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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月留痕

By 金宇 · 296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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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19

第七案《戏台上的第三张脸》 第一章《第三张脸》

霜降后的第一场夜雨,落在江南旧镇。

子时未至,落雁台外已经挤满了人。

戏台建在一座废弃多年的水神庙旁,三面临街,一面靠河。河水黑沉沉地淌过石阶,岸边挂着七盏红灯笼,灯纸被雨水浸得发暗,灯影落进河中,像七只睁开的血眼。

今夜是落雁台一年一度的开戏之夜。

镇上的老人都知道一个规矩。

霜降后,落雁台连演七夜。

七夜之内,不论听见什么,不许喊死者的名字。

更不许在戏散之前回头。

至于这条规矩是谁定下的,已经没人说得清了。

有人说,三十年前,落雁台唱过一出《照冤录》,台上演的是沉冤得雪,台下却有个被冤死的女人听完戏后,当夜便吊死在了戏台横梁上。

也有人说,那个女人根本没有死。

她只是把自己的脸留在了台上。

每逢霜降,她便回来听戏。

而今晚,偏偏又是《照冤录》。

“开戏了!开戏了!”

人群向前涌动。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街角无声地掠过。

那人穿着一袭深色长衣,衣摆沾着雨水,腰间没有佩刀,发间也没有珠钗。她从一辆停在路边的乌篷车顶上掠过,脚尖只在湿漉漉的车脊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越过半条街,落在戏台后方一座低矮的屋脊上。

瓦片没有响。

雨丝却在她身旁微微一偏。

她伏身望向戏台。

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只剩一线冷白的光,从乌云裂隙间斜斜落下,映亮她半边脸。

那是一张极难让人忘记的脸。

眉骨清峭,鼻梁秀挺,唇色淡得近乎没有血色。她的面容并不带寻常女子的柔弱,反而有种冷静到近乎锋利的美。乌发被雨打湿,几缕贴在耳侧,衬得肤色如雪。

最奇异的是她的眼睛。

左眼幽黑,深得仿佛夜雨中的古井;右眼却泛着极淡的银灰,瞳底有一圈细若月晕的浅色纹路。

当她垂眸时,那双眼睛安静得像两潭死水。

当她抬眼望向远处,银灰色的瞳光却仿佛把黑暗划开了一线。

她叫望舒不眠。

至少,这个名字属于她自己。

江湖中,真正见过她的人并不多。有人称她为留痕客,也有人称她为伴月客。

而她每次现身,只准相识之人称她一声——伴月姑娘。

今夜,她是为一封没有署名的信而来。

信上只有两句话。

七年前,张砚生死在落雁台。

今夜,第三张脸会替死人开口。

信纸没有落款,墨迹却新得反常。

更奇怪的是,送信之人没有留下脚印。

望舒将信纸收进袖中,目光越过戏台上方的黑瓦,落在后台那扇半掩的木门上。

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

有人刚刚进去。

但她没有听见脚步。

她伸出两指,在瓦面上轻轻一按。

雨水沿着指缝流下。

片刻后,她收回手,转而看向戏台正中。

“咚。”

第一声鼓响。

戏台四周的人群立即安静下来。

“咚!”

第二声鼓响。

河面上的红灯影同时晃了一下。

第三声鼓响尚未落下,台上忽然亮起两盏惨白的灯。

戏,开了。

落雁台的戏班不大,规矩却多。

台口悬着一方旧匾,三个金字已经剥落了大半,只剩“落雁”二字还能辨认。

班主冯半台站在侧幕后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脸上堆着笑。

他四十来岁,身形偏瘦,颧骨略高,一双眼睛却很活,瞧谁都像在笑,又像是在掂量对方值不值得相信。

“诸位乡亲,今夜开演《照冤录》!”

他朝台下抱拳。

“此戏唱的是冤屈,讲的是公道。七年前,本台名角张砚生不幸身故,自那以后,这出戏便封了七年。今夜重开,只为让旧事有个交代,让亡者安息,让活人心安!”

