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月留痕
作者:金宇 · 296 章
第二章 三年前的亡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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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沉渡的雾还没有散。
柯砺川家的门板被夜露浸得发黑,门外那道水痕却仍在向前延伸,越过石阶,穿过窄巷,最后没入旧街深处。它不像寻常的水迹,边缘没有散开的湿痕,反倒像有人用一根极细的笔,蘸着河水,在青石上勾出了一条歪斜的线。
望舒站在门槛上,银灰色的眼睛望着那条线。
水痕里没有脚印。
这比脚印更叫人在意。
“你刚才说,闻霜翘三年前就死了?”她问。
老邵抱着双臂,湿冷的雾气沾在他花白的眉毛上。他年纪不轻,平日里最不愿提起旧事,此刻却像有一块冰堵在胸口,连说话都带着颤音。
“不是我一个人知道。她下葬那天,半条街的人都去了。棺材是她男人亲手封的,坟也是乡亲们看着填上的。她病了小半年,死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都认不出原来的模样。可她腕子上有一道旧伤,是小时候被碎瓷片划的,她男人说,那道伤还在。”
“棺材打开过吗?”
“没有。”
“尸身入殓时,谁看过?”
老邵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没能立刻回答。
望舒看着他,没催促。
隔了片刻,老邵才低声道:“入殓的是她男人,还有两个做白事的。那时她家里怕病气传人,旁人不让进屋。至于那两个做白事的……一个前年搬走了,另一个早就死了。”
“死因?”
“落水。”
巷子里的雾似乎又浓了一层。
望舒没有接话。她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过石墙上的一道潮痕,随后将手指收回袖中。若只凭老邵的话,闻霜翘确实死过;若只凭方才水中映出的那张脸,她又像真的从河底走了上来。两件事互相冲撞,却都还算不得证据。
她不喜欢把无法解释的事急着叫作鬼。
鬼字太轻,轻得足以让活人躲在后面,把刀上的血擦干净。
“带我去她家。”她说。
老邵下意识看向巷口,那里黑沉沉的,连一盏照路的灯都没有。
“现在?”
“她既然回来了,总得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可要是她真不是活人呢?”
望舒抬眼看他。她的左眼深黑,像一口不见底的古井;右眼银灰,瞳仁外那圈细细的银环映着雾光,仿佛月亮被锁进了眼底。老邵与她对视了一瞬,竟忘了接下来的话。
“那就更该弄清楚,她为什么要回来。”
她迈下门槛,左腿旧伤在落地时牵了一下,步子微不可察地缓了半拍。她没有停,顺着水痕往旧街走去。
柯砺川追到门口,手里提着一盏没有灯芯的旧灯。
“伴月姑娘。”
望舒没有回头。
“你不必跟来。”
“我没打算跟你去闻家。”柯砺川举起那盏灯,“我只是想告诉你,第三道石阶下面的东西,过去每逢初一十五就会响三声。以前我以为是水撞石头,今夜才知道,那三声不是从河里传出来的。”
“从哪里来?”
柯砺川望着她的背影,喉结滚动了一下。
“从石阶下面,往上敲。”
他说完便退回门内,像是多说一个字,便会惊动什么沉睡的东西。
望舒继续往前走。
旧街尽头有一棵歪脖槐树,树下立着一座窄门。门楣上的漆早已剥落,依稀还看得出一个“闻”字。门前摆着两只褪色的纸灯笼,灯笼里没有火,却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
水痕停在门口。
没有越过门槛。
老邵走到这里便不肯再向前。他伸手指了指门内,声音压得极低:“就是这里。闻霜翘的男人叫闻守拙,靠替人修伞、补网过活。三年前她死后,他便不怎么出门了。”
望舒看了他一眼。
“闻守拙?”
“是。”
“你方才为什么不说?”
老邵脸色变了变,像是这才意识到自己漏了什么,张口想解释,却只说出一句:“我记得他以前不叫这个名字。”
“那他叫什么?”
老邵用力揉了揉眉心。
“我想不起来了。”
这话听起来寻常,可他说得太认真,认真得像有人从他脑子里硬生生挖走了一块东西。
望舒没有追问,抬手敲门。
三下。
屋里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三下。
这一次,门后传来拖鞋擦过地面的声音。那声音走到门边,停了很久,门闩才缓缓抽开。
开门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头发凌乱,眼窝深陷,脸上有种久不见日光的灰败。门开到一半,他先看见老邵,眉头便拧了起来;待目光落到望舒脸上,他的神情又变了。
“你们来做什么?”
“问你一个人。”望舒说,“闻霜翘。”
男人握着门板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她死了。”
“我知道你这么说。可有人今夜在雾沉渡见过她。”
“那是看错了。”
“她走进河水,又从河水里走出来。有人听见她叫你的名字。”
男人的嘴唇一下失去了血色。
那一瞬间,他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人从梦里拖出来的惊惧。可这惊惧来得太快,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快得像一道练过许多次的表情。
“我不认识你们,也不想听这些胡话。”
他要关门。
望舒的手没有碰门,只是微微侧身,让门缝里漏出的灯光落在自己右眼上。
“她左腕有一道旧伤,小时候被碎瓷片划的。她做饭时习惯先把盐放进掌心,再撒进锅里;睡觉时怕雷声,却从不肯承认。她是不是还记得这些?”
