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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月留痕

By 金宇 · 296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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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59

第九案《一夜空村》 第一章《百人无踪》

栖鹤坞出事的那一天,山里没有下雨。

可天亮时,通往村子的石路上,积着一层湿漉漉的泥。

泥中没有车辙。

没有牲畜拖拽的痕迹。

甚至没有山洪冲刷后的碎枝与砂石。

只有一串脚印,从远处的山道延伸而来,停在村口。

脚印的主人,是个背着竹药篓的少年。

他姓马,名小砚,年方十五。

此刻,他站在一扇敞开的木门前,脸色苍白,嘴唇不停地发抖。

“有人吗?”

没有回答。

“郭婶?王叔?有人在家吗?”

他的声音沿着村巷传出去,撞上青石墙,又被弹回来。回声一遍比一遍轻,仿佛整座村子都在学他说话,却没有一个人愿意真正开口。

小砚咽了一口唾沫,伸手推开最近的一扇院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

院里拴着一条黄狗。

狗没有叫。

它伏在墙根,眼睛睁着,嘴边还沾着半块没嚼完的骨头。听见有人进来,它只抬了一下头,随即又把脑袋埋进两只前爪之间。

小砚怔住了。

这条狗平日最凶,连村里的孩子从它家门口经过,都要被追出半条巷子。

今天却像是连叫的力气都没有。

他又往里走。

堂屋门半掩着,桌上摆着两只粗瓷碗。一碗粥,一碟腌菜。粥面还浮着几粒碎米,旁边放着一双竹筷,筷尖朝外,像是主人刚刚放下碗,准备起身去做另一件事。

灶房里,火还燃着。

一口黑铁锅架在灶眼上,锅底的火舌时高时低,映得墙壁忽明忽暗。

小砚伸手摸了摸锅沿。

烫的。

他猛地缩回手。

“王叔?”

他朝屋后喊了一声。

“你在不在?”

回答他的,只有屋檐下滴落的水声。

一滴。

两滴。

三滴。

可天根本没有下雨。

小砚抬头看去。

屋檐干燥,瓦面也没有水迹。那三滴水却正好落在门槛前,汇成一小滩,水面映出半张苍白的人脸。

他吓得后退一步。

再看时,水里只有他自己。

小砚不敢再待,转身冲出院门。

他接连闯进五户人家。

每一户都是一样。

饭菜未冷,灶火未灭,门窗没有被撬过的痕迹,地上也没有血。

有人家的织布机还停在半匹布上,梭子穿过经线,悬在木槽中央;有人家的木盆里泡着刚洗过的衣裳,水面浮着一根长发;还有一户人家,床边摆着一双刚脱下的鞋,鞋尖整齐地朝着床头。

像是一百多个人在同一个夜晚,同时做了一件事。

他们起身。

放下手中的活计。

走出家门。

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可他们究竟去了哪里?

小砚跑到村子中央,终于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地方。

祠堂。

两扇沉重的木门大开着,门楣上的旧匾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栖鹤坞的祠堂从不轻易开门。

村里人说,祠堂里供奉的不是祖宗,而是那些已经被人忘记的名字。

小砚小时候曾经问过母亲,为什么每年寒露以后,全村都要在祠堂点灯。

母亲当时正在给他缝补衣裳。

听见这句话,她手中的针突然停了。

“记住,”她说,“以后谁问你祠堂里的事,你都说不知道。”

“为什么?”

母亲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针线藏进袖中,抱着他坐了很久。

如今,那座祠堂就在眼前。

小砚看见门内有火光。

不是一两盏灯的光。

而是一排又一排,密密麻麻的灯火。

他明明害怕得浑身发冷,却仍旧迈开了脚步。

因为他忽然想起,昨夜自己离村之前,母亲曾经站在门口对他说过一句话。

她说:

“若是明天村里没人了,就去祠堂找我。”

当时他只当母亲在说笑。

现在,他再也笑不出来。

与此同时,三十里外的山道上,一道人影正迎着晨雾而行。

她穿一袭不染尘泥的黑衣,衣摆收束,长发以一根素银簪束起。腰间没有佩刀,也没有挂剑,只有一截细如发丝的银线,藏在袖口深处。

她走得很慢。

脚下是碎石、枯叶与薄泥。

然而她经过的地方,没有一片枯叶翻起,也没有一粒碎石滚动。

偶有山风从崖边吹来,撩动她的衣角。她的身形便顺势向前一倾,足尖在石面轻轻一点,整个人已越过数丈山路,落在另一块突出的岩石上。

那一跃看似轻描淡写,落势却稳得没有半分声响。

这便是《踏月无声》。

她本不打算进入栖鹤坞。

昨夜,她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栖鹤坞百人无踪。若你来迟,便只剩一百零八个名字。”

