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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月留痕

By 金宇 · 296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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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61

第三章《第一百零八盏灯》

栖鹤坞的最后一缕灶火,灭在第三声钟响之后。

没有风。

村中的炊烟却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齐齐断在半空。那些原本还透着昏黄光亮的窗纸,一扇接一扇地暗下去。顷刻之间,百户人家陷入死寂,连屋檐下的虫鸣都消失了。

唯独村西那间反锁的屋子,还亮着一盏灯。

窗纸上映出四个人的影子。

三个站着。

一个坐着。

而屋中明明只有三张有名字的户籍。

马小砚攥着那张白纸,手指冻得发白。

纸上原本只有两个字:归人。

此刻,下面又多了一行湿漉漉的墨迹。

第三个人,已经坐下了。

“伴月姑娘……”少年咽了口唾沫,“那屋里的人,究竟是谁?”

伴月姑娘没有回答。

她站在祠堂外的石阶下,望着那扇半开的朱漆大门。

门内,一百零八盏灯仍在燃烧。

没有一盏摇曳。

火苗笔直向上,仿佛每一盏灯都被钉在黑暗里。

更奇怪的是,村中所有火光都已熄灭,祠堂里的灯却没有映出门窗的影子。那一百零八团光,像是悬在另一个地方,只是恰好透过这道门,被人看见。

“你留在门外。”

她对马小砚道。

“如果有人叫你,不管是谁,都别答应。”

马小砚猛地抬头。

“如果……叫我的是我娘呢?”

月色照着少女半边脸。

她的左眼漆黑如深井,右眼却泛着银灰色的光,瞳孔外缘有一道细细的月环。两种截然不同的颜色落在同一张苍白的脸上,竟像一只眼睛看着人间,另一只眼睛望着人间之外。

“尤其是她。”

说完,她踏上最后一级石阶。

没有声音。

祠堂的门在她面前缓缓敞开。

门轴没有锈蚀的呻吟,门板也没有摩擦地面的声响。那扇门仿佛早已等候多时,只在她靠近时,才想起自己应该打开。

门内供着一百零七块牌位。

牌位从左到右,依照辈分排列,木色深浅不一,最老的已经裂开,最新的还留着刨削的细痕。每块牌位前都有一盏灯,灯盏以青铜铸成,形制相同,灯芯长短却各不相同。

唯有正中偏右的一盏,独自立在一只矮小的石座上。

它没有牌位。

灯火却比其余灯火高出半寸。

伴月姑娘没有立刻走进去。

她先看地面。

祠堂铺着青石,石缝间积着薄薄的灰。门内三尺处,有一串脚印,进门时前后相接,到了第一排灯前忽然断了。

不是转身离去。

而是像走路的人突然从地面上消失。

她蹲下身,银灰异瞳微微一凝。

《照痕》。

月光仿佛从她眼底沉下去,石缝、灰尘、灯影之间那些寻常肉眼难辨的痕迹,一寸寸显露出来。

脚印共有一百零七双。

深浅不同,鞋底纹路也不同。有人的鞋跟磨偏,有人的脚掌沾着湿泥,还有一双脚印细小,鞋底却带着极深的钉痕,像是穿着不合脚的旧靴。

它们都从祠堂门口进入。

却没有一双从门内走出去。

此外,还有一道极淡的痕迹。

那痕迹并非脚印,更像有人用一缕湿线拖过石面。它沿着一百零七双脚印之间的空隙向前,绕过香案,最后停在那盏没有牌位的灯前。

停得极准。

仿佛走这条路的人,早就知道那里有什么。

伴月姑娘伸出两指,轻轻触了触石面。

灰是干的。

那道痕迹却仍有一丝湿意。

她收回手指,闻到一股极淡的腥甜气味。

不像血。

倒像久埋地下的铁器被雨水泡过,又混进了某种腐败的花香。

她没有贸然跨过那道痕迹,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根细银丝,贴着石缝缓缓探向前方。

