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月留痕
作者:金宇 · 296 章
第三章《座中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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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台板打开!”
冯半台终于喊出了声。
他的嗓子像被砂石磨过,喊到最后一个字时,声音竟破了音。
台下众人没有一个敢动。
方才那句从台板下传来的“你为什么把我埋在这里”,还在每个人耳边回响。几个胆小的宾客已经挤到了侧门边,拼命扳动门环。门外雨声滔滔,门内却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任凭他们如何撞击,厚重的木门都只发出沉闷的回响。
咚。咚。咚。
每撞一下,戏台下便响一下。
仿佛门外的人不是在撞门,而是在敲一口埋在地下的棺材。
“都别动!”
望舒不眠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满堂嘈杂。
她没有看那块颤动的台板,而是转身走向关鹤年。
白发老人跪坐在地,双手死死攥着衣襟,指节白得吓人。他的目光越过望舒不眠,盯着戏台最深处,嘴唇一张一合,反复念着一句话。
“我没埋他……我没埋他……”
“关老。”
望舒不眠停在他面前。
“你方才说,七年前亲眼看见张砚生倒在后台。现在台下的声音却说,你把他埋在这里。你究竟看见了什么?”
关鹤年猛地抬头。
他的眼珠布满血丝,眼角的皱纹里全是泪。
“我看见他死了。”
“你确定是张砚生?”
老人一怔。
“我……当然确定。”
“你看见他的脸了吗?”
“看见了。”
“伤在哪里?”
关鹤年的嘴唇开始颤抖。
“后脑……后脑有血。”
“他穿什么衣服?”
老人没有回答。
望舒不眠静静看着他。
“关老,你说自己亲眼看见了死者。一个人死在你面前,你记得他头上的血,却记不得他穿什么衣服?”
“那时天黑,后台乱成一团!”关鹤年忽然激动起来,“我只看见他倒在地上,谁还顾得上看衣服?”
“你说得有道理。”
望舒不眠微微颔首,仿佛接受了他的解释。
“那么,你为什么要在七年后,第一次看见第三张脸时,就喊出‘不是我杀的’?”
关鹤年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他张着嘴,半晌没有发出声音。
四周的目光一点点聚拢过来。
方才,他只是一个被鬼影吓破胆的老人。此刻,他却成了整座戏台上最无法解释的人。
“因为……”他喉咙里发出一阵干涩的响声,“因为我知道,他会回来。”
“你知道他会回来?”
“七年来,我每年都收到一封信。”
关鹤年颤抖着伸手,探进怀里。
冯半台突然厉声喝道:“不许拿!”
他的反应太快了。
快得不像是害怕一个老人拿出普通的信。
望舒不眠没有转头,只把手中银针轻轻抵在关鹤年袖口外侧。
“拿出来。”
关鹤年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
纸包被反复折叠过,边缘磨得发白,封口处没有火漆,也没有署名。他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七张薄纸,每张纸上只有一句话。
第一张:“你看见他倒下了。”
第二张:“你听见他还活着。”
第三张:“你没有回头。”
第四张:“你让他们把门关上。”
第五张:“你听见了敲击声。”
第六张:“你知道台下还有人。”
第七张:“今年,轮到你开口。”
纸上没有落款。
七张纸的墨色深浅不同,最后一张却是新写的,纸边甚至还残留着一点没有干透的墨迹。
望舒不眠将七张纸按顺序摆在桌上。
“这些信是谁送来的?”
“每年霜降后,我回到住处,门缝里就会多出一张。”关鹤年抱着头,“没有脚步声,没有敲门声。我守过夜,也藏在门后等过,可每次睁开眼,信就在桌上。”
“七年来,你从未报官?”
“我报过!”
老人猛地抬起脸。
“头两年,我把信交给了县衙。可第二天,那两张信就不见了。县衙的人说我年纪大了,疑神疑鬼。第三年,我再去,他们连门都不让我进。”
“谁不让你进?”
关鹤年张了张嘴,目光却越过望舒不眠,落在冯半台脸上。
冯半台没有说话。
那一瞬间,答案似乎已经摆在了众人面前。
但望舒不眠没有顺着他的目光下结论。
她拿起最后一张信纸,对着灯光慢慢倾斜。
纸纤维之间,隐约透出几道压痕。
字迹表面看似独立,底下却压着另一行被擦去的文字。
她从袖中取出一片薄如蝉翼的铜片,沿着纸面轻轻刮过。
细碎的纸屑落下。
被磨去的字渐渐显现。
“落雁台,西侧第三根柱。”
“这不是寄给你的信。”她说。
关鹤年怔住了。
“什么?”
“至少,最后一张不是。”
望舒不眠把纸翻过来。
纸背有一片很淡的红色印痕,像是曾经贴着某种湿润的颜料。她又看了看关鹤年的右手食指——指腹干净,指甲边缘却残留着细细的红粉。
“你拿到信后,去过西侧第三根柱。”
老人脸色骤变。
“没有!”
“你右手沾着戏台用的朱砂粉。你身上的雨水只湿了外衣下摆,鞋底却有新鲜的木屑。你不是从门外走进来的。”
望舒不眠抬起眼。
“你刚才就在后台。”
关鹤年整个人僵住了。
冯半台趁机向前一步。
“伴月姑娘,事情已经很清楚了。关老这些年精神不稳,私下藏信、夜闯后台,如今又当众胡言乱语。我看,不如先将他带出去,等雨停后再——”
“你急什么?”
