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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月留痕

作者:金宇 · 29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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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第二案:新娘不见了 第一章 花轿无新娘

子夜将尽,山月如霜。

青螺驿外的山道蜿蜒向北,沿途老树盘根,枯藤垂地。雨后的雾气从沟壑深处升起,漫过石阶,贴着人的脚踝缓缓流动。天上没有云,月亮却像被什么东西啃去了一角,冷白的月光斜斜洒下来,将每一块湿石照得发青。

望舒不眠站在路旁,低头看着那只红绣鞋。

鞋面绣着并蒂莲,金线已被血浸暗,鞋底却干净得异乎寻常。方才那年轻人跌倒时,鞋上血珠一滴滴向上滚动,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正把血从鞋尖牵回鞋口。此刻,那异象已经停了,只剩一道极细的血线,沿着绣鞋边缘缓慢爬行。

她没有伸手去碰。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露出一张清冷而极有辨识度的面容。她的眉形细长,眉峰微微上挑,鼻梁挺直,唇色偏淡,下颌线条利落,不是寻常闺阁女子那种柔弱圆润的模样。她的肌肤在月下近乎透明,长发以一支乌木簪束起,余下的发丝垂过肩背,被山风吹得轻轻拂动。深色衣袖之下,一只手始终离刀柄不过半寸。

真正令人无法移开目光的,是她那双眼睛。

右眼颜色深沉,近乎墨黑;左眼却生着一圈极淡的银灰,瞳孔边缘隐约浮着细密的环纹。平日里,那只异瞳只比常人多出一线幽光,若逢月色正盛,环纹便会像水面上的月影一样缓缓转动。此刻,月光落入她的左眼,银灰色的瞳仁深处竟映出一道与天上月亮方向相反的弯月。

天上的月亮在东。

她眼中的月,却指向西边的山谷。

望舒抬起眼。

“你叫什么名字?”

跪在地上的年轻人浑身湿透,发髻散乱,额头有一道擦伤。他约莫二十岁上下,手掌磨出了厚茧,指间还有新鲜的血痕。听见问话,他像是终于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急忙答道:“我叫宓砚秋。我姐姐叫宓绡,今晚出嫁。花轿从宓家庄出发,迎亲队伍有十七个人,轿夫四人,媒人一个,还有我和两名送亲的族叔。”

“新郎家在哪里?”

“鹤回岭下,白石庄。”

“新娘何时不见?”

“过三里坡的时候。”

望舒看了一眼山道。

从这里往北,三里坡是一段夹在两座山崖之间的旧路。路面狭窄,一边是长满苔藓的石壁,一边是深不见底的山沟。夜里经过那里,若有人从崖上袭击,迎亲队伍很难及时散开;可若想在众目睽睽之下把一个活人从花轿里带走,也绝非易事。

“你说所有人都看见你姐姐上了轿?”

“是。”

“你看见她的脸了吗?”

宓砚秋张了张嘴。

“看见了……应该看见了。”

“应该?”

他的目光开始游移,像是想从记忆中找出一个可以确信的画面。

“她戴着红盖头。我扶她上轿时,盖头下面露出一点下巴。我记得她穿着嫁衣,手上戴着银镯。可她的脸……我想不起她的脸。”

山风忽然停了。

林间的虫鸣也在这一刻消失。

望舒不眠缓缓蹲下,与他平视:“你是她的弟弟,为什么会想不起她的脸?”

宓砚秋的嘴唇开始发白。

“我不知道。我明明记得她小时候的样子,记得她左边眉尾有一颗很小的痣,记得她笑起来会先抿嘴,再露出一点牙。可我现在一想今晚的花轿,就只记得红盖头、银镯和那双绣鞋。至于盖头下面到底是谁,我竟然说不出来。”

他猛地抬头,声音变得嘶哑。

“可她一定在轿子里!我亲手放下轿帘,轿夫抬起轿子时,里面明明有人!”

望舒没有安慰他,只问:“那你为什么拿着一只没有泥的鞋,独自跑了这么远?”

宓砚秋怔住了。

过了片刻,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因为轿子停下以后,我听见姐姐叫我。”

“她叫你什么?”

“她叫我……砚秋。”

“然后呢?”

“我掀开轿帘,里面没有人。我以为她从另一边出去了,就去找她。可轿子四周全是人,轿底没有洞,轿顶没有破口,四名轿夫都说自己没放下过轿子。后来有人发现这只鞋,就说是我姐姐留下的。我追着血迹跑进山沟,等回过神,迎亲队伍已经不见了。”

“你看见血迹通向哪里?”

