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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月留痕

By 金宇 · 296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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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60

第二章《灶火未冷》

栖鹤坞的祠堂里,那第三声敲门始终没有响起。

黑衣女子站在村巷中央,银灰色的异瞳映着祠堂门内最后一点残火。

她没有进去。

至少现在不会。

门内那个与她一模一样的声音,究竟来自何处,她尚未查明。贸然入门,便是将自己的性命交给一个连足迹都不肯留下的东西。

她不相信鬼神,却从不轻视鬼神留下的痕迹。

更何况,真正令她不安的,并非那道声音。

而是祠堂门槛上那些彼此交错、却在同一处同时断绝的痕迹。

若有人刻意抹去脚印,总会留下擦拭、踩踏或泥土翻动的痕迹。

若是轻功高手凌空越过门槛,门内外的落足之处也不可能毫无痕迹。

可那些脚印仿佛走进祠堂之后,便不再属于这个世间。

她低头看了一眼仍然紧紧抓着自己袖子的少年。

“马小砚,你母亲生前,最常对你说什么?”

少年浑身一颤。

“你……你怎么知道我娘的事?”

“你刚才说,她死了七年。”

“是。”

“她叫什么名字?”

少年张了张嘴。

许久,他才低声回答:“马氏。村里人都叫她马婶。”

“她自己的名字呢?”

小砚的脸色忽然变了。

他想了很久,额头渐渐渗出冷汗。

“我……我记不清了。”

黑衣女子没有催促。

少年死死抓着自己的衣襟,仿佛只要再用力一些,就能从身体里挤出那个被遗忘的名字。

“我小时候,听别人叫过她。可每次我问,她就不许我再问。”

他猛地抬头,眼中浮出惊恐。

“姑娘,我是不是连我娘叫什么都不知道?”

黑衣女子看着他。

“忘记一个名字,不等于忘记一个人。”

“可是……”

“你记得她如何待你,记得她生前的声音,也记得她死去的日子。这些都是真的。”

她顿了顿。

“至于祠堂里的声音是不是真的,必须查过才知道。”

少年渐渐松开了手。

黑衣女子转身,望向巷子两侧的民居。

“先从每家的灶火查起。”

栖鹤坞共有二十七户人家。

村中房屋沿着山势排列,前街通祠堂,后街通井口,几条狭窄的巷子彼此相连。屋舍之间没有高墙,若有人熟悉地形,便能从院墙、柴棚与屋檐间迅速穿行。

黑衣女子先走进村口第一户人家。

灶膛里的火还没有灭。

她没有直接伸手摸锅,而是先蹲下身,观察灶灰。

灰烬表面浮着一层浅白色的薄灰,底下却仍有暗红的炭火。灶口旁的柴枝已经烧掉大半,剩下的木段表面裂开细纹。

她取出一根细竹片,拨开表层灰烬。

下面的炭火立刻亮了起来。

她将竹片收回袖中,又看向锅里的粥。

粥已经结了一层薄皮。

她用筷子挑起一点,凑近闻了闻。

米香尚在,没有酸败的气味。

随后,她查看墙上的水瓢、桌上的茶盏、门后的蓑衣,以及窗台上那盆刚刚浇过水的兰草。

每一样东西,都像在诉说同一件事——这里的人离开得并不久。

可细节并不相同。

锅里的粥还温着,茶盏中的茶却已经凉透;桌边的蜡烛只烧到一半,窗台的水盆里,泥土表面却已经干裂。

有人离开时,灶火尚旺。

有人离开时,茶水早凉。

还有人,明明刚给花浇过水,却在离开前将窗户从里面扣死。

黑衣女子站起身。

“他们不是同时走的。”

马小砚怔怔地看着她。

“可村里所有人都不见了。”

“人不见了,与人同时消失,是两回事。”

她走到门边,俯身查看门槛。

木板上有一道极浅的磨痕,从屋内延伸到门外。磨痕中夹着黑色细屑,像是某种粗糙物件反复拖过留下的碎末。

她用银针挑起一点,放在指尖轻捻。

不是泥。

也不像寻常木屑。

其中混着细微的灰白颗粒。

她将它收进一只小纸袋。

“你们村里,谁家有石灰窑?”

马小砚想了想。

“村北有一座废窑。听说十几年前就不用了。”

“谁在看守?”

“没有人。”

“你亲眼见过?”

少年一愣。

“没有。”

黑衣女子抬起眼。

“那你怎么知道没有人?”

