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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月留痕

作者:金宇 · 29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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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5 章

第七章《回村的女人》

王既白跪在地上,半晌没有起来。

门外那串湿脚印,已经被夜风吹干了一半。

奇怪的是,脚印只有进来的,没有出去的。

“她走了。”马小砚贴着门缝往外看,声音发紧,“我刚才明明听见她走下台阶了。”

“你听见的是脚步,还是衣裳摩擦声?”

伴月姑娘问。

马小砚一怔。

他仔细回想,脸色渐渐白了。

“是衣裳……她好像拖着什么东西,沙沙地响。可我没听见脚步。”

王既白猛地抬头。

“别说了!”

他几乎是扑过来,一把捂住马小砚的嘴。那双枯瘦的手抖得厉害,指甲深深掐进少年脸颊。

“她听得见。她什么都听得见。”

伴月姑娘的银灰异瞳微微一转。

月光从窗棂斜切进来,一半落在她漆黑的眼底,一半映在银灰色的瞳仁深处。那道细若游丝的月环,仿佛随着她的目光缓缓转动。

“你说的‘她’,究竟是谁?”

王既白松开马小砚,嘴唇哆嗦了几下,却始终没有吐出那个名字。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三下轻叩。

笃。

笃。

笃。

不是敲门。

声音来自门板的下半截,像有人蹲在门外,用指节一下一下敲着门槛。

随后,一个苍老的女人轻声道:

“既白,我把人带回来了。”

王既白浑身一僵。

马小砚忽然转过头。

“这声音……”

女人又说:“小砚,外头冷。跟婆婆回家吧。”

少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那声音不像他的母亲。

却像极了他记忆里某个熟悉的人——一个在他六岁那年,曾经抱着他坐在灶边,给他剥过栗子的老人。

他不记得那人的脸。

只记得她左手有六根手指。

“郭婆婆?”马小砚脱口而出。

门外安静了。

片刻之后,女人笑了。

“乖孩子,还记得我。”

王既白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不能应她!”

可已经迟了。

门外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近,仿佛女人把嘴贴在马小砚耳边。

“你娘托我问你,药送到了吗?”

马小砚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他娘死了七年。

七年前,她病得连床都下不了,最后几日总在夜里咳血。他替她跑遍了附近的村子,却没能求来救命的药。

那是他一辈子不敢回想的事。

如今,一个从未在他记忆里真正留下容貌的女人,却知道这句话。

“开门。”女人轻声说,“她还在等你。”

马小砚向门口迈了一步。

伴月姑娘伸手,扣住他的肩。

“你母亲托她问话,为什么不亲自来问你?”

马小砚猛地清醒。

门外的笑声消失了。

紧接着,一根极细的黑线从门缝下钻了进来。

黑线上挂着一枚铜钱大小的木牌。

木牌湿漉漉的,边缘长满白色细毛,正面刻着一个模糊的“郭”字。

背面却刻着四个字:

归户已销。

王既白看见木牌,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整个人向后跌坐。

“她怎么会拿着这个……”

伴月姑娘没有碰木牌。

她从袖中抽出银丝,轻轻一挑,将木牌翻转。

月光照上去。

木牌边缘有一道新鲜的刀痕,切口整齐,木屑尚未完全脱落。刻字底部嵌着黑色油泥,里面夹杂着细微铜屑。

和祠堂灯座里的黑色残留,十分相似。

但这还不能证明它们出自同一处。

她将木牌收入布袋,抬手示意两人退后。

“我开门。”

王既白惊恐地摇头。

“不能开!二十年前开过一次,后来整座村子就……”

他的话戛然而止。

伴月姑娘看着他。

“就怎样?”

王既白的眼睛死死盯着门板,仿佛门外正站着一个他亲眼见过、又绝不愿承认存在的人。

“就再也没有人能证明,村里的人曾经活过。”

话音落下,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叹息。

“既白,你还是这么不会说话。”

门闩自己动了一下。

不是被推开。

而是从里面,缓缓向旁边滑动。

伴月姑娘眼底寒光一闪,足尖轻点,身形倏然掠过门侧。

《踏月无声》。

她没有去拉门,而是两指夹住门闩末端,猛地向上一提。

门闩下方竟连着一根几乎透明的细丝。

细丝穿过门框,通向屋顶。

有人在外面操纵门闩。

她指尖一弹,银丝疾射而出,缠住那根透明细丝,顺势一绞。

屋檐上顿时传来一声闷哼。

下一瞬,一道人影从檐角翻落,手中短刀直取她后颈!

刀光如一道贴地的冷电。

伴月姑娘没有回头。

她侧身避开刀锋,左手以《折影手》扣住对方腕骨,右肩顺势一沉。那人借势旋身,竟将刀柄反撞她肋下。

两人交手不过三招,门前木阶已断裂两块。

那人出手狠辣,招招逼她远离门口,仿佛比起杀人,更怕她看清门外的东西。

伴月姑娘银灰色的异瞳捕捉到他刀背上细小的凹槽。

槽中缠着一缕黑线。

她心头微动。

刀客忽然弃刀,反手甩出一蓬灰白粉末。

粉末遇风不散,反而像活物一样扑向她的眼睛。

她闭上右眼,银灰异瞳骤然收缩,脚下借墙一蹬,整个人凌空翻过门檐。衣袂擦过屋角,宛如月下掠过的一道薄影。

粉末落在门前,木阶立刻泛起细密的白霜。

不是霜。

是盐。

盐粒里混着磨碎的骨屑。

那人趁机夺回短刀,向巷子深处逃去。

伴月姑娘追出两丈,忽然停住。

巷子尽头站着一个女人。

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头发用木簪挽起,背上背着一只旧竹篓。她身形佝偻,左手垂在身侧。

