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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月留痕

By 金宇 · 296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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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81

第三章 死人敲门

“第七个人,找到了。”

那句话落进山风里,久久没有散去。

望舒不眠站在断雁崖的石径上,衣袂被寒风掀起。她身前不足一寸,悬着一枚看不见来处的脚印;她身后,坚硬的石壁上,那道与她左脚步态相似的痕迹仍在缓缓加深。

祖三禾跪在崖顶,双手捂着耳朵,嘴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

“不能应……千万不能应……”

望舒不眠没有理会那道石壁里的声音。

她抬起两指,银线如蛇般卷回腕间。

线头断口齐整,断面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黑霜。

她将黑霜凑近鼻端。

没有气味。

可她的银灰异瞳里,却看见黑霜上浮出了一道极淡的痕迹——那不是水,也不是冰,而像是某种东西在极短的瞬间掠过银线,留下了近乎灼烧的印记。

她收起银线,转头看向祖三禾。

“你说,六个人上崖时,也是先听见石头里有声音?”

祖三禾慢慢放下手。

“是。”

“你亲眼见过?”

“我看见过两个。”

“他们是谁?”

祖三禾嘴唇发白,半晌才说:“一个姓张,一个姓冯。姓张的使刀,姓冯的使掌。他们上崖前还在村里喝过酒,说要去找那条藏在绝壁里的路。”

“他们找到路了?”

祖三禾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恐惧。

“他们说,路一直都在。只是平日里,人看不见。”

望舒不眠望了一眼崖外。

云雾翻涌,空无一物。

她问:“他们后来怎么了?”

祖三禾喉头滚动。

“那天夜里,我听见崖上有人走路。一开始是六个人的脚步,后来变成七个。再后来……只剩一个。”

“那个人呢?”

“我不知道。”

祖三禾忽然抓住她的衣摆。

“伴月姑娘,你别去。”

他的手抖得厉害。

“那不是山鬼找人。是人把路修到了不该有路的地方。可修路的人,早就不在了。”

望舒不眠低头看着他。

“既然修路的人不在了,为什么脚印还在?”

祖三禾张了张嘴,却没有回答。

因为就在这时,远处的山腹里,传来一声悠长的钟鸣。

当——

声音从岩层深处传来,沉闷而空洞。

断雁崖上没有钟。

雁回村里也没有寺庙。

可那钟声却仿佛就在两人脚下响起,震得石缝里的细砂纷纷滚落。

钟声过后,祖三禾忽然像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瘫坐在地。

“又响了……”

“今晚,他们又要回来了。”

日落之前,望舒不眠回到了雁回村。

她没有直接去迎风店,而是先绕到村东的旧石桥。

桥下是一条浅河,河水早已结成薄冰。桥头立着一块破旧木牌,上面用炭写着四个字:

夜不留客。

木牌后方,挂着七根细绳。

六根已经断了。

第七根却还在风中轻轻摇动。

绳尾系着一枚铜钱。

铜钱没有年号,正反两面都磨得发亮,中央方孔里穿着一缕黑发。

望舒不眠没有碰它。

她先以《照痕》观察四周。

桥栏上的旧刀痕、石缝里的苔迹、冰面下的碎叶,一一浮现。她很快发现,六根断绳的断口并不相同。

其中四根是被刀割断的。

一根像是被火烧断。

还有一根,断口平滑得过分,竟看不出任何外力痕迹。

第七根则没有断。

它的绳身却在不停地变细,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从绳尾缓缓抽走里面的纤维。

她站在桥边,听了片刻。

冰下有水流声。

桥上有风声。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种声音。

极轻,极慢。

像有人赤着脚,沿着河底向前走。

一步。

一步。

每走一步,冰层便轻轻鼓起一道弧。

望舒不眠的眼神微沉。

她取出银针,在冰面上轻轻一点。

咔。

一道裂纹沿针尖蔓延出去。

冰下的声音骤然停了。

片刻后,河底传来三声敲击。

咚。

咚。

咚。

与昨夜迎风店外的敲门声,分毫不差。

望舒不眠缓缓收针。

她没有凿冰。

因为她知道,若冰下真有人,三声敲击不代表对方需要救援。

也可能是在提醒她——

它已经知道她站在哪里。

入夜后,迎风店重新亮起灯。

方老七坐在靠墙的位置,短刀横在膝上。他一整天没有喝酒,也没有说话,只是不停地看着门口。

李掌柜把所有门窗都钉上了木条。

七只茶碗仍倒扣在靠窗的桌上。

没人敢收。

望舒不眠坐在灯下,面前摆着一张从旧档案里借来的残纸。

纸上记录着六名失踪者的姓名与失踪日期。

张怀刃,刀客,失踪于十月初三。

冯石岭,铁掌门弟子,失踪于十月初六。

刘问桥,轻功高手,失踪于十月初九。

郑百川,擅长追踪,失踪于十月十二。

袁守岳,镖师,失踪于十月十五。

祖长风,曾任山道领路人,失踪于十月十八。

每隔三日,便有一人失踪。

而明日,正是十月二十一。

第七个人的日子。

望舒不眠将纸翻过来。

背面只有一行字:

六人有名,第七人无名。

她用指尖压住纸角,眸中银轮缓缓转动。

这张纸的年代不久,墨迹却有新旧两层。上面的六个姓名写于不同时间,最后那行字却是今日才添上去的。

写字之人就在雁回村。

而且,很可能知道她会来。

“姑娘。”

李掌柜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干涩,像许久没有饮水。

“你真打算明夜上崖?”

“有人替我留了脚印。”

“那不是给活人留的路。”

“所以我更要去看看。”

李掌柜盯着她的异瞳,忽然压低声音。

“你知道那六个人为什么上崖吗?”

