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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月留痕

By 金宇 · 296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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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05

第七章《七人七种说法》

午后,雁回山下起了雾。

雾并不浓,贴着地面缓缓移动,却像有自己的方向。村口的石井先被遮住,接着是山神祠,再往后,连通向无影窟的那条山路也只剩一道灰白的影子。几个村民守在祠外,手里拿着柴刀、铁叉和火把,谁也不肯先走进雾里,却又不肯回家关门。他们怕有人趁乱把失踪者带走,更怕那东西就在自己家中,正隔着门板听他们说话。

望舒不眠从陶家出来时,右肩已经重新包扎。伤口仍在隐隐作痛,她便没有强行运气,只把一枚薄薄的银针夹在指间,沿着村中石路慢慢走。她的异瞳在雾色中显得格外分明,一眼浅灰,一眼含着冷月似的淡光。她看过井沿的擦痕,也检查过陶家墙后的空腔,仍无法确定阿满究竟被带去了哪里。石内那句“别开门”,她没有告诉所有村民,只对砺青和阿缺提过。不是为了藏消息,而是她不愿让一句尚未查实的话变成全村新的恐惧。

六名归来的采药人被暂时安置在村东一间空屋里。屋门敞开,窗户也开着,门口却站了两名村民看守。六个人都不愿坐在靠墙的位置,像是怕墙后突然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最年轻的采药人罗三把双脚缩在长凳上,鞋底离地,另一个叫阿禾的女人则始终盯着门外的雾。她们的影子在屋中并不相同:有人的影子清楚,有人的影子淡得像薄烟,还有一人的脚边空空荡荡,仿佛日光根本不肯承认他的存在。

望舒不眠没有先问他们在山中遇见了什么,而是让人把桌子挪到门边,叫六人依次坐下,每人面前放一碗清水、一截白绳和一块平整的木片。

“我只问你们三件事。”她道,“进山之后,最后一次看见同伴是什么时候;最后一次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是什么时候;你们离开山时,谁走在最前面。”

罗三立刻道:“我说过了,是阿禾走在最前面。那晚有灯浮在水上,她追着灯走,才把我们带进那条路。”

阿禾猛地抬头:“你胡说!那盏灯明明在我们后面,是你先看见的!”

“我看见灯时,你已经不见了!”

“我不见了,是因为有人在背后拉我!”

两人争得面红耳赤,旁边四人也各自开口,有人说那盏灯是白色,有人说是青色;有人记得水冷得像冰,有人却说自己只觉鞋袜潮湿,并未碰过水;有人坚称他们进山时天还没黑,另一个却说那时月亮已经升过山脊。

望舒不眠任他们说完,没有立即裁断,只将六人的话分别记在木片上。她让罗三在桌面上画出自己记得的山路,又让阿禾画出她走过的路线。两幅图起初相差不大,直到走到一道狭窄石脊时,罗三画了一个向左的弯,阿禾却画了向右的弯。第三个人画出的路线甚至从石脊下方穿过,仿佛他们走的不是同一座山。

“你们六人一起上山,为什么会走出三条不同的路?”望舒不眠问。

“雾太大了。”一个名叫老邵的采药人道,“山里的石头长得都差不多,走错一两步很正常。”

“那你为何记得自己一直跟着罗三?”

老邵顿时语塞。

望舒不眠将三块木片并排放在桌上。三人的路线在石脊前大致重合,到了石脊之后,却各自偏向不同方向。她又取出一截白绳,沿着桌上的路线摆放,问他们从何处听见水声、何处看见灯火。结果更令人不安:罗三说水声从左边来,阿禾说水声就在脚下,老邵却说那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你们有没有可能经过了同一处地方,却因为回声和雾气,误以为自己走在不同的路上?”她问。

“山里有回声,谁不知道?”罗三不服气,“可我亲眼看见那盏灯在水上走。灯没有影子,水里也没有倒影!”

“灯有多高?”

“跟人的脑袋差不多。”

“离你多远?”

“十几步。”

“它向哪个方向移动?”

罗三指向门外。

望舒不眠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门外只有灰白雾气,雾后是一道低矮的石墙。她收回目光,继续问:“你看见灯时,身边有人吗?”

罗三脸色一变,手指下意识地捏住衣襟。

“有。”

“是谁?”

“我……记不清。”

“你方才说阿禾在前面,灯在你后面。你看见灯时,为什么不记得身边的人?”