马小砚被问得说不出话。

她没有再追问,转身走向第二户人家。

这一次,她发现了更古怪的事情。

屋里的饭菜依旧摆着,可饭桌旁有四张椅子,其中三张整齐地推在桌下,唯独第四张向后移了半尺。

椅脚在地面留下两道新痕。

像是有人突然站起,又像是有人坐在那里,许久没有离开。

桌上有四只碗。

三只碗里还剩着饭。

第四只碗却是空的,碗底干干净净,连一点米粒都没有。

黑衣女子伸手摸过碗沿。

冰冷。

她又摸了摸另外三只碗。

其中一只尚有余温。

四只碗,三种温度。

她的目光慢慢移向屋角。

那里有一只木柜,柜门没有关严,露出一线黑暗。

她走过去,手指搭在柜门上。

轻轻一推。

柜子里堆着几件旧衣、两只竹篮,还有一双孩子穿的小鞋。

没有人。

可柜壁上有几道新鲜的抓痕。

抓痕从里面向外延伸,深处还嵌着一丝暗红色的布线。

黑衣女子用银针挑出布线。

她的异瞳骤然收紧。

那不是普通的衣料纤维。

线中有极细的金属丝,像是某种旧式机关所用的牵引线。

她抬头看向柜顶。

柜顶与屋梁之间,竟有一道窄得几乎无法察觉的缝隙。

有人曾经从这里通过。

或者,有什么东西曾被人从这里拖走。

她没有立即拆开木柜,而是先绕到屋后,查看外墙与屋檐。

果然,墙根有一道极浅的拖痕。

拖痕从屋后延伸到柴棚,再从柴棚后方消失。

那里没有门。

只有一堵用旧砖砌成的矮墙。

她以指节敲了敲砖面。

笃。

声音沉闷。

再敲另一处。

笃、笃。

这一次,声音略空。

黑衣女子没有立刻动手。

她记下位置,转身离开。

现在还不是揭开每一堵墙的时候。

线索太少,贸然拆墙只会破坏痕迹。

她需要先知道,这些异常究竟是各户独有,还是整个栖鹤坞共同发生的事情。

走到第三户人家时,日头已经升高。

奇怪的是,阳光照进村巷,竟没有带来多少暖意。

家家门户敞开,巷子却冷得像一条埋在地下的长廊。

黑衣女子经过一扇半开的窗户,忽然停住。

窗内有人说话。

“砚儿,饭要凉了。”

那声音温柔而疲惫,带着乡下妇人特有的缓慢语调。

马小砚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娘……”

他不由自主地朝窗户走去。

黑衣女子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别动。”

“是我娘!我听得出来!”

窗内又响起那道声音。

“砚儿,你小时候怕黑,总要抱着我的衣角睡觉。你爹走后,我怕你饿着,每天都给你留一碗热粥……”

小砚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这些事情,是真的。

他小时候确实怕黑。

父亲也确实早早离家,再没回来。

母亲每天清晨都给他留粥,哪怕自己一整日只吃半块饼。

“娘!”

少年挣扎着想要冲进去。

黑衣女子手指微微一紧。

“你母亲生前,可曾告诉过你,她最怕什么?”

小砚哭着摇头。

“她不怕黑,也不怕鬼。她什么都不怕……”

“那么,她可曾对你说过,若有一天听见她在屋里叫你,却看不见她的人,应该怎么办?”

少年猛然僵住。

黑衣女子盯着他。

“想清楚。”

窗内的声音停了片刻。

随后,妇人又轻轻唤道:

“砚儿,进来。娘给你留了糖饼。”

少年眼中的恐惧与渴望纠缠在一起。

“她从前……确实会给我留糖饼。”

“我知道。”

黑衣女子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但我问的是,她有没有告诉过你,遇见这样的情形,该怎么办。”

小砚浑身颤抖。

良久,他终于想起了什么。

“有一次……我夜里发热,醒来后看见窗外站着一个人影。我以为是娘,就想开门。”

“后来呢?”

“娘从床上起来,把我拉回去。她说……”

少年忽然咬住嘴唇。

黑衣女子看着他。

“说什么?”

