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月留痕
By 金宇 · 296 chapters
第九章《鼓点先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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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male voices: Mainland Mandarin / Hong Kong Cantonese / Taiwan Mandar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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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雁台的第八盏灯,亮在没有灯的位置。
那不是错觉。
七盏红灯悬于戏台四角与梁下,灯架、灯钩、灯绳,皆有旧痕可寻。可此刻,戏台正中央的上空,竟多出一团暗红色的光。
它没有灯罩。
没有灯芯。
也没有悬挂之物。
那团光像一只睁开的眼睛,浮在半空,静静俯视着台上台下。
光芒照到哪里,哪里的人影便短上一截。
有个看客惊恐地举起双手,发现自己的影子竟只剩半身。他尖叫着往门外跑,刚跨过门槛,整个人忽然僵住。
门外明明是河岸。
他眼前却是一片漆黑的戏台。
台上有个人背对着他,穿着七年前的月白戏衣,肩头湿透,左耳边垂着一缕黑发。
那人缓缓回头。
看客两眼一翻,瘫倒在地。
“闭门!”
冯半台大喝。
几名伙计扑向门口,却没人敢碰那扇门。
因为门缝里,正有水往外渗。
水中漂着一张薄薄的人脸。
那张脸没有眼睛,嘴却在不停地动。
“咚。”
落雁台上,忽然响起一声鼓。
刘闻更手里的鼓槌明明掉在地上。
他的双手也被两名差役牢牢按住。
可那声鼓响,确确实实来自戏台深处。
“咚。”
第二声。
台板微微一震。
悬在梁下的七盏红灯同时晃动,灯火齐齐朝着一个方向倾斜。
不是风。
是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正在台下缓缓移动。
望舒不眠抬头看了一眼那团暗红色的光,右眼中的银灰月轮浮出一线冷芒。
她没有去追那盏不存在的灯。
她转向刘闻更。
“七年前,第三场开始之前,你敲过几下鼓?”
刘闻更脸色惨白。
“我说过,我记不清了。”
“你记得。”
望舒不眠伸出手,掌心向上。
“把鼓槌给我。”
刘闻更愣住。
“鼓槌不在我手里。”
“我知道。”
她的目光落向地板。
那两根鼓槌,一根滚在刘闻更脚边,另一根却不知何时滑到了台板中央,正停在那团暗红光芒的正下方。
鼓槌通体乌黑,槌头缠着一圈褪色的红线。
红线末端,系着一枚极小的铜铃。
铃身没有舌。
却在第二声鼓响后,轻轻颤了一下。
没有声音。
望舒不眠走上戏台。
她每踏一步,台板下便传来一声轻微的回响。
第一步,空。
第二步,实。
第三步,空。
第四步,实。
她忽然停住。
“这台子下面,至少有两层。”
冯半台脱口而出:“不可能!”
望舒不眠没有看他。
她屈膝,五指贴近台板,运起《听瓦辨步》的细息法门,将自身呼吸压到几乎不可察觉。
台板的震动渐渐清晰。
第一层,木板与木梁之间,有几处松动的空腔。
第二层,梁下还有一条狭长的空间,横贯戏台,向西侧延伸。
而在那条空间的尽头,有什么东西正在敲击木壁。
一下。两下。三下。
每敲三次,台上的鼓便响一次。
鼓声先于人的动作。
或者说,人的动作一直在跟随鼓声。
望舒不眠站起身,转向刘闻更。
“你不是在打鼓。”
刘闻更嘴唇颤抖。
“我……”
“七年前,是鼓先响,还是张砚生先开口?”
刘闻更忽然闭上眼。
他的肩膀开始发抖。
半晌,他才挤出一句话:
“是鼓先响。”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关鹤年扶着椅背,像是突然老了十岁。
“你终于说出来了。”
刘闻更猛地转头:“你也知道?”
关鹤年没有回答。
他只是盯着那团暗红色的光,眼中浮出深深的恐惧。
“每年第三场,第一声鼓响之前,我都能听见台下有人数数。”
“数什么?”望舒不眠问。
“数人。”
关鹤年的喉结滚动。
“一、二、三、四。”
“数到四,鼓就响。”
“可七年前,台上明明只有三个人。”
他说到这里,忽然抬手捂住嘴。
他的指缝间,慢慢渗出朱砂色的液体。
不是血。
像是有人将戏妆的颜料从他身体里挤了出来。
“第四个……”关鹤年含混地说,“第四个一直站在我们中间。”
话音落下,台上四周的红灯同时熄灭。
黑暗中,望舒不眠听见有人贴着她的耳朵,轻轻数了一遍。
“一。”
一声鼓响。
“二。”
第二声鼓响。
“三。”
第三声鼓响。
“四。”
第四声鼓响落下的瞬间,她脚下的台板突然向上鼓起。
像有一张巨大的脸,正从地底缓缓呼吸。
望舒不眠脚尖一点,身形拔起,借横梁侧翻而过。
《踏月无声》!