罗三猛地站起,长凳被他撞得向后翻倒。他像是要冲出屋门,刚迈一步便被门边守着的村民拦住。两人拉扯间,他的袖口裂开,露出手腕上一道细长的红痕。那痕迹已经结痂,形状却不像普通擦伤,倒像被细绳勒过之后留下的印子。

望舒不眠没有让人把他按倒,只示意守门的村民退开。

“我没有说你杀了谁。”她道,“你不必急着逃。你若怕的是山里的东西,就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你若怕的是活人,更应该把话说清楚。”

罗三喘着粗气,目光从她的异瞳上掠过,又落在桌上的木片。他慢慢坐回去,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看见灯的时候,身边确实还有一个人。那人没提灯,也没拿火把。我看不清他的脸,只知道他走路没有声音。”

“他是你们六人中的一个吗?”

罗三摇头。

“你确定?”

他又摇头,神情比先前更加惶恐:“我只知道那个人一直跟着我们。后来我们听见有人喊救命,我回头看了一眼,再转回来,灯就到了前面。阿禾不见了,老邵也不见了。等我再听见脚步声时,身边又有了人。”

“你听见的脚步声,是谁的?”

“我以为是自己的。”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望舒不眠将白绳绕在指间,轻轻拉动。绳子擦过桌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让罗三闭上眼,自己则以《听月息》凝神辨音。屋外的风声、雾中偶尔传来的鸟鸣、门口守卫的呼吸,都在她的感知里分出远近。她请罗三按照记忆,重新说一遍那晚的经过,每说到一个转折,便停下来听他呼吸与语速的变化。

这门功夫能辨出气息的紊乱,却不能直接辨出谎言。一个人受惊、疲惫、羞愧,都会呼吸失常;真正擅长隐瞒的人,也未必会露出明显破绽。

罗三说到“转回来,灯就到了前面”时,呼吸突然停了半息。望舒不眠睁开眼,却没有追问那盏灯,而是问:“你手腕上的勒痕,是谁留下的?”

罗三将袖子拉下来,声音发涩:“不是山里弄的。”

“那是谁?”

他咬紧牙关,仍不肯说。

望舒不眠没有逼他当场交代。她转向第二个人阿禾:“你说有人从背后拉你。你感觉到的是手,还是绳子?”

阿禾脸色发白,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

“像手。”她说,“但不是抓住我的手腕,而是抓住我的衣领。我回头时,后面没有人。我以为是罗三在捉弄我,骂了他一句,随后就听见我娘叫我。”

“你娘现在何处?”

“死了六年。”

“她叫你什么?”

阿禾闭上眼,嘴唇微微颤动。她说出了一个乳名。那名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却让她自己先掉下泪来。

“她从来不在外人面前这样叫我。”阿禾哽咽道,“我听见她叫我,便往后退。有人在我耳边说,别回头,回头就看见自己的脸。我不信,还是回了头。然后我看见……”

她忽然说不下去,双手死死捂住眼睛。

“看见什么?”望舒不眠问。

“水里有一个我。”阿禾的声音发颤,“她站在水里,穿着我小时候的衣服,脸却是现在的脸。她没有动,可我看见她先抬了手。等我再看自己,手已经抬起来了。”

罗三猛地看向她:“你怎么不早说?”

“你不也没说有人跟着我们吗?”

两人再次争执起来。这一次,望舒不眠没有立刻打断。她注意到阿禾说起水中倒影时,双手一直按着自己的右腕;那里的衣袖下也有一道红痕,位置与罗三的勒痕相近,却更细、更浅。两人或许曾被同一种东西束缚,也可能只是经历过相似的山中擦伤,单凭这一点还不能把他们联系起来。

她让阿禾将当晚看见水影的位置画出来,又叫老邵指出水声来自哪里。两人所画的地点并不重合,一个在石脊东侧,一个却在西侧。若他们都没有记错,那么那晚他们至少有一人被声音引向了另一条路线;若他们记错了,错误又是从何处开始的?

轮到第四名采药人时,对方只说自己看见过一盏青灯,灯火离地不过一尺,旁边没有水。第五个人则坚持,他们没有看见灯,只有一股冷水从脚踝漫上来,仿佛整条路都在水下。第六个人始终不肯开口,直到望舒不眠将他的木片放在桌上,他才伸出手,在上面写了一个字。

“门。”

他写得很重,木片表面几乎被刻穿。

望舒不眠看着那个字:“你看见门了?”