信纸没有印章,没有落款。

只有纸角压着一道极浅的月形痕迹。

她原以为这又是一场引人入局的把戏,直到今晨路过山口,发现一只乌鸦死在石阶上。

乌鸦身上没有伤口。

双眼却被人用黑线缝住了。

更奇怪的是,缝眼的线并非寻常麻线,而是一缕极细的银白色丝。

她认得那种丝。

那是她曾经在一处古墓中见过的东西。

不该出现在活人的世界里。

黑衣女子停下脚步,抬眼望向山坳。

晨雾深处,一座村庄静静伏在那里。

屋舍相连,瓦檐参差。

村口的木牌上写着三个字:

栖鹤坞。

字迹已经陈旧,最后一笔却像是刚刚重新描过,墨色深得刺眼。

她没有立刻进村。

那双异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一只眼深黑如沉夜,另一只眼银灰似寒月,瞳孔周围有一圈极淡的银环。日光落在那圈银环上,没有映出寻常人的光彩,反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眼底缓缓转动。

她凝视村口。

寻常人看到的,只是一扇敞开的门。

而她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门槛上,残留着无数道极淡的痕迹。

有新,有旧。

有深,有浅。

有的朝村外延伸,有的朝村内延伸。

这些痕迹互相交错,像一群人在极短的时间里反复进出过村庄。

可是,当她以《照痕》继续追看时,所有痕迹竟在门槛以内同时断绝。

不是被雨水冲掉。

不是被人刻意擦去。

而是像那些人踏过门槛之后,脚下再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黑衣女子沉默片刻,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按住门旁的石柱。

石柱冰冷。

指尖却感到一丝极轻的震动。

一下。

停顿。

又一下。

仿佛石头深处,有人在敲击另一面墙。

她收回手指。

“有旧道。”

她低声道。

随即,她又看见了另一件事。

村口泥地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脚印。

一双,两双,三双……

她沿着脚印缓缓走去。

这些脚印大小不一,有成年人的,有孩童的,有老人拖着鞋底留下的浅痕。

她数到第一百零七双时,停了下来。

前面的脚印已经进入村内。

而在最后一双脚印旁边,还多出一道极浅的痕迹。

那痕迹不像人走出来的。

更像是有人站在原地,踮起脚尖,慢慢向前挪动。

她蹲下身,指尖拂过泥面。

泥是湿的。

痕迹却没有完整的足弓,也没有脚趾压出的深浅变化。

仿佛那个人的脚底,从来没有真正触碰过地面。

她的银灰色眼瞳中,寒光一闪。

就在这一瞬间,那道浅痕竟然动了。

不是泥土移动。

而是痕迹本身,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拖拽着,缓缓朝村中退去。

黑衣女子骤然起身。

袖中银线无声弹出,缠住门旁一块凸起的石角。她借力侧掠,身形如一片被风卷起的黑叶,瞬间越过三丈空地,落在村门上方的横梁。

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下一刻,村中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

嗒。

嗒。

嗒。

脚步声从空巷深处传来,慢慢靠近村口。

可巷子里没有人。

她垂眸望去。

空荡荡的青石路上,竟然逐渐浮现出一串湿脚印。

一步。

又一步。

它们从巷口走来,停在横梁正下方。

随后,一道轻柔的女声从空无一人的街道中响起。

“你来了。”

黑衣女子没有答话。

那声音又说:

“你比我们想的晚了一天。”

她的手指缓缓收紧,银线在袖中绷直。

“你们是谁?”

没有回答。

只有一声轻轻的叹息,从祠堂方向传来。

那叹息里带着疲惫,带着怨恨,仿佛已经等待了许多年。

紧接着,整座村庄同时响起了关门声。

砰!

砰!

砰!

一扇又一扇木门,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自行合拢。

院门闭合。

窗扇紧扣。

最后,是村口这扇敞开了不知多久的木门。

它缓缓向内转动。

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黑衣女子足尖一点,正要从横梁跃出,祠堂里却突然传来少年惊恐的喊声。

“娘!”