话音落下,台下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张砚生?”

“就是当年死在后台的那个?”

“听说死得可邪门了,明明锁着门,尸首却在里面……”

“嘘!不要命了?他死前唱的就是这出戏!”

冯半台脸上的笑容没有变。

只有他的右手,在袖中慢慢攥紧。

望舒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她没有立刻断定什么,只把目光移向台上的两名演员。

一人扮青衣,白底红纹的戏服拖过台板,水袖长得惊人;另一人扮判官,脸涂青黑,眉间一道朱红,手持木笏。

两人一唱一和,唱腔拖得极长。

“冤有头——”

“债有主——”

“死者沉沉地下去——”

“生人夜夜梦中哭——”

鼓点渐急。

青衣突然转身,水袖朝判官脸上一掩。

判官退后一步,台灯倏地一暗。

就是这一瞬间,望舒的右眼微微一缩。

台上,多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青衣与判官之间,穿一件旧式月白长袍,长发垂肩,面上没有涂任何油彩。

他的脸苍白、瘦削,眼角有一颗极小的黑痣。

他没有唱,也没有动。

只是站在那里。

像一个早已等候多时的死人。

望舒的指尖停在瓦棱上。

她看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第三名演员。

因为那人出现的刹那,台板上没有多出第三个人应有的承重声。

没有鞋底摩擦。

没有衣袍扫过台面的细响。

甚至连他垂落的长发,都没有被穿堂风吹动。

可他确实站在那里。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一个孩子指着戏台,突然哭喊起来。

“娘!是死人!”

他的母亲一把捂住他的嘴,将他死死抱进怀里。

然而,更多人看见了那张脸。

有人认出他。

“张砚生!”

“是张砚生!”

“他回来了!”

刹那间,戏台下炸开了锅。

老人们纷纷后退,有人撞翻了长凳,有人跌倒在积水里。一个卖糖人的小贩连担子都顾不上,转身便跑。

只有那名穿月白长袍的人仍旧站着。

他慢慢抬起头。

那双眼睛没有眼白。

整片眼眶黑得如同两口深井。

随后,他转向台下。

不是转向惊叫的人群。

不是转向冯半台。

而是隔着几十步距离,直直望向屋脊上的望舒。

她的左眼依旧沉静。

右眼深处,那圈淡银色的瞳纹却缓缓转动起来。

她看见了一件极不寻常的事。

那人的身后,并没有影子。

可是他的脚下,分明有一片影子。

那影子不是朝着灯光相反的方向延伸,而是沿着台板向前爬行,像一滩被人泼出的浓墨。

更诡异的是,影子的头部没有五官。

它却在抬头。

仿佛正在看她。

望舒没有眨眼。

她从屋脊上站起身来,衣袂在雨中轻轻翻起。

“张砚生”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并不高,却穿过鼓声、人声与雨声,清晰地落进每个人耳中。

“七年前……”

他停了一下。

整座戏台的灯火同时摇晃。

“是谁杀了我?”

台下瞬间死寂。

冯半台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他盯着台上,嘴唇微微发白。

而台上的青衣演员,竟像是根本看不见那个多出来的人,仍旧按照原定的唱腔往下唱。

望舒目光一转。

青衣的水袖还在摆动。

判官手里的木笏没有落下。

两名演员的呼吸、脚步、衣料摩擦,都在她的感知之中。

他们没有停戏。

他们似乎根本不知道第三个人已经站在台上。

这意味着什么?

要么,台上那个人并非真实存在。

要么,整座戏台上,有人正在以某种方式欺骗所有人的眼睛。

可若只是欺骗,为什么每个人看见的都是同一张脸?

