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月留痕
By 金宇 · 296 chapters
第二十章《第七步之后》
♫ Listening Mode
Let the story come to life
Female voices: Mainland Mandarin / Hong Kong Cantonese / Taiwan Mandarin
Up to five Chinese female voices from Mainland China, Hong Kong and Taiwan, across Microsoft and Google when available. Preview before listening; background playback may be limited.
断雁崖的案卷送进县衙时,天刚放晴。
连日封山之后,官差终于沿着旧矿道找到了被囚禁的几名失踪者遗物,又从两处隐蔽石室里救出了尚在人世的人。那些曾经被报作坠崖身亡的人,有的死于山腹中的伤病,有的被看守杀害,也有几人只是被剥去身份、困在不见天日的石室里,连自己究竟失踪了多久都说不清楚。旧矿道的机关、乌钢钉、细钢丝与无舌铃逐一被拆下,连同账册和残存的名簿一并封存,终于有了足以呈交官府的实证。
可冯栈师始终没有找到。
那个被捕的黑衣人只承认自己负责维护矿道机关,至于谁出钱、谁定下囚禁失踪者的规矩,他始终闭口不言。官差从他遗落的铁片上找到与旧账册相合的残印,却不能仅凭一枚铁片便断定所有罪责都属于同一人。至于那名出资商人,几处宅院早已人去楼空,账目被烧得只剩残页,唯有一张药材转运单上留下了断雁崖的旧印。
人祸已经显出轮廓,却还没有露出全部面目。
伴月客没有催促官府立刻结案。她将自己查到的路线、机关和证物一一交代清楚,又特意叮嘱差役重新核验郑百川的失踪记录。郑百川明明活着回来,名字却早已被列入死者名册,这绝非一处简单的抄录错误;而那本账册上写着“初一,第七人已入山,照旧封路”,时间却早于她收到匿名信、抵达雁回村,更与获救者所说的“第七个人昨天已经从另一条路出去”互相冲突。
她不愿用一个含混的答案,替这些无法相合的证词强行收尾。
三日后,伴月客独自回到了断雁崖。
左腿的伤仍未痊愈。那夜施展《借月》后,她的经脉一直没有恢复平稳,阴冷时膝下便会失去知觉,若勉强运功,气息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扯散,难以聚于丹田。她沿山路行走时没有使用轻功,只以银丝探路,遇到陡坡便扶着岩石缓慢前行;对如今的她而言,能够稳稳走完一段山路,已比逞强飞越一座山崖更重要。
她想亲眼看看,那些曾经让人误以为绝壁上有人行走的脚印,是否已经被风雨抹去。
断雁崖仍旧高耸,山雾从崖底缓缓上升,遮住了那些曾经令人胆寒的岩角。听风庙檐下的六只铜铃已经被官府取走,只剩最靠近山门的一只留在原处,铃舌不知所踪,铜腹内壁却有一道新鲜的磨痕。伴月客查看过铃身,又检查了悬挂处的绳结,发现它既没有被人重新系过,也没有明显的牵引线,便没有伸手触碰,只将注意力移向庙门前的地面。
那里有一串脚印。
最初看见时,她以为是前一夜巡山的差役留下的,可蹲下细察之后,便知道并非如此。脚印从庙门内侧开始,沿着院墙向外延伸,经过她曾经停留的石阶,最后走到崖沿;鞋底的纹路陌生,落脚的轻重却十分古怪,前六步都像是一个左腿有伤的人刻意压低身体、避免左膝承重所留下的痕迹。
第七步则停在了崖外。
伴月客慢慢站起,目光沿着那道印痕望向深渊。崖沿之外没有石台,也没有藤蔓,甚至连一处能够嵌入银丝的岩缝都找不到。她取出银丝,将一端缚在庙门石柱上,另一端缓缓探出崖外,银丝垂落十余丈,始终没有触到任何可以借力的东西。
她又沿着崖壁绕行半圈,检查附近所有可能隐藏的支点,甚至以《太阴踏虚篇》的“听隙”感知岩层中的空腔与受力变化,却没有发现任何能够承载一个成年人的暗道或凸石。若有人凭轻功从这里跃出,理应留下起势时的石屑、落脚时的震动,或者银丝无法触及的另一处攀援点;可眼前只有一串清晰的脚印,以及第七步之后突兀中断的空白。
这不是旧矿道机关能够解释的痕迹。
她再次看向前六步,发现每一道印痕的边缘都留着极细的斜向磨损,尤其左脚的位置,磨损方向与她旧伤发作时的步态十分相似。然而鞋底纹路不同,脚印深处也没有她惯用的银丝留下的牵引痕迹,仿佛有人只看过她走路的样子,便将她的步态一分不差地学了过去。