宓砚秋抬手指向北方。

“山神庙。”

这三个字落下时,望舒左眼里的银环忽然轻轻一颤。

她没有告诉宓砚秋自己看见了什么,只把红绣鞋用干净布料包好,收入行囊。随后,她站起身,望向西边那道反向月影。

“带我去三里坡。”

宓砚秋连连点头,勉强撑着膝盖站起来。

两人沿山道向北而行。望舒走得不快,脚下却几乎没有声音。她每一步都落在石面较干、受力最稳的位置,偶尔遇到湿滑的斜坡,只需脚尖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一片贴地掠过的黑羽,掠上前方高出数尺的石阶。

宓砚秋跟在后面,喘得越来越厉害。

“望舒姑娘,你……你会武功?”

望舒没有回头。

“会一点。”

“你刚才那一下,分明是轻功。”

“轻功也是武功。”

她说得平淡,脚下却忽然一顿。

前方山道上,多了一串脚印。

那是一串赤足印,纤细而整齐,从石阶中央一路延伸到山壁旁。脚印表面没有泥水,边缘却凝着薄薄一层霜。更奇怪的是,所有脚尖都朝向山下,脚跟却朝着山顶,仿佛有人倒着走过这条路。

宓砚秋看见后,脸色顿时变了。

“这就是刚才那条路!我跑出来的时候,明明没有这些脚印!”

望舒蹲下身,左眼在月光中浮出淡银色的环纹。她没有施展《照幽》,只是运转《太阴照隙篇》,让目光沿着石面上的受力痕迹慢慢移动。

月光下,脚印边缘浮出一层极淡的灰白光晕。她看见每一道脚印的前掌都压得很深,脚跟却几乎没有留下重量;其中有三处,石面上的水珠呈现出向外扩散的细纹,说明脚印形成的方向与它表面显示的方向并不一致。

她伸出手,指尖停在其中一道脚印上方,没有触碰。

“有人想让我们以为,走在这里的人是倒着走的。”

宓砚秋惊疑不定:“那这些脚印是假的?”

“痕迹是真的,方向可能是假的。至于是谁留下的,还不知道。”

她站起身,向前走了三步,忽然听见头顶有一声轻响。

嗖!

一道细长的黑影从山壁上方疾射而下,直取她后颈。

望舒侧身避让,黑影擦着发丝掠过,钉入身后的树干。那是一枚三寸长的铁钉,尾部缠着红线,钉身泛着幽暗的蓝光。

紧接着,山壁两侧同时跃下三个人。

他们都穿着深灰短衣,脸上罩着没有眼孔的白布,只在嘴部留了一道细缝。三人落地无声,手中兵器各不相同:一人持双钩,一人握短刀,最后一人手里竟是一柄细长的红伞。

那红伞没有撑开,伞骨却发出一阵轻微的震颤。

望舒将宓砚秋往身后一推。

“退到石壁边,别离开我的视线。”

双钩人先动。

他左钩横扫望舒腰侧,右钩却从下方反挑,封住她退路。望舒不退反进,右脚踏上石阶边缘,身形骤然拔高,借着石壁上一处凸起横移半丈。双钩擦过她的衣摆,钩尖撞在石面上,溅起几点火星。

短刀人趁势欺近,刀锋直劈她肩头旧伤。

望舒的肩伤尚未痊愈,不能硬接。她以刀鞘格开刀背,借对方前冲之势转腕一压,短刀偏离中线,刀锋贴着她的衣襟划过。她顺势踏前半步,左掌击向对方肘弯,逼得那人手臂一麻,刀尖顿时垂下。

红伞人却一直没有出手。

他只是将伞柄轻轻转了半圈。

三名袭击者脚下的石阶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原本平整的地面竟像水面一样荡开一圈圈波纹。望舒眼前的山道瞬间分成两条,一条通向三里坡,另一条直通悬崖边缘。

她知道那不是真正的道路。

可她的异瞳仍在月光中看见,两条路上都留下了新鲜的足印。

红伞人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得不像活人。

“伴月客,别往前走。”

望舒眼神微冷。

“你认识我?”

“江湖上有人认识伴月客,不是什么稀奇事。”

“那你为什么不敢露出眼睛?”

