不能把它当作凶手的脸。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喊。
“杜娘子!你快来看!”
罗小满跌跌撞撞地跑进廊下,脸上毫无血色。
“后院……后院那盏灯……”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吓得失了魂。
望舒不眠走出账房,抬眼望向灯架。
原本空着的第十三盏灯,此刻已经亮了。
没有灯芯,没有火舌,也没有任何人靠近。
青白色的光从灯盏内部透出,将整座后院照得如同结了一层薄霜。灯架旁的泥地上,一串湿脚印从墙根延伸出来,走到灯下便戛然而止。
那脚印只有来时,没有回去的路。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脚印的大小与方向,竟像是一个人倒着走进院中。
走到灯下之后,便凭空消失了。
灯光照着众人的脸。
没有人说话。
片刻之后,灯盏内部传来极轻的一声叹息。
那声音很近,仿佛有人正贴着每个人的耳朵,轻声说:
“还差一个。”
杜绣尖叫出声。
秦九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盯着那盏灯,双腿微微发抖,嘴里反复念着同一句话:
“不该是今天……不该是今天……”
望舒不眠没有看他。
她望着那盏无火的青灯,缓缓抬起手,将斗笠的系带收紧。
如果灯是人为点燃的,就一定有人动过手脚。
如果声音来自机关,就一定有传声之处。
如果这些都不是,那么她便要弄清楚,究竟是什么东西,能够在无人靠近的情况下留下脚印,又能让一盏没有灯芯的灯发出声音。
她向灯架走去。
刚走三步,青灯忽然熄灭。
院中再次陷入黑暗。
而在黑暗里,她清楚地听见,有人从自己身后轻轻叫了一声:
“望舒。”
她的脚步停住。
这个名字,她今夜从未告诉过任何人。
正是:
一灯无火照孤庭,百口同声各有情。
若问夜深谁唤我,墙中先有叩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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