可她记得清楚,自己从未在这片院墙下走过这七步。
伴月客缓缓蹲下,将指尖停在第七步的边缘。异瞳之中,一只深黑如夜,一只银灰如月;随着她凝神观察,石面上的尘粒、潮气与细微的受力痕迹逐渐显露出来。那一瞬间,她看见第七步的鞋尖前方似乎还有一道极淡的压痕,仿佛有人把脚抬起后,又将它落在一片并不存在的平面上。
她收回手,胸口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滞痛。
不是伤势发作,而是有人在她身后轻轻踏了一步。
那声音极轻,轻得几乎与山风融在一起,却没有从崖壁或庙门间传来回响。伴月客猛然转身,银丝已从袖中弹出,沿着一道弧线掠过空荡荡的院落,最终缠上了廊柱。院中没有人,墙头没有影子,连她方才经过的石阶都没有新的脚印。
她没有立刻收回银丝,而是以《听瓦辨步》的法门细辨四周的重量变化。瓦片没有受力,石阶没有震动,院墙内外也没有第二道呼吸声;若刚才确实有人踏步,那人便没有落在任何她能够感知的地面上。
远处的云层渐渐散开,月光落在断雁崖的岩壁上。伴月客再次转向崖沿,却发现原本清晰的前六步正在变淡,仿佛那些印痕从未留在石面上,只有最后那一步仍旧清楚,鞋尖朝向无边的深渊。
她走近一步,左腿忽然一麻,险些失去平衡,只得以银丝缠住石柱稳住身体。那一刻,她清楚地感到自己的伤势仍在,也清楚地知道,眼前的脚印不是她留下的;可那道陌生的步态又与她如此相似,仿佛对方不仅知道她受过伤,甚至知道她在何种情况下会如何迈出下一步。
她没有再往前。
若对方想让她追过去,那么第七步便是诱饵;若对方是在向她示意,那么这道痕迹便不只是挑衅,而是一封没有文字的信。它可能来自某个尚未露面的活人,也可能是某种无法以活人或死者来解释的存在,唯一能够确定的是,对方似乎早已知道她会回来。
山腹深处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伴月客抬起头,只见断雁崖最深处的云雾被一阵无形的力量缓缓分开,露出一线漆黑的岩缝。那里没有灯火,也没有可供人攀行的道路,却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有人站在她耳边低语:
“这一次,你来晚了。”
伴月客的银丝骤然绷紧。
她转身望向身后,仍然空无一人;再回头时,那道岩缝已经被云雾遮住,崖壁恢复了原本的模样。她没有追入山中,因为左腿已不足以支撑一次长途奔袭,而此刻贸然深入,只会让自己再次落入对方选择的地形与时机。
她将银丝收回腕间,仔细记下第七步的位置、方向与石面状态,又在附近留下三处只有自己看得懂的标记。若有人再次来过,这些标记便能告诉她,究竟是脚印消失了,还是整片石面曾被人动过手脚。
离开听风庙前,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只没有铃舌的铜铃。
山风从崖底升起,铃身轻轻摇晃,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断雁崖上的失踪案,已经有了可以交给世人的真相:有人利用旧矿道与机关囚禁活人、伪造死亡,借虚假的脚印遮掩罪行;那些受害者不再只是名册上被划去的名字,他们的遭遇终于能够被追查、被记载,也能够有人为他们伸冤。
可第七步没有答案。
伴月客沿着山路缓慢离去,直到身影被远处的树林遮住,崖沿那道孤零零的脚印仍然停在原处。它既没有继续向前,也没有退回石面,像是有人正站在一条看不见的路上,耐心等待另一个人终于赶到。
而那个人,或许已经等了很久。
正是
断雁云深旧案休,
山门无语对荒丘。
铁钉细线囚生死,
残册空名记去留。
六迹可循人祸尽,
一痕难辨鬼神幽。
若问崖前谁先至,
月沉之后第七步留。
A voluntary, one-time contribution in appreciation of this work.
Follow the story and stay connected
0 readers are following this story. Followers receive an in-app notification when a new chapter is published.
Discussion & Comments 0
Sign in to join the discussion. Sign 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