闻守拙的手停住了。
老邵在一旁屏住呼吸。
“谁告诉你的?”男人问。
“你可以自己问她。”
“她不在这里。”
“那你为什么害怕?”
闻守拙忽然抬起头,目光越过望舒,直直落向巷子深处。那里空无一人,只有那条细长的水痕,停在他家门前,像一根刚从尸身上抽出来的白线。
他的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哑的气音。
“不可能……”
他退了一步。
望舒没有趁机逼问,而是看向他的双手。左手虎口有几道陈旧的裂口,指甲缝里嵌着暗褐色的泥,右袖口却干净得异常。一个常年修伞补网的人,双手不该只有左手沾着泥;更何况,门外湿痕一路延伸,他脚下的地面却没有半点水迹。
“让我们进去。”她说,“如果你没做亏心事,就让我们看看她的遗物。”
“没有遗物。”
“连一件衣裳也没有?”
闻守拙猛地把门推开,声音陡然拔高:“我说了,她死了!”
屋里的油灯被这声吼震得晃了一下,火苗斜斜贴向灯盏,墙上挂着的影子也跟着扭曲。望舒却在那一瞬看见,男人身后另有一道影子,贴着里屋的门框站着。
那影子很细,头发垂到腰际,左手腕的位置有一圈颜色更深的痕迹。
灯火恢复时,影子又只剩闻守拙一个。
望舒没有说自己看见了什么。异瞳所见的痕迹有时来自光影,有时来自残留的气息;若不经核验,便不能把一瞬间的异常当作定论。
她只问:“你屋里还有别人?”
“没有。”
“那刚才是谁站在你身后?”
闻守拙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
他猛地转身,扑向里屋。望舒紧随其后,踏过门槛时,右眼银环里映出地面几道断续的痕迹:有湿脚印,也有拖拽过的细线;它们并非同一时刻留下,其中一道旧痕被新近的灰尘覆盖,另一道却从床脚延伸到墙边,停在一块颜色略深的木板前。
闻守拙挡在木板前,喘息粗重。
“出去!”
“你在怕什么?”望舒问。
他突然出手。
那只看似因修补活计而粗糙的手,出掌却极快,五指直扣望舒肩颈,另一只手从袖中滑出一把短刃,刃口薄而暗,直奔她肋下。老邵惊叫着往后跌去,油灯也被撞翻,屋里顿时暗了大半。
望舒脚下斜移,避开第一掌,衣袖却仍被短刃划开一道口子。她借桌沿一点,身形贴着梁柱转过半圈,左腿旧伤在落地时骤然一痛,脚下慢了半拍。闻守拙抓住这点空隙,肩膀撞向她胸口,将她逼到墙边。
这不是一个只会修伞补网的男人该有的身手。
他出招狠而短,专往狭窄处逼人,短刃每次都不求一击毙命,而是封住退路,逼她不得不靠近墙角。望舒看清他的路数后,不再与他硬拼,抬腕以《折影手》拨开刀锋,指尖顺着他的腕骨一搭一扣,卸掉他半边力道。
短刃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闻守拙却借势撞向墙板。
木板后传出空洞的回响。
望舒眼底银光一闪,右手按住墙面,运起《听隙辨微震》。她没有看见墙后有什么,只听见木板深处有一股极轻的回震,像是空腔里藏着一段被封住的窄道。回震尚未散尽,屋外的河水声竟也在这一刻短暂地停了。
闻守拙趁她分神,抄起地上的短刃再次扑来。
望舒向后一仰,刀锋擦过她的发梢。她借墙反力换了半步,避开正面,袖中细索顺势缠住他的手腕,猛地一收。闻守拙踉跄着撞上桌角,桌上的药罐翻倒,苦涩的气味顿时弥漫开来。
他没有再冲上来。
因为屋外有人敲门。
三下。
不轻不重,像是隔着一层水。
闻守拙全身僵住,手里的短刃啪地掉在地上。他盯着那扇门,眼睛睁得极大,嘴唇哆嗦着,却不敢出声。
门外,一个女人轻轻叫道:
“守拙。”
闻守拙的脸像被抽空了所有血色。
“我知道你在里面。”那声音温柔得近乎疲惫,“开门吧。我回来拿我的东西。”
望舒转头看向门口。
门板下方,一缕水缓缓渗了进来。水里浮着一根黑色长发,随着地板的微斜,慢慢爬向闻守拙的脚边。
她没有动。
她在等闻守拙回答。
可这个男人像被钉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门外的女人等了片刻,又轻声问了一句:
“你还记得,三年前是谁替我穿上的寿衣吗?”
闻守拙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转身撞向那块木板。
木板竟向内陷了半寸。
墙后传来一声沉闷的水响。
而门外的女人,开始慢慢地笑。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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