望舒不眠打断了他。
冯半台停住。
“我只是担心他惊扰宾客。”
“那就让他坐下。”
她指向关鹤年原本的座位。
“今晚,谁都不许离开。”
冯半台的眼底闪过一丝阴冷。
但他没有再争辩。
关鹤年被扶回座位时,望舒不眠没有跟过去。她转而走向戏台西侧。
落雁台共有六根承重柱,漆面剥落,柱脚常年被潮气侵蚀。第三根柱子靠近后台入口,柱身上刻着一道极浅的月牙形凹痕。
她蹲下身,银灰异瞳在昏暗中缓缓转动。
凹痕边缘有新鲜木屑。
木屑下方,却露出一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缝。
她用指甲轻轻一挑。
一块薄木片向外弹开。
里面不是空的。
而是一道只能容纳两指伸入的暗槽。
暗槽里躺着半截旧戏冠。
戏冠的边缘已经发黑,银线脱落,冠沿却留着几道暗红色的污迹。
望舒不眠没有直接取出它。
她先用铜片探了探暗槽深处。
铜片碰到了硬物。
再往里一点,一股腐朽的气味从木缝中缓缓涌出。
不是尸臭。
更像是潮湿的布料、旧木头与多年未曾见光的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抬起手,示意众人不要靠近。
随后,她用两根手指夹住戏冠,慢慢将它取了出来。
戏冠内侧刻着三个字。
张砚生。
台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关鹤年猛地站起,椅子在地上翻倒。
“那是他的!”
他扑过来,伸手想夺。
望舒不眠侧身避开。
关鹤年抓了个空,险些撞在柱子上。他望着那顶旧戏冠,眼中浮现出一种近乎绝望的恐惧。
“我明明看见它被烧了……”
“谁烧的?”望舒不眠问。
“冯半台!”
老人脱口而出。
冯半台的脸瞬间变了。
“你胡说!”
“是你说张砚生的东西都要烧掉!戏服、戏冠、手稿,连他住过的屋子都不能留!我亲眼看见你把一箱东西搬到河边,第二天只剩一地灰!”
关鹤年越说越快,仿佛那些话已经在胸口压了七年。
“可我在烧东西前,偷偷留下了这顶戏冠。我怕有一天……有一天真的有人回来问我。”
“你把戏冠藏在柱子里?”望舒不眠问。
老人点头,随即又疯狂摇头。
“不,不是我藏的!我只知道它被烧了。今晚我看见第三张脸,才想起这根柱子。我刚才确实去过后台,可我没有打开暗槽!我没有!”
望舒不眠看着他。
“你为什么知道这里有暗槽?”
关鹤年张口结舌。
因为恐惧,他的呼吸越来越急,双肩不受控制地颤抖。
“我……我只是猜的。”
“你猜得很准。”
望舒不眠将戏冠放在桌上,转而看向冯半台。
“七年前,张砚生的遗物由你处理。你说全部烧毁,却有一顶戏冠出现在戏台承重柱的暗槽里。关鹤年知道它存在,却不肯说是谁藏进去的。”
她停了停。
“这说明至少有一个人,在七年前撒了谎。”
“谁都可能撒谎!”冯半台怒道,“凭一顶破戏冠,能说明什么?”
“说明张砚生的死,从来没有被真正查清。”
话音刚落,戏台下方再次传来一声轻响。
这一次,不是撞击。
而是三下极轻的刮擦。
嚓。嚓。嚓。
像是有人用指甲,慢慢划过木板的背面。
众人屏住呼吸。
望舒不眠转过身,走到台板边缘。
她俯下身,将耳朵靠近木面,却没有碰它。
第一下刮擦声来自左侧。
第二下,来自正中。
第三下——
竟从她身后传来。
她骤然起身。
身后没有人。
可桌上的旧戏冠,已经转了一个方向。
原本朝外的冠沿,此刻正对着关鹤年。
而冠内那三个刻字下面,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细细的血痕。
血痕弯曲,像一张正在微笑的嘴。
关鹤年盯着它,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不是我!张砚生,你别来找我!”
他猛地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
“我只是听命行事!”
所有人都愣住了。
望舒不眠的目光陡然冷了下来。
“听谁的命?”
关鹤年浑身发抖。
他抬起头,嘴唇哆嗦着,终于望向了冯半台。
“是他……”
“七年前,是他让我守在后台。他说张砚生只是摔伤了,让我别声张。后来,他让我帮着把一扇门锁上。”
老人忽然哭了起来。
“我不知道里面还有没有活人。我真的不知道……”
冯半台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你闭嘴!”
就在两人拉扯的刹那,台上所有红灯同时熄灭。
黑暗吞没落雁台。
没有鼓声。
没有唱腔。
也没有人敢呼吸。
片刻之后,黑暗最深处传来一道清晰的男声。
“关鹤年。”
这一次,那声音不在台下。
而是在关鹤年的座位上。
一个男人,正坐在老人刚才坐过的椅子里。
他的声音温和得近乎疲惫。
“你终于肯说了。”
关鹤年僵在原地。
望舒不眠没有动。
她只看见,自己脚下的影子缓缓抬起头,朝那把空椅子望去。
而空椅子上,明明没有任何人。
正是
七年旧信藏暗字,
一顶残冠锁疑云。
若言当夜无人见,
谁把后台门锁深?
灯灭方知座上寒,
空椅偏有人声传。
莫问死人何时返,
先问活人欠几还。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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