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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月留痕

作者:金宇 · 29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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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0 章

第二章 三年前的亡妻

雾沉渡的雾还没有散。

柯砺川家的门板被夜露浸得发黑,门外那道水痕却仍在向前延伸,越过石阶,穿过窄巷,最后没入旧街深处。它不像寻常的水迹,边缘没有散开的湿痕,反倒像有人用一根极细的笔,蘸着河水,在青石上勾出了一条歪斜的线。

望舒站在门槛上,银灰色的眼睛望着那条线。

水痕里没有脚印。

这比脚印更叫人在意。

“你刚才说,闻霜翘三年前就死了?”她问。

老邵抱着双臂,湿冷的雾气沾在他花白的眉毛上。他年纪不轻,平日里最不愿提起旧事,此刻却像有一块冰堵在胸口,连说话都带着颤音。

“不是我一个人知道。她下葬那天,半条街的人都去了。棺材是她男人亲手封的,坟也是乡亲们看着填上的。她病了小半年,死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都认不出原来的模样。可她腕子上有一道旧伤,是小时候被碎瓷片划的,她男人说,那道伤还在。”

“棺材打开过吗?”

“没有。”

“尸身入殓时,谁看过?”

老邵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没能立刻回答。

望舒看着他,没催促。

隔了片刻,老邵才低声道:“入殓的是她男人,还有两个做白事的。那时她家里怕病气传人,旁人不让进屋。至于那两个做白事的……一个前年搬走了,另一个早就死了。”

“死因?”

“落水。”

巷子里的雾似乎又浓了一层。

望舒没有接话。她抬起手,用指腹轻轻擦过石墙上的一道潮痕,随后将手指收回袖中。若只凭老邵的话,闻霜翘确实死过;若只凭方才水中映出的那张脸,她又像真的从河底走了上来。两件事互相冲撞,却都还算不得证据。

她不喜欢把无法解释的事急着叫作鬼。

鬼字太轻,轻得足以让活人躲在后面,把刀上的血擦干净。

“带我去她家。”她说。

老邵下意识看向巷口,那里黑沉沉的,连一盏照路的灯都没有。

“现在?”

“她既然回来了,总得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可要是她真不是活人呢?”

望舒抬眼看他。她的左眼深黑,像一口不见底的古井;右眼银灰,瞳仁外那圈细细的银环映着雾光,仿佛月亮被锁进了眼底。老邵与她对视了一瞬,竟忘了接下来的话。

“那就更该弄清楚,她为什么要回来。”

她迈下门槛,左腿旧伤在落地时牵了一下,步子微不可察地缓了半拍。她没有停,顺着水痕往旧街走去。

柯砺川追到门口,手里提着一盏没有灯芯的旧灯。

“伴月姑娘。”

望舒没有回头。

“你不必跟来。”

“我没打算跟你去闻家。”柯砺川举起那盏灯,“我只是想告诉你,第三道石阶下面的东西,过去每逢初一十五就会响三声。以前我以为是水撞石头,今夜才知道,那三声不是从河里传出来的。”

“从哪里来?”

柯砺川望着她的背影,喉结滚动了一下。

“从石阶下面,往上敲。”

他说完便退回门内,像是多说一个字,便会惊动什么沉睡的东西。

望舒继续往前走。

旧街尽头有一棵歪脖槐树,树下立着一座窄门。门楣上的漆早已剥落,依稀还看得出一个“闻”字。门前摆着两只褪色的纸灯笼,灯笼里没有火,却被夜风吹得轻轻摇晃。

水痕停在门口。

没有越过门槛。

老邵走到这里便不肯再向前。他伸手指了指门内,声音压得极低:“就是这里。闻霜翘的男人叫闻守拙,靠替人修伞、补网过活。三年前她死后,他便不怎么出门了。”

望舒看了他一眼。

“闻守拙?”

“是。”

“你方才为什么不说?”

老邵脸色变了变,像是这才意识到自己漏了什么,张口想解释,却只说出一句:“我记得他以前不叫这个名字。”

“那他叫什么?”

老邵用力揉了揉眉心。

“我想不起来了。”

这话听起来寻常,可他说得太认真,认真得像有人从他脑子里硬生生挖走了一块东西。

望舒没有追问,抬手敲门。

三下。

屋里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三下。

这一次,门后传来拖鞋擦过地面的声音。那声音走到门边,停了很久,门闩才缓缓抽开。

开门的是个四十岁上下的男人。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头发凌乱,眼窝深陷,脸上有种久不见日光的灰败。门开到一半,他先看见老邵,眉头便拧了起来;待目光落到望舒脸上,他的神情又变了。

“你们来做什么?”

“问你一个人。”望舒说,“闻霜翘。”

男人握着门板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她死了。”

“我知道你这么说。可有人今夜在雾沉渡见过她。”

“那是看错了。”

“她走进河水,又从河水里走出来。有人听见她叫你的名字。”

男人的嘴唇一下失去了血色。

那一瞬间,他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被人从梦里拖出来的惊惧。可这惊惧来得太快,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快得像一道练过许多次的表情。

“我不认识你们,也不想听这些胡话。”

他要关门。

望舒的手没有碰门,只是微微侧身,让门缝里漏出的灯光落在自己右眼上。

“她左腕有一道旧伤,小时候被碎瓷片划的。她做饭时习惯先把盐放进掌心,再撒进锅里;睡觉时怕雷声,却从不肯承认。她是不是还记得这些?”