红伞人没有回答,手腕再次转动。

伞骨骤然张开。

伞面上没有绸布,只有密密麻麻的黑色细线。月光照上去时,那些线竟像活物一样缓缓蠕动,拼出一张没有五官的女人脸。

宓砚秋惊叫出声。

就在这一瞬,望舒的左眼忽然映出一道清晰的银色月轮。她看见红伞人的脚下并没有影子,而另外两人脚下的影子却各自朝不同方向延伸。

这不是单纯的障眼法。

至少,有一部分异常并非来自伞面。

望舒没有继续凝视。她肩头伤口骤然抽痛,内息随之紊乱,眼前那两条山道开始交叠。她立刻收敛心神,凭借真实的石阶位置向前踏出一步,刀鞘斜击红伞人的腕骨。

红伞人猝不及防,伞柄被震偏。

伞面上的女人脸瞬间散开。

望舒趁机旋身,脚尖点地,身形贴着山壁掠出。她的轻功并非凭空飞行,而是借力于石缝、树根与岩壁上的细微凸起;每一次借力都短促而精准,像月光在山石间连续闪动。

她反手抽刀,刀锋不取人命,只削向双钩人的腕带。

嗤的一声,腕带断裂,双钩落地。

短刀人怒喝着追来,刀势忽然加快,连出三刀,第一刀封路,第二刀逼肩,第三刀直取咽喉。望舒向后一仰,刀锋从她鼻尖上方掠过;她借势下沉,刀背贴着对方手腕一磕,随后左脚横扫,踢中膝侧。

那人失去重心,跪倒在石阶上。

红伞人见势不妙,猛地合伞,伞尖直刺望舒左眼。

这一刺极快,几乎没有给她留出闪避的余地。

望舒瞳孔骤缩,左眼里的银环猛然一亮。

就在伞尖将要触及她眼睫的刹那,她看见红伞人手腕上的三道浅痕,也看见伞尖真正的落点比眼前所见偏了半寸。

她侧头避过,伞尖仍划破了她的面颊,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

她没有退,反而顺着伞势贴近对方,刀鞘撞向其胸口,右手扣住伞柄,左肘直击腕骨。

红伞人闷哼一声,伞柄脱手。

望舒抬膝顶向他的腹部,随后一掌推在他肩头,将他逼退三步。

“谁让你们拦我?”

红伞人没有回答,忽然抬手扯下伞面上的一根黑线,朝地面一掷。

黑线触地的一瞬,山道上所有赤足印同时亮起。

一股寒意沿着石阶猛然涌来,像有无数双冰冷的手从地底伸出,抓住了每个人的脚踝。宓砚秋惊叫着跌倒,望舒也觉得脚下一沉,仿佛整个人正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往山沟里拖。

她强行提气,足尖在石壁上连点三次,借反冲之力跃上旁边一株横生的老松。松枝被压得弯下去,又在她离开的瞬间弹起,将追来的双钩人扫倒在地。

红伞人趁机翻过山脊,消失在雾中。

另外两人也不恋战,沿着石阶向不同方向逃去。

望舒没有追。

她落回地面时,肩头旧伤已经重新渗血,左眼深处更像被细针刺过,银色环纹缓缓暗了下去。她扶着石壁站稳,呼吸略显急促,等内息恢复平顺后,才走到宓砚秋身边,将他拉起来。

“还能走吗?”

宓砚秋点头,脸上却毫无血色。

“那些人……是不是鬼?”

“鬼不会因为打不过,就逃得那么快。”

望舒拾起那根红伞人留下的黑线。线身极细,外面包着一层近乎透明的薄膜,薄膜上有少量白色粉末。她将它封存,没有用手直接触碰。

“但他们显然知道花轿发生了什么,也知道我们会往这里来。”

她抬头看向山脊。

雾气正在散去,三里坡终于显露出真实的轮廓。山道中央停着一顶红色花轿,四根轿杠落在地上,轿帘垂得整整齐齐。轿顶的红绸被夜露打湿,颜色深得像刚从血水里捞出来。

四名轿夫站在轿旁,脸色青白,双眼睁得极大,却没有一个人说话。

媒人跪在轿前,双手抱头,口中反复念着同一句话:

“新娘还在……新娘还在……”

望舒走近时,媒人突然抬起脸。

她是个年过五十的妇人,鬓边插着一朵褪色红花,嘴唇因寒冷而发紫。看见望舒,她像看见了救命之人,猛地扑过来抓住她的衣袖。

“姑娘,求你救救新娘!她就在轿子里!我们都听见她说话了!”