“她说,夜里若听见她在门外叫我,千万不要答应。”

窗内的声音,突然消失了。

不是渐渐远去。

而是像被人从中间剪断。

紧接着,窗板轻轻动了一下。

里面有人把手贴在窗纸上。

五根手指,缓缓显现。

那只手的形状,与常人的手并无不同。

可是,手掌向上。

指尖却朝着窗内。

仿佛那个人站在窗户的另一侧,正隔着纸面,倒着贴住窗板。

马小砚捂住嘴,连哭声都不敢发出。

黑衣女子没有拔刀。

她只是侧过身,挡住少年的视线,随后将两根手指轻轻按在窗框上。

她闭上眼睛。

片刻之后,窗内传来一阵极细微的摩擦声。

有人沿着木板缓慢移动。

从左边移到右边。

又从右边移回左边。

可她的指尖没有感受到正常的人体移动所带来的震动。

没有衣袖扫过窗框的细响。

没有脚步。

没有呼吸。

只有那五根手指,仍旧贴在窗纸上。

忽然,窗内传来一声低笑。

“你不让我叫他。”

那个声音不再像马小砚的母亲。

它变得低沉、沙哑,仿佛有许多人的声音叠在一起。

“那我叫你,好不好?”

下一瞬间,窗板轰然炸开!

一道黑影从窗内扑出,五指直取黑衣女子咽喉。

快得几乎看不清形体。

黑衣女子脚尖轻点,身形向后斜掠,险险避开第一击。

黑影一击落空,五指顺势抓向她的肩头。

她袖中银线骤然弹出,缠住对方腕骨,借力侧身旋转。

《折影手》!

黑影被她带得偏离方向,撞上院中石桌。

石桌应声裂开。

碎石飞溅。

马小砚惊叫着扑倒在地。

黑衣女子没有乘势追击,而是借着银线的拉力跃上墙头,足尖在砖沿轻轻一点,身形如月下掠影,转眼已落到院中另一侧。

黑影伏在碎石间。

那是一具穿着灰布衣裳的人形。

头发散乱,面孔藏在阴影里。

它的右手腕上缠着一截旧红绳。

黑衣女子的异瞳骤然亮起。

《照痕》!

痕迹在她眼底层层展开。

她看见了黑影撞上石桌时留下的碎石轨迹,看见灰布衣角擦过桌面的纤维,也看见红绳上沾着的泥屑。

这东西有重量。

有衣料。

有与石桌碰撞的真实痕迹。

可就在它抬起头的那一瞬间,她看见它身后的影子慢了半拍。

黑影的身体已经转向她。

地上的影子,却仍然维持着伏地的姿势。

一瞬。

仅仅一瞬。

黑衣女子的手指已经扣住银线。

“你究竟是什么?”

黑影没有回答。

它忽然张开嘴。

那张脸仍藏在散乱的头发下。

可它发出的,却是马小砚母亲的声音。

“砚儿,回家吃饭。”

少年浑身一震。

黑影趁这一瞬猛地后退,撞破院墙,消失在另一侧的柴棚之后。

黑衣女子追到墙边。

墙外是一条狭窄的泥路。

路上有新鲜的碎砖,有被压弯的草茎,却没有任何完整的脚印。

她抬起手。

银线末端,缠着一小截灰布。

布面沾有黑色细屑。

与第一户人家门槛上的痕迹,一模一样。

她没有继续追。

因为巷子尽头,忽然传来马小砚的哭喊。

“姑娘!你快来看!”

少年站在一座小院前,浑身抖得几乎站不稳。

那是一户姓王的人家。

院门从外面看没有任何异常,门环上积着薄灰,门板也没有被撞开的痕迹。

可门缝里,渗出一股淡淡的饭香。

黑衣女子走过去。

“你发现了什么?”

小砚指向门内。

“我刚才……听见里面有人吃饭。”

“你看见了?”

“没有。我听见碗筷碰撞的声音。”

黑衣女子将耳朵贴近门板。

里面果然传来细碎的声响。

叮。叮。叮。

像是有人拿筷子轻轻敲着瓷碗。

随后,一道极轻的声音响起。

“人齐了吗?”

另一道声音回答:

“还差一个。”

“谁?”

屋内突然安静下来。

过了许久,一个声音才慢慢说:

“那个没有名字的人。”

黑衣女子的眼神冷了下来。

她退后半步,检查门锁。

门锁没有从外面扣上。

门闩却横在里面。

而门板与门框之间,几乎没有被撬动过的痕迹。

她伸手推门。

门纹丝不动。

再推,仍然不动。

她没有用蛮力。

只将手指沿着门框缓缓摸过,终于在靠近地面的地方,摸到一条极细的凹槽。

那凹槽被木漆遮住,若非她细察,根本无法发现。

她从袖中取出银针,轻轻探入。

针尖碰到了某种金属。

她微微一挑。

咔。

门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门闩竟然松了半寸。

就在这时,屋内的碗筷声骤然停止。

紧接着,里面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

“外面是谁?”

黑衣女子没有回答。

男人又问了一遍。

“谁在外面?”