银丝经过香案时,轻轻颤了一下。

不是风。

香案下方,有东西。

她手腕微转,银丝绕过案脚,勾出一片指甲大小的黑色薄屑。

薄屑边缘焦脆,内里却带着微光。她放到灯下细看,发现其中混着细小的铜粉,表面有一层近乎透明的油膜。

这东西与第二章里那块衣料上的黑点,颜色极为相近。

但相近不等于相同。

她将薄屑收入纸囊,没有立即下结论。

祠堂里的东西,未必都属于鬼。

可这满堂灯火,也未必只照着活人。

她迈过门槛。

第一盏灯前,供着一块刻有“马氏先祖”的牌位。

第二盏,第三盏……

她沿着牌位一一查看。

每块牌位的底部,都刻有极细的数字,数字被木座遮住大半。若非她以异瞳辨出刻痕深浅的差异,几乎不可能发现。

这些数字并不按辈分排列。

有的刻在牌位底部,有的藏在背面,有的被刀刃刮去,只剩一条浅白的伤痕。

第一百零七块牌位后,数字仍未结束。

矮石座下,还有一道刻痕。

一百零八。

她抬眼望向那盏无主灯。

灯焰轻轻一跳。

只这一下,满堂灯火竟同时矮了一寸。

仿佛有一百零七个人,在同一瞬间低下了头。

伴月姑娘站在灯前,没有拜,也没有碰那只灯盏。

她先检查灯油。

其余一百零七盏灯,灯油都呈浅黄色,表面漂着细碎的烟灰。唯独这盏灯里的油色泽深沉,近乎乌黑,灯盏内壁还结着一圈极细的白霜。

祠堂并不冷。

她伸出手,离火焰尚有半寸,便感到指尖一阵刺骨的凉。

那不是寻常灯油燃烧时的温度。

她抽出一根细竹片,沾取一滴灯油,滴在随身携带的白纸上。

油珠没有散开。

它沿着纸纤维缓缓向下爬,竟像一只活着的小虫,绕开了纸上原有的折痕。

片刻之后,白纸边缘浮出一道灰黑色的细线。

线条弯曲,隐约构成一个没有闭合的圆。

伴月姑娘眼底的银光微微一缩。

她见过这种形状。

在照骨宅的旧账残片上,在那些被人反复涂抹、又刻意留下的印记旁,都曾出现过类似的缺口。

但眼下还不能确定,两者是否出自同一只手。

她将纸折好,收入袖中。

“原来如此……”

她轻声说。

可她看的不是灯油。

她看的是那盏灯下面的石座。

石座边缘有四道浅槽,槽口磨损不一。其中三道积着厚灰,唯有朝向祠堂后墙的那一道,灰尘被擦得干干净净。

有人经常搬动这盏灯。

而且,每次搬动,都要把它推向同一个方向。

她沿着石座后方看去。

那里立着一面不起眼的木屏风。

屏风画着栖鹤坞的旧景:山口、石桥、百户人家,以及村后那座早已荒废的采石场。

画中的村子没有祠堂。

在祠堂本该所在的位置,只有一片空白。

她伸手轻敲屏风。

第一下,声音沉闷。

第二下,声音清脆。

第三下,屏风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击。

咚。

像是有人从墙的另一边,敲了敲木头。

伴月姑娘没有回敲。

她侧耳听了片刻。

再无声音。

就在这时,门外的马小砚突然喊道:

“伴月姑娘!”

少女骤然回头。

门外的少年脸色惨白,正一步步后退。

祠堂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女人。

她穿着旧式布衣,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手里提着一只空竹篮。她的身形瘦弱,背微微弯着,正低头替马小砚整理衣领。

动作轻柔得像一位母亲。

“砚儿。”

女人说。

“你怎么又跑到祠堂来了?”

马小砚的嘴唇抖动着,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娘……”

女人抬起头。

她的脸没有腐烂,也没有血迹,甚至连皱纹都与普通老妇人没有两样。只是那双眼睛空洞得出奇,仿佛两颗被挖空的黑色木珠。

“过来。”

她朝少年伸出手。

“娘带你回家。”

马小砚一动不动。

因为七年前,他娘临死之前,曾用尽最后一口气抓住他的手,告诉他一句话。

夜里若听见娘的声音,无论她说什么,都不要答应。

眼前的女人依旧微笑着。

“砚儿,你忘了娘吗?”

马小砚浑身发抖。

“你……你不是我娘。”

女人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

她的脖子忽然发出一阵细碎的骨响。

咔。咔咔。

那颗头颅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向旁边歪去,脖颈上的皮肤却没有撕裂。她仍在笑,眼珠却一点点转向祠堂内的伴月姑娘。

“那你说——”

她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老妇人的声音。

而是伴月姑娘自己的声音。

“我是谁?”

下一瞬,女人猛然扑向马小砚!

她的速度快得不像一个老人。竹篮脱手飞出,篮底竟弹出一截锋利的黑刃,直取少年的咽喉。

伴月姑娘一步踏出。

《踏月无声》。

她从祠堂门内掠出,衣袂在月光下一展,整个人如一道被月色削薄的影子,瞬间横过三丈。

黑刃离马小砚喉咙只剩一指。

她的两根手指已夹住刀锋。

金属相撞,发出一声细如针鸣的锐响。

女人的手腕猛然一翻,黑刃竟从竹篮底部弹出第二截,直刺伴月姑娘的心口!

少女侧身,银灰异瞳中寒光一闪。

《折影手》!

她以肘压腕,以腕带刃,借对方前扑之势将那截黑刃引向空处。刀尖擦过她的衣襟,割开一道细口。她顺势扣住女人的肩骨,掌心刚一用力,便觉触感异常。

没有血肉应有的弹性。

也没有尸体的僵硬。

像一件披着人皮的木偶。

女人却在此时咧嘴笑了。

她的胸口忽然凹陷下去,肩膀从伴月姑娘掌下滑脱,整个人像一张被揉皱的纸,沿着地面贴行半丈,猛地撞向祠堂门柱。

砰!