老人点头。

“什么样的门?”

老人用手指画出一个长方形,又在中间添了三道横线。那形状与村口那块黑石上的浅刻痕有几分相似。

“门后有什么?”

老人没有写。

望舒不眠将一碗清水推到他面前。老人盯着水面,久久不动,直到屋外忽然传来一阵风,水面微微一晃,他才像受惊一般缩回手。

“门后有人。”他终于说。

“谁?”

老人抬起浑浊的眼睛,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我不知道。他在里面,我在外面。可我听见他叫我过去,声音就在我身后。”

“你回头了吗?”

老人点头。

“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我自己。”

他这句话说完,屋中几个人都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罗三甚至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仿佛担心有另一张脸正贴在他背后。

望舒不眠却将清水端起,缓缓倒在桌面上。水沿木纹流淌,遇到一条细小的凹槽便转了方向,分成两股,一股流向门口,一股流向墙边。

“你们每个人都说自己看见了不同的东西。”她道,“灯、水、门、倒影,还有听见亲人叫自己的声音。这些经历未必全是假的,但也不能因为你们都害怕,就把它们认作同一种怪事。我们要找的是它们发生的先后顺序,以及你们是否真的在同一条路上。”

她把六块木片重新排开,按照每个人记得的时间标注。罗三看见灯,阿禾听见亡母叫她,老邵听见水声,第五人感觉冷水漫过脚踝,第六人看见门。表面上,这些经历毫无关联;可当她把每个人最后一次听见自己脚步声的时刻也标上去时,六条记录竟有一个共同之处——他们都在同一段时间里,失去了对自己脚步声的感知。

不是六个人同时听见了某种声音,而是六个人各自听不见自己。

“你们当时有没有听见别人走路?”她问。

六人互相看了一眼。

阿禾慢慢点头:“有。”

“几个人?”

“我听见两个人。”

罗三立刻道:“我听见三个人!”

老邵脸色发白,声音却很清楚:“我听见七个人。”

屋中所有人都看向他。

老邵一直低垂着头,双手捂在膝上。此刻,他终于抬起脸,眼角布满血丝,像是连续几夜没有合眼。他的鞋底还粘着未干的灰白石粉,裤脚则有一道被利器划开的口子。望舒不眠先前已经注意到这些痕迹,却没有据此认定他涉案。

“你说听见七个人。”她道,“你们一共六个人,还有谁?”

老邵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屋后那面灰白的墙上。

“他刚才已经进来了。”

这句话落下时,屋门敞开着,门外只有翻滚的雾气。两名守门村民立即拔刀,一人守住窗户,一人冲到墙边查看。没有人从门外经过,也没有人听见脚步。

望舒不眠没有跟着众人转身。她看着老邵的脸,问:“你说的‘刚才’,是指什么时候?”

老邵怔住了。

“刚才。”他重复道,“就在你们问我听见几个人的时候。”

“他从哪里进来?”

老人缓缓抬起手,指向身后的墙。

“那里。”

墙面是完整的青灰石壁,没有门,没有窗,连一道明显的裂缝都没有。望舒不眠走近两步,以指节轻叩石面。回声沉闷而均匀,听不出明显空腔。她又将耳朵贴近墙壁,运起《听月息》,屏住呼吸。

没有呼吸声,没有衣料摩擦声,也没有人挪动的动静。

可就在她准备退开时,墙内极深的地方,传来了一声极轻的敲击。

那声音不是从石壁表面传来的,更像隔着厚厚的山岩,从另一处遥远的地方慢慢传来。紧接着,第二声响起,第三声却迟迟没有出现。

望舒不眠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

她盯着那面完整无缝的石墙,忽然问老邵:“你刚才说,他已经进来了。你看见他了吗?”

老邵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没有。”

“那你凭什么知道他进来了?”

老人张了张嘴,半晌才吐出一句话:

“因为他进来以后,我就听不见自己的脚步声了。”

望舒不眠缓缓转过头,看向屋内六个人的脚下。

日光从门外斜斜照进来,五个人的影子都落在地上。只有老邵身后的墙边,多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那影子没有头。

而老邵本人,正坐在离墙三尺远的长凳上。

正是:

六人各说入山因,浮灯冷水乱人心。
墙内无门偏有客,谁将旧影换来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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