她动作一顿。

祠堂门内,烛火骤然大亮。

一个少年踉跄着冲了出来,正是背着药篓的马小砚。

他跑得太急,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青石路上。药篓翻倒,草药滚得到处都是。

他顾不上捡。

只是拼命朝村口跑来,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正在追他。

“救命!”

“救救我!”

黑衣女子从横梁上掠下,身形一转,稳稳挡在他身前。

“站住。”

少年撞在她的手臂上,惊得几乎跌倒。

他抬起头,先看见那张冷白的脸。

随后,看见了她的眼睛。

一黑,一银。

那一瞬间,少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竟连呼救声都忘了。

黑衣女子扶住他的肩膀。

“村里的人呢?”

马小砚张着嘴,过了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

“没了……”

“谁没了?”

“所有人。”

他的牙齿开始打战。

“我家里没人,郭婶家里没人,王叔家里没人……全村都没人!”

黑衣女子问:“你看见他们离开?”

少年拼命摇头。

“没有。我天亮才进村。他们都不见了,可饭还热着,灶里还有火……”

他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抓住黑衣女子的袖子。

“祠堂!祠堂里有人!”

“谁?”

“我娘!”

黑衣女子眼神微凝。

“你娘在哪里?”

“在祠堂里面!她叫我进去,可我进去以后,里面根本没有人!”

少年说着,脸上露出一种比恐惧更深的茫然。

“我明明听见她在叫我。她就在我身后。可我回头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他猛地抬起头。

“姑娘,我娘死了七年了。”

山风穿过村口。

黑衣女子的长发微微扬起。

她没有立即追问,而是看向少年身后。

那里,祠堂的门依旧敞开。

一百零八盏灯火映在门内,仿佛一百零八只睁开的眼睛。

而在那片火光深处,站着一道模糊的身影。

身影没有走出来。

只隔着长长的青石巷,静静地看着他们。

黑衣女子的异瞳微微一转。

《照痕》开启。

那道身影周围,浮现出无数细碎的痕迹。

有衣料摩擦留下的纤维,有鞋底沾染的泥,有手指触碰木门留下的浅淡油迹。

它有形体。

也有重量。

可它脚下的地面,干干净净。

没有一丝足迹。

黑衣女子的神情终于变了。

这世上可以有人伪造脚印。

可以有人藏起身形。

甚至可以有人用机关制造出鬼影。

但一个有重量、有衣料摩擦痕迹的东西,站在地上,却不留下任何足迹——这绝非寻常手段就能解释。

她向前迈了一步。

祠堂里的身影也向前迈了一步。

可它并没有走出祠堂。

它只是出现在更近的地方。

仿佛两者之间的距离,忽然少了一截。

少年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死死抓住她的袖子。

“别过去!”

“为什么?”

“因为……”

他浑身发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它刚才说,要等你来了,才可以开门。”

黑衣女子转过头。

“它还说了什么?”

少年脸色惨白。

“它说……”

他忽然闭上眼睛,像是不敢再回忆。

“它说,今天村里要多一个人。”

话音未落,祠堂里的烛火同时熄灭。

整座村庄陷入黑暗。

只有一声敲门声,从祠堂深处传来。

咚。

停顿片刻。

咚。

第三声迟迟没有响起。

黑衣女子站在原地,银灰色的眼瞳映着最后一点将灭未灭的火星。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村口会有一百零八双脚印。

前一百零七双,是村里的人。

最后一双,不属于任何一个已经登记在册的人。

它是从村外走进去的。

却没有留下离开的痕迹。

而现在,祠堂里又响起了敲门声。

这一次,门内传来的不是死去七年的母亲的声音。

而是她自己的声音。

冷静、清晰,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怎么才回来?”

黑衣女子抬起头,望向那扇漆黑的祠堂大门。

她的黑瞳深不见底。

银瞳中的月环,却在这一刻缓缓亮起。

“原来如此。”

她轻声说。

“你们不是在等我进村。”

“你们是在等我——”

她停住了。

因为祠堂里,那道与她一模一样的声音,替她说出了最后半句话。

“——把自己留下。”

正是
百户炊烟一夜休,

空门无锁鬼声稠。

泥中百七寻常迹,

更有无痕向里游。

祠灯照尽生人面,

死母呼儿月满楼。

若问村中谁未去,

门深还有一人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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