那只手,有六根手指。

女人没有看逃跑的刀客。

她只是望着伴月姑娘,眼神平静得近乎慈祥。

“姑娘,别追了。”

她抬起左手,六根手指在月光下一根根分开。

“他不是来杀你的。”

“他是来确认,你究竟有没有影子。”

伴月姑娘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自己的影子正落在墙根,边缘清晰,随着月光微微摇动。

再抬眼时,蓝衣女人已转身走向巷口。

她走得很慢。

竹篓里却传来细碎的声响,像有许多枚小石子彼此碰撞。

“站住。”伴月姑娘道。

女人停步。

“你是谁?”

“郭婆婆。”

“你从哪里来?”

“栖鹤坞。”

“村里一百零七户都空了。你又是哪一户的人?”

女人沉默了片刻。

“我家住在村西,门前有棵老槐树。树下埋着一只陶罐,罐里装着我丈夫的牙。”

她说得平静,像在讲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事。

“我丈夫死了二十年,村里的人都说他没死。他们说他只是被带走了,迟早会回来。”

“他叫什么?”

郭婆婆缓缓转过脸。

月光落在她脸上。

那是一张普通得几乎不会让人记住的脸:额头布满细纹,左颊有一颗褐色的痣,眼尾下垂,嘴唇干裂。

可伴月姑娘看见她的第一眼,便知道这张脸有问题。

不是易容。

也不是伤疤或伪装。

而是她的脸与她身上的所有痕迹,都像来自不同的年月。

她的眼角有七八十岁老人的皱纹,手背却细腻得像四十岁的女人;她的衣襟磨损严重,袖口却没有沾上半点尘土;她的竹篓很旧,篓底却留着一道新鲜的血痕。

异瞳深处,淡淡的银光浮起。

《照痕》。

她看见郭婆婆身后拖着一道断断续续的痕迹。

那痕迹并非脚印。

更像一个人曾经站在月光下,却被谁从影子里硬生生剥走了半截。

痕迹的末端,停在女人左手掌心。

掌心正中央,有一道被刀刮过的浅沟。

与王既白旧档案上缺失的掌纹,几乎一样。

“你丈夫叫什么?”伴月姑娘再次问。

郭婆婆张了张嘴。

她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奇怪的摩擦声。

仿佛有人隔着一堵厚墙,试图替她说出那个名字。

“他叫……”

她忽然抬手,狠狠掐住自己的脖子。

指节发白,眼珠凸起。

“不能说!”

声音从她口中挤出,却不属于她。

“名不能补!人不能认!归户已经销了——”

她的身体猛地一震。

竹篓从背上滑落。

篓口裂开,滚出一地小木牌。

每块木牌上都刻着一个名字。

马小砚从屋里追出来,恰好看见其中一块。

他蹲下去,手指颤抖着捡起。

那上面刻着的,竟是他母亲的名字。

他终于想起来了。

他母亲不姓马。

他一直以为自己随的是母姓。

可他母亲曾经告诉他,他们家原本有个姓氏,只是那姓氏不能写在纸上,也不能在夜里叫出来。

他忘了。

不,是有人让他忘了。

“娘……”

少年喉间发出一声低唤。

郭婆婆猛地抬头,眼里第一次出现真正的恐惧。

“别叫她!”

她扑过来,想抢走那块木牌。

伴月姑娘横身挡住她,手腕一翻,银丝已缠上郭婆婆的竹篓。郭婆婆却突然伸出六指左手,抓住银丝,竟像完全感觉不到锋利。

她五指收拢。

银丝深深勒进掌心。

黑血顺着指缝滴落。

第六根手指却在血里缓缓弯曲,指尖指向马小砚。

“不是她。”

郭婆婆喃喃道。

“你娘不是第一个被删掉的人。”

她忽然盯住伴月姑娘,眼神清明得令人心寒。

“姑娘,你想知道第一百零八个人是谁吗?”

伴月姑娘没有答话。

郭婆婆却笑了。

“我知道。”

“我亲手把他送进祠堂的。”

远处,栖鹤坞的方向忽然亮起一点灯火。

不是祠堂那一百零八盏灯。

而是村西。

老槐树下。

灯光亮起的同时,所有木牌上的名字开始渗水。

水珠沿着刻痕缓缓流淌,像一百零七个人同时在木头上流泪。

唯独马小砚手里的那块木牌没有湿。

上面的名字,一笔一画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三个新字。

郭婆婆。

伴月姑娘抬头。

巷子尽头的女人仍站在那里。

而她脚下的影子,却还留在原地,保持着刚才弯腰捡牌的姿势。

影子没有跟她走。

月光照着空巷。

郭婆婆轻轻说道:

“现在,你们知道谁该回村了。”

随后,她的身影在墙后消失。

没有脚步。

没有风声。

只剩地上那道仍未动弹的影子,慢慢抬起头,朝伴月姑娘露出一个与她的脸完全不同的笑容。

正是
旧户无名纸上销,
归人携篓过寒桥。
六指掌中藏旧血,
孤灯村西照断梢。
生母之名随水灭,
死夫之姓隔墙遥。
若问谁曾归祠去,
一痕留影笑今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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