木屑飞溅。

这一次,她没有立即逃走。

她抬起头,脸上仍是马小砚母亲的模样,嘴里却吐出另一道声音。

“第一百零八盏灯……”

“不能灭。”

伴月姑娘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为什么?”

女人咯咯笑起来。

“灯灭了——”

她的脸皮忽然从额角裂开一道细缝。

缝隙里没有血,只有一片漆黑。

“你就得坐进去。”

话音未落,她猛地一头撞向门柱。

又是一声闷响。

她的身体竟沿着柱面滑了下去,像融化的影子,钻入门槛下方一道细不可见的缝隙。

地上只剩那只空竹篮。

篮底的黑刃已经收回,刃口没有血,却粘着几根细长的黑丝。

伴月姑娘没有追。

她先将马小砚拉到身后,检查少年颈侧。没有伤口,只留下三道浅红的指印。

“刚才那个……真是我娘吗?”

马小砚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我不知道。”

伴月姑娘没有哄他。

“但它知道你娘的模样,也知道你娘叫你的方式。这只能说明,它掌握了某些关于你娘的东西。”

她看向门槛下方。

“不能证明它就是你娘。”

马小砚低下头,死死咬住嘴唇。

片刻后,他忽然指向祠堂。

“姑娘,你看!”

那一百零八盏灯,又恢复了原来的高度。

但最后一盏灯前,原本空无一物的石座上,多了一块牌位。

木色极新。

没有姓氏,没有生卒年月,也没有任何家族标记。

正面一片空白。

伴月姑娘缓缓走回灯前。

她没有看牌位,而是先看灯盏。

黑色灯油仍在缓慢转动,仿佛灯下有一股看不见的涡流。石座朝向后墙的那道浅槽,此刻积满了细灰,像是刚刚有人将灯盏从别处推回原位。

可刚才,她一直看着这里。

没有人走进来。

也没有人经过门口。

那块牌位究竟是从何处出现的?

她伸手,停在牌位上方一寸。

《照痕》映出木头表面的细纹。

牌位正面看似空白,木纹之间却藏着极浅的刻痕。那不是刀刻,更像是某种锋利的东西从木头内部慢慢顶出来,先将纤维撑开,再留下文字的轮廓。

她没有碰它。

只是将灯火移近。

空白处,终于显出两道浅浅的痕迹。

先是一撇。继而一捺。

随后,更多笔画从木纹深处浮起。

不是某个祖先的姓氏。

也不是亡者的名讳。

那两个字,竟是——

伴月。

马小砚猛地捂住嘴。

牌位上没有写“伴月姑娘”。

也没有写她从未对人提起的名字。

只有“伴月”二字。

像有人早已知道她会来到这里,也知道她会站在这盏灯前。

伴月姑娘的右眼银光渐盛,左眼却黑得深不见底。

她终于明白,祠堂里那一百零八盏灯,并不是简单地对应一百零八个人。

至少,最后这一盏,供奉的不是一个正常意义上的亡者。

她取出一枚薄刃,挑起灯芯。

灯火猛地窜高,黑色油面下浮出一圈细密的波纹。

波纹中心,竟映出一间狭窄的屋子。

四张椅子。

四只碗。

三张空椅子旁,站着三道模糊的人影。

第四张椅子上,坐着一个没有脸的人。

那人缓缓抬起头。

明明隔着灯火,隔着黑色灯油,隔着一层不可能存在的距离,伴月姑娘却清楚地感觉到——

它在看她。

她反手扣住灯盏边缘,内力沉入掌心,骤然熄灭灯火。

祠堂陷入黑暗。

马小砚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所有灯光都消失了。

唯有那块无名牌位,仍悬在黑暗深处,泛着幽幽的白光。

那两个字没有消失。

反而比刚才更加清晰。

伴月。

紧接着,牌位后方响起一道极轻的声音。

仿佛有人贴着她的耳朵,低低说了一句:

“你终于回来了。”

伴月姑娘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自己身后只有祠堂的墙。

而那堵墙上,正慢慢浮现出一排湿漉漉的手印。

一只。两只。三只。

一直延伸到她的头顶。

最后一只手印,竟与她左手掌心的纹路一模一样。

她缓缓抬起左手。

墙上的手印,也跟着抬了起来。

她没有动。

墙上的手印,却在黑暗中,轻轻弯起了五根手指。

像是在招她过去。

正是
一夜空村灯不眠,
百家无影锁寒烟。
祠中百七皆有主,
石上孤灯独向渊。

旧油暗转藏人骨,
空木新生刻月痕。
若问归人何处坐,
无名牌下有归魂。

门外亡母呼稚子,
墙中旧手学人伸。
灯灭犹存两字白,
谁将来客写成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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