她没有直接跃向台外,而是在梁柱上借力二次折转,黑衣从一盏红灯旁掠过,指尖顺势勾住灯架,整个人悬在半空。
下一刻,台板裂开。
一只苍白的手从裂缝里伸出。
那只手极长,五指细瘦,指甲里嵌着黑色泥土。
它抓住台边,像要将什么东西拖出来。
望舒不眠手腕一翻,三枚银针同时射出,分别钉住那只手的腕骨、虎口与无名指根部。
银针穿过皮肉,却没有血流出。
只有一缕缕黑色细丝从针孔里钻出来。
黑丝在空中扭动,竟逐渐织成一张人脸。
张砚生的脸。
“把名字还给我。”
声音从台板下传出。
“把我的名字……还给我。”
望舒不眠眼中银光骤盛。
她没有立即拔针,而是将一缕内息送入针尾,借银针感知那只手的震动。
手是真的。
皮肉是真的。
可它的脉搏,却在第四声鼓响之后才开始跳动。
仿佛它不是活人的手,而是被鼓声赋予了短暂的生命。
她猛然转头。
“刘闻更!你每次敲第四声,究竟敲的是什么?”
刘闻更跪倒在地,脸上泪水与冷汗混在一起。
“不是我敲的……”
“那是谁?”
“是台下!”
他嘶声大喊。
“七年前,我奉冯半台的命令,在第三场之前换了鼓皮。那面鼓里藏着一片铜片,只要敲到特定的节奏,台下的机关就会打开!”
冯半台脸色骤变。
“住口!”
他突然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刀,扑向刘闻更。
望舒不眠身在半空,无法直接落到两人之间。
她松开灯架,身体骤然下沉,借下落之势旋身,衣袖横扫,指间银针飞出。
短刀被银针击偏,擦着刘闻更的肩头刺入地板。
冯半台还未站稳,望舒不眠已经落在他身后。
《折影手》!
她一掌扣住冯半台的肘弯,另一手反压其腕,借他扑击之势将他整个人翻转过去。
冯半台重重撞在鼓架上。
鼓架上的旧鼓骤然震响。
咚!
这一次,所有人都看见了。
鼓面上没有人击打。
可鼓皮中央,竟缓缓浮出一只手印。
紧接着,第二只。
第三只。
第四只。
四只手印从鼓面内部向外挤压,像有四个人正被封在鼓中,拼命想要爬出来。
关鹤年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
“停下!别让它敲满四声!”
已经晚了。
第四声鼓响再次传来。
那只从台板下伸出的手骤然收紧,三枚银针同时弯折。
望舒不眠只觉一股阴冷的力量顺着针身反噬而来,右眼瞬间刺痛,眼前的红灯化作一片模糊的血色。
她咬紧牙关,五指并拢,运起《寸息藏锋》,将内息收束至指尖,猛然拔出银针。
三枚针落入掌心。
针尖全黑。
台板下的手却没有缩回去。
它反而缓缓松开五指,将一张湿透的纸推到了地面上。
纸上只有四行字。
第一行:张砚生。
第二行:孟无咎。
第三行:冯半台。
第四行:空白。
纸页边缘,盖着一个模糊的朱印。
望舒不眠将纸拾起,指腹刚碰到空白处,耳边便响起一阵密密麻麻的低语。
那不是一个人的声音。
而是许多人同时在说话。
他们报出不同的姓名,不同的年岁,不同的死法。
其中有一个声音格外清晰。
“我没有死在台上。”
“我死在妆房。”
紧接着,另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你错了。”
她转身。
青衣不知何时站在后台门口。
她已经醒了,脸上的戏妆却被水冲掉大半,露出苍白的皮肤。
她的脚下仍然没有影子。
“我不是张砚生。”
她看着望舒不眠,慢慢抬起手,指向那张纸。
“可你们要找的第四个人……”
她顿了顿。
“七年前就已经替我死过一次了。”
话音刚落,台上那团暗红色的光忽然熄灭。
整座落雁台陷入彻底的黑暗。
黑暗里,有人轻轻敲了四下鼓。
第一下,台板下有人哭。
第二下,后台有人笑。
第三下,门外有人喊出望舒不眠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的名字。
第四下——
她脚下的影子,缓缓站了起来。
而她本人,仍旧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正是
鼓声未起人先应,
台下幽门夜自开。
四手同叩无舌鼓,
一纸空名染血来。
异瞳照痕寻旧案,
银针破影锁阴骸。
莫问台中谁是鬼,
身前影起自何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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