这一次,声音竟从门板另一侧贴了过来。

仿佛那人已经将脸贴在门上。

“是不是……少了一个?”

黑衣女子的手停在门闩上。

她没有立即推门。

因为她忽然察觉到,门板上有一道极浅的木纹,正从门缝边缘向外延伸。

那不是天然木纹。

而是一道被人刻意削出的细线。

细线的末端,恰好落在门闩下方。

她沿着细线看去,发现门板内侧似乎还有另一道凹槽。

这是一扇机关门。

但机关门本身并不稀奇。

真正奇怪的是,门闩明明从里面横住,门缝却没有任何被撞击或挣扎的痕迹。

仿佛里面的人根本不想出去。

又仿佛——

里面的人,从来就没有真正进来过。

她缓缓收回手。

“马小砚,退到院外。”

“可是……”

“退后。”

少年的脚步踉跄着远去。

黑衣女子抬起异瞳,最后看了一眼门板。

那一瞬间,银灰色的瞳孔中浮现出一层极淡的银环。

她看见门后有许多痕迹。

桌椅拖动的痕迹。

鞋底踩过的痕迹。

手指触碰碗沿的痕迹。

还有一道极细的痕迹,从屋内正中央延伸到门边。

那痕迹细得不像人的脚步。

倒像是有人拖着一根看不见的线,在屋中绕了许多圈。

而所有痕迹的尽头,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屋子中央的饭桌。

桌上,有四只碗。

三只碗已经空了。

第四只碗,仍然盛着满满一碗热饭。

碗边摆着两根筷子。

筷尖朝向门口。

仿佛有人正坐在那里,等着外面的人进来。

黑衣女子没有推门。

她转身走到院墙边,足尖一点,跃上墙头,沿着屋檐轻轻落到后窗之外。

窗户被木板从内封死。

木板上没有撬痕。

她俯身查看窗框。

窗框底部有一道新鲜的木屑,木屑之下,露出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黑线。

黑线穿过窗框,延伸进屋内。

她伸手轻轻一扯。

屋里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瓷器碰撞声。

叮当!

像是整桌碗筷同时被人扫落。

紧接着,是一阵椅脚拖动的声音。

吱——吱——吱——

那声音围着屋子中央缓慢转动。

一圈。两圈。三圈。

仿佛屋里坐着许多人,正围着一张桌子,一遍又一遍地转动座位。

黑衣女子猛地松开黑线。

屋内顿时安静。

她站在窗外,静静等待。

过了片刻,门内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这一次,不是马小砚的母亲。

而是她自己的声音。

“别开门。”

“你已经来过一次了。”

黑衣女子的手指微微一顿。

这句话,与祠堂里的声音不同。

祠堂里那道声音是在等她。

而门内这道声音,却像是在提醒她。

她没有开门。

她转身回到院中,重新观察院墙、屋顶与地面。

就在她走到院门口时,忽然发现门槛内侧有一行极小的刻字。

字迹藏在阴影里,刻得很深。

她俯身辨认。

只有七个字:

“此屋只留四人席。”

她抬起头,看向那扇从里面反锁的门。

四只碗。

四张椅子。

三只空碗。

一只盛满热饭的碗。

可是,栖鹤坞的户籍上,这户人家明明只有三口人。

黑衣女子的异瞳缓缓收敛。

她终于明白,这座村子最可怕的地方,并不是所有人都消失了。

而是有些屋子里,似乎从一开始就多出了一个人。

她还没来得及查清第四个人是谁,身后忽然传来马小砚颤抖的声音。

“姑娘……”

她转过头。

少年站在院门外,脸色惨白,双手紧紧攥着一张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白纸。

纸上只有两个字。“归人”。

而在那两个字下面,竟然又多了一行新写的字。

墨迹尚湿。

写着:“第三个人,已经坐下了。”

远处,祠堂的钟声突然响起。

栖鹤坞没有钟。

可那钟声沉沉荡开,穿过一条条空巷,震得屋檐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一声。两声。三声。

黑衣女子骤然抬眼。

第三声落下时,整座村子里的灶火,同时熄灭。

只有那间从里面反锁的屋子里,仍然亮着灯。

灯影之中,四张椅子围成一圈。

其中三张空着。

第四张椅子上,坐着一个看不清面孔的人。

而它的对面,摆着一只空碗。

碗沿上,映出一双一黑一银的眼睛。

正是
灶暖人空粥未凉,

半窗旧影唤儿郎。

三席已空留第四,

谁将生者列归乡?

门闩反锁无人出,

碗底余温有暗香。

若问村中何处怪,

一席从来不属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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