“你最后一次听见她说话,是什么时候?”

媒人浑身发抖,指着花轿。

“就在刚才。轿帘明明没动,里面却有人问我,吉时到了没有。我回答已经过了子时,她便说……”

“说什么?”

媒人的嘴唇颤动了几下,声音骤然低下去。

“她说,别让月亮照进来。”

望舒抬头望天。

一轮苍白的月亮悬在山脊上方,月光正穿过轿顶红绸的缝隙,落在轿帘下方。

可那道月光没有照亮轿内。

它在轿帘前停住了。

像有一层看不见的黑暗,正从轿子里面向外吞噬光线。

望舒走到轿前,停在半步之外。

她没有立即掀帘,而是先观察轿杠、轿底与地面。四根轿杠上都挂着湿痕,右后方的轿杠有一道新鲜的刮擦;轿底没有破口,轿身的红漆也没有被撬动的痕迹。

轿子周围却没有脚印。

四名轿夫明明站在这里,脚下却像从未有人走过。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刚触到轿帘,左眼便传来一阵微弱的刺痛。

银灰色的瞳仁深处,忽然映出一双苍白的手。

那双手正从轿帘里面伸出来,十指纤细,指甲涂着暗红色的蔻丹。它们没有掀帘,只是静静地贴在帘布内侧。

紧接着,一道女子的声音从轿中响起。

“弟弟。”

宓砚秋猛地向前一步。

“姐姐!”

望舒一把拦住他。

轿中女子轻轻笑了。

“砚秋,你怎么还带了别人来?”

宓砚秋的脸上浮现出狂喜,随即又被惊恐取代。

“姐姐,你在哪儿?我来救你了!”

轿中没有回答他,只传来一阵细细的衣料摩擦声。

望舒的异瞳里,月影开始缓缓转动。她看见轿帘后方的残留痕迹并非一个完整的人形,而是几道互相重叠的影子:一道人影端坐在轿中,另一道人影却倒悬在轿顶,还有一道极淡的影子,正从轿底缓慢向外爬行。

三道影子之间没有共同的轮廓。

她无法判断哪一道属于新娘,哪一道属于机关留下的残象,又哪一道可能根本不是人。

她没有强行追索。

“宓砚秋,”她低声道,“你姐姐平日怎么称呼你?”

“砚秋。”

“除了这个名字,她有没有别的称呼?”

宓砚秋怔住。

“没有……她一直叫我砚秋。”

轿中女子再次开口,声音比先前更近,仿佛嘴唇已经贴在帘布内侧。

“砚秋,过来。”

宓砚秋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脚步不由自主地迈向花轿。

望舒扣住他的手腕。

就在她碰到他的刹那,左眼里的银环猛然一缩。

她看见宓砚秋脚下的影子正在向前延伸,可他的身体仍站在原地。那影子像被轿中某种东西拉长,慢慢越过轿杠,伸向帘下那片吞光的黑暗。

望舒立即拔刀。

刀锋横在宓砚秋身前,她没有砍向影子,而是以刀背重重敲击地面。

铮!

清脆的金属声沿石阶传开。

宓砚秋浑身一震,终于停住脚步。地上的影子猛然收缩,像一条被斩断的黑蛇,瞬间退回他的脚下。

轿中传来一声尖锐的笑。

那笑声与方才女子的声音完全不同,像有一个年老的男人,隔着无数层湿透的布,突然在轿中发出了笑声。

四名轿夫同时跪倒。

媒人发出一声惨叫,双手捂住耳朵。

望舒却盯着轿帘下方。

那里,一滴鲜红的血正从轿内缓缓流出。

血滴落地,没有散开,而是沿着石面逆着坡度向上爬行,越过一道石缝,最后停在望舒的靴尖前。

血珠里映出一轮极小的月亮。

而那轮月亮的中央,竟有一只睁开的眼睛。

望舒不眠的异瞳骤然亮起。

她终于看见,花轿真正缺失的不是一个新娘。

而是一个人的名字。

正是:

月照三坡雾满山,红轿无主夜将阑。

刀横鬼影惊寒路,瞳映幽痕辨伪颜。

血逆石阶寻旧迹,声从帘底唤亲眷。

若问新娘何处去,轿中先少一人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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