望舒不眠抬眸。

“为什么?”

“因为他们都收到了一封信。”

“信上写了什么?”

李掌柜沉默片刻。

“每个人收到的信都不一样。可最后一句话,全都相同。”

他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想找的人,在崖上。”

望舒不眠指尖微顿。

“他们想找谁?”

李掌柜摇头。

“有人找失踪的妻子,有人找失传的武功,有人找十年前死去的师父。至于最后那个姓祖的……”

他忽然闭了嘴。

“姓祖的怎么了?”

李掌柜看了一眼门外。

“他要找的,是他自己。”

客栈里顿时静得只剩灯芯燃烧的声音。

方老七握刀的手猛地收紧。

望舒不眠却没有追问。

她看着那张残纸,忽然意识到,六个人或许不是被同一种东西引上断雁崖的。

有人为武功而去。

有人为亲人而去。

有人为亡者而去。

而最后一个人,竟是为了寻找自己。

倘若这不是巧合,那么那封信真正诱惑人的,便不是某条秘密山路。

而是每个人心底最不肯放下的东西。

就在这时——

笃。

笃。

笃。

敲门声响起。

屋中所有人同时僵住。

方老七的短刀出鞘半寸。

李掌柜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却不敢发出声音。

门外,一个男人轻轻说道:

“李掌柜。”

“我回来了。”

望舒不眠抬起手,示意众人不要动。

她的异瞳凝视着门板。

门外的痕迹渐渐显现。

一个男人站在门前。

他身形高大,肩膀微垂,右手似乎提着什么东西。雨水从他的衣角滴落,在门槛外聚成一滩暗色的水。

可此时,天上没有云。

村里的河水结着冰。

从断雁崖到客栈的山路,也没有一处积水。

“你是谁?”望舒不眠问。

门外沉默片刻。

“我姓张。”

方老七猛地站了起来。

他眼睛睁得极大,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张……怀刃?”

门外的男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你还记得我。”

方老七的刀终于完全出鞘。

“你不是张怀刃!”

“你已经死了!”

门外那人叹了口气。

“原来你还记得我死了。”

声音里没有怒意。

只有一种疲倦得近乎温柔的悲哀。

“那就更不该开门了。”

李掌柜忽然捂住嘴,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望舒不眠看向他。

“你认识门外的人?”

李掌柜浑身颤抖。

“张怀刃……十六年前,曾在这家店里住过一夜。”

“他死在断雁崖下。”

“我亲眼看见的。”

门外的敲门声停了。

片刻后,那人轻轻说道:

“李掌柜。”

“你撒谎了。”

门外的声音落下时,灯火忽然向后一缩。

客栈里所有人的影子,都被拉向门口。

唯独望舒不眠的影子,没有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

地面上的影子依旧立在原处,衣摆、发梢、肩线清晰分明。

可她的影子脚下,却多出了一双陌生的脚。

那双脚尖朝外,脚跟朝内。

正是断雁崖上第七道脚印的形状。

她眼底银轮骤然一亮。

《照痕》!

她看见影子的边缘浮现出一层细密的痕迹。

那些痕迹并非来自灯火,也不是人的动作所致,而像是有另一道影子,正在从地底缓缓叠到她的影子上。

那道影子没有头。

没有手。

只有一双脚。

望舒不眠指尖一动,袖中银线疾射而出,直取门缝。

银线穿过木门的刹那,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紧接着,线身骤然结霜。

霜花沿着银线飞速蔓延。

望舒不眠立刻运转内力,腕部一抖。

银线如灵蛇回卷,硬生生脱离门缝。

可就在收线的瞬间,她听见门外之人说:

“别让第七个人上崖。”

这一次,声音不再疲倦。

而是惊恐。

“她若上去了……”

男人急促地喘了一声。

“那条路就会认出她。”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声沉闷的倒地声。

砰。

紧接着,所有湿水痕迹同时消失。

望舒不眠没有开门。

她抬手,指尖轻轻抵住门板。

门外没有呼吸。

没有脚步。

没有任何活人的气息。

然而,她的《听隙》却捕捉到门板另一侧传来三下极轻的震动。

不是敲门。

而像一颗心脏,正在某个极远的地方缓慢跳动。

一下。

两下。

第三下尚未响起。

方老七忽然惨叫起来。

“不要开!”

他挥刀劈向门板。

刀锋刚刚落下,门板上便出现了一道裂纹。

裂纹中渗出黑水。

黑水沿着木纹向下流淌,最后在地面上凝成一枚完整的脚印。

脚尖朝外。

脚跟朝内。

而那枚脚印的边缘,竟缓缓浮出一行极细的字。

张怀刃,未归。

紧接着,第二行字出现。

李掌柜,见过第一个人。

李掌柜猛地跪倒在地。

“不是我……”

“不是我把他带上去的……”

他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我只是替人看门……”

望舒不眠转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

“替谁看门?”

李掌柜张了张嘴。

还没来得及回答,客栈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木床摇动的响声。

吱呀。

吱呀。

像有人从床上坐了起来。

众人同时转头。

最里间的客房门,正在缓缓打开。

一个穿着白色里衣的年轻男人坐在床沿,双脚垂在地上。

他的脸色苍白,双目紧闭。

可他的嘴唇,却在一张一合地说着什么。

望舒不眠听清了。

他说的是:

“明夜子时。”

“断雁崖顶。”

“第七个人……”

男人忽然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瞳仁。

只有一片银灰色的空白。

他慢慢转过头,望向望舒不眠。

然后露出一个与她极其相似的笑容。

“该上路了。”

正是
夜半三声叩客门,

湿衣无水唤亡魂。

旧名重来人不识,

孤灯照影脚无痕。

六书各引心中念,

一语偏将第七寻。

若问归人何处去,

崖深石冷有来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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