闻守拙的手停住了。

老邵在一旁屏住呼吸。

“谁告诉你的?”男人问。

“你可以自己问她。”

“她不在这里。”

“那你为什么害怕?”

闻守拙忽然抬起头,目光越过望舒,直直落向巷子深处。那里空无一人,只有那条细长的水痕,停在他家门前,像一根刚从尸身上抽出来的白线。

他的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哑的气音。

“不可能……”

他退了一步。

望舒没有趁机逼问,而是看向他的双手。左手虎口有几道陈旧的裂口,指甲缝里嵌着暗褐色的泥,右袖口却干净得异常。一个常年修伞补网的人,双手不该只有左手沾着泥;更何况,门外湿痕一路延伸,他脚下的地面却没有半点水迹。

“让我们进去。”她说,“如果你没做亏心事,就让我们看看她的遗物。”

“没有遗物。”

“连一件衣裳也没有?”

闻守拙猛地把门推开,声音陡然拔高:“我说了,她死了!”

屋里的油灯被这声吼震得晃了一下,火苗斜斜贴向灯盏,墙上挂着的影子也跟着扭曲。望舒却在那一瞬看见,男人身后另有一道影子,贴着里屋的门框站着。

那影子很细,头发垂到腰际,左手腕的位置有一圈颜色更深的痕迹。

灯火恢复时,影子又只剩闻守拙一个。

望舒没有说自己看见了什么。异瞳所见的痕迹有时来自光影,有时来自残留的气息;若不经核验,便不能把一瞬间的异常当作定论。

她只问:“你屋里还有别人?”

“没有。”

“那刚才是谁站在你身后?”

闻守拙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

他猛地转身,扑向里屋。望舒紧随其后,踏过门槛时,右眼银环里映出地面几道断续的痕迹:有湿脚印,也有拖拽过的细线;它们并非同一时刻留下,其中一道旧痕被新近的灰尘覆盖,另一道却从床脚延伸到墙边,停在一块颜色略深的木板前。

闻守拙挡在木板前,喘息粗重。

“出去!”

“你在怕什么?”望舒问。

他突然出手。

那只看似因修补活计而粗糙的手,出掌却极快,五指直扣望舒肩颈,另一只手从袖中滑出一把短刃,刃口薄而暗,直奔她肋下。老邵惊叫着往后跌去,油灯也被撞翻,屋里顿时暗了大半。

望舒脚下斜移,避开第一掌,衣袖却仍被短刃划开一道口子。她借桌沿一点,身形贴着梁柱转过半圈,左腿旧伤在落地时骤然一痛,脚下慢了半拍。闻守拙抓住这点空隙,肩膀撞向她胸口,将她逼到墙边。

这不是一个只会修伞补网的男人该有的身手。

他出招狠而短,专往狭窄处逼人,短刃每次都不求一击毙命,而是封住退路,逼她不得不靠近墙角。望舒看清他的路数后,不再与他硬拼,抬腕以《折影手》拨开刀锋,指尖顺着他的腕骨一搭一扣,卸掉他半边力道。

短刃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闻守拙却借势撞向墙板。

木板后传出空洞的回响。

望舒眼底银光一闪,右手按住墙面,运起《听隙辨微震》。她没有看见墙后有什么,只听见木板深处有一股极轻的回震,像是空腔里藏着一段被封住的窄道。回震尚未散尽,屋外的河水声竟也在这一刻短暂地停了。

闻守拙趁她分神,抄起地上的短刃再次扑来。

望舒向后一仰,刀锋擦过她的发梢。她借墙反力换了半步,避开正面,袖中细索顺势缠住他的手腕,猛地一收。闻守拙踉跄着撞上桌角,桌上的药罐翻倒,苦涩的气味顿时弥漫开来。

他没有再冲上来。

因为屋外有人敲门。

三下。

不轻不重,像是隔着一层水。

闻守拙全身僵住,手里的短刃啪地掉在地上。他盯着那扇门,眼睛睁得极大,嘴唇哆嗦着,却不敢出声。

门外,一个女人轻轻叫道:

“守拙。”

闻守拙的脸像被抽空了所有血色。

“我知道你在里面。”那声音温柔得近乎疲惫,“开门吧。我回来拿我的东西。”

望舒转头看向门口。

门板下方,一缕水缓缓渗了进来。水里浮着一根黑色长发,随着地板的微斜,慢慢爬向闻守拙的脚边。

她没有动。

她在等闻守拙回答。

可这个男人像被钉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门外的女人等了片刻,又轻声问了一句:

“你还记得,三年前是谁替我穿上的寿衣吗?”

闻守拙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转身撞向那块木板。

木板竟向内陷了半寸。

墙后传来一声沉闷的水响。

而门外的女人,开始慢慢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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