望舒足尖微微一抬。

下一瞬,她已从屋脊上掠出。

雨幕被她的身形切开。

她借着檐角一线凸出的瓦当轻轻点足,身子凌空一折,越过两丈多宽的空隙,落在戏台侧面的横梁上。

木梁只轻轻一颤。

台下无人察觉。

她伏低身体,银灰色的右眼盯住那名月白长袍人。

她要看清楚。

那张脸究竟是怎样出现在台上的。

然而,就在她准备再次施展身法、逼近戏台的刹那——

台上的“张砚生”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

像一个终于等到故人的人。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台下某个位置。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他的手指转了过去。

那里坐着一名白发老人。

老人穿着深褐色旧袍,双手拢在袖中,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苍白。

他望着台上的死人,浑身发抖。

“不是我……”

他喃喃道。

“不是我杀的……”

下一刻,台上的“张砚生”说出了第二句话。

“那你为什么——”

鼓声骤停。

戏台上所有灯火同时熄灭。

黑暗降临的一瞬间,望舒听见了一声极轻的脚步。

不是从台上传来。

而是从她身后。

一步。

很轻。

紧接着,第二步。

那声音贴着她的后颈,像有人穿着湿透的布鞋,正一步一步走近。

望舒没有回头。

她左手五指微张,右手两指并拢,袖中一枚细薄的银针已悄然滑入指间。

她的呼吸在刹那间收敛。

《寸息藏锋》。

她将全身气息压至最低,听觉却陡然清明。

雨声。

河声。

台下数百人压抑的喘息。

远处木门被风推开的吱呀声。

除此之外,还有一道极细微的摩擦声,正沿着她身后的横梁缓缓靠近。

有人在她背后。

但那人没有呼吸。

望舒的右眼骤然泛起银白。

她突然旋身!

衣袖如刀,凌空扫出。

银针自两指间飞射而出,穿透雨丝,钉向身后那道模糊的轮廓。

与此同时,她左足踩住横梁,右足借力一蹬,整个人斜斜跃起,避开身后袭来的冷风。

她的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深色残影。

银针落空。

钉在梁柱上。

柱上没有血。

没有衣料。

也没有任何被刺穿的痕迹。

只有一滴水,沿着针尾慢慢滑落。

黑暗中,有个声音贴着她的耳朵响起。

那声音与她自己一模一样。

“别看台上。”

“看你脚下。”

望舒低头。

她的影子,正站在横梁上。

可她明明已经跃到了半空。

那片影子却没有跟着她移动。

它仰着头,望着她。

然后,慢慢抬起一只手,指向戏台中央。

灯火在此刻重新亮起。

台上空空荡荡。

青衣与判官依旧在唱。

那名月白长袍人消失了。

台下的白发老人却已经站起身来,指着戏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他在这里!”

所有人转头。

老人指的不是戏台。

而是望舒所在的横梁。

“张砚生就在上面!”

数百道目光齐刷刷地望向高处。

望舒身形一沉,轻轻落在戏台侧面的暗处。

她没有逃。

也没有解释。

因为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她看见了老人身后的东西。

那是一张苍白的人脸。

没有头发。

没有耳朵。

五官像被水泡烂的纸,模糊得难以辨认。

它贴在老人的后背上,正随着老人一起转头。

而那张脸的嘴唇,正在一开一合。

没有声音。

望舒却看懂了它说的话。

“还差一个。”

雨势骤然加大。

河面七盏红灯,齐齐熄灭了最靠近戏台的那一盏。

就在灯火熄灭的刹那,望舒袖中那封无名信纸,忽然渗出了一行此前并不存在的墨字。

墨迹鲜红,像刚从伤口里流出来的血。

第一个看见第三张脸的人,已经死了。

而信纸背面,慢慢浮现出第二行字。

第二个——是你。

正是
一台唱尽七年冤,
两袖翻开生死关。
若问第三张脸是谁,
莫向台前向影看。

月照孤梁人未眠,
无声一步近身边。
莫道戏终人已散,
灯灭方知鬼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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