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NOWPATHS READER

伴月留痕

By 金宇 · 296 chapters

Reading layout
CHAPTER 183

第五章《崖下无尸》

断雁崖下,没有尸体。

只有六件遗物。

天色未明,山风已经从千丈绝壁上压下来,吹得碎石在谷底滚动,发出一阵阵像牙齿相撞的轻响。

望舒不眠站在崖口,银灰色的异瞳映着一线将明未明的天光。

昨夜那道爬上石壁的脚印,仍留在她脑海里。

脚印向上,脚尖朝外。

世间轻功再高,也要借力。纵使有人能在绝壁上连踏数步,也必有落足之处。可那串脚印偏偏断在最不可能断开的地方,仿佛走路之人并非踩着岩石,而是踩着另一条旁人看不见的路。

更古怪的是,昨夜岩中传出的呼吸,竟与她自己的呼吸一模一样。

“这一次,换你走在里面。”

那声音还在耳边。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脚。

鞋底旧伤留下的磨损纹路,果然与泥地里那道新出现的足迹有几分相似。

却并不完全相同。

有人见过她走路。

也有人故意留下了相似的痕迹。

至于那个人究竟是想引她入局,还是想告诉她什么,目前尚不可知。

崖下忽然传来一声呼喊。

“伴月姑娘!”

是祖三禾。

那个瘦削的采药人正站在一条陡坡旁,背着药篓,半张脸藏在灰布围巾后。他身旁插着一根短木杖,杖头挂着一缕白布,正被风扯得笔直。

“我找到了路。”他抬头道,“可这路不像给活人走的。”

望舒不眠走近。

断雁崖的正下方是一片乱石滩。岩壁高得望不到顶,石面呈灰黑色,许多裂缝被苔藓覆盖。若从上方坠落,石滩上几乎没有一处能让人完整活下来。

但奇怪的是,乱石滩上没有尸体。

连一根断骨都没有。

祖三禾用木杖拨开一丛枯草。

草根下露出一截破旧的刀穗。

刀穗染着暗褐色的污迹,铜环已经扭曲,绳结却仍然完整。

“这是张怀刃的东西。”祖三禾说,“我见过他的刀。他总把刀穗绕两圈,结扣朝里。”

望舒没有立即去碰。

她蹲下身,异瞳微微转动。

在她眼中,刀穗周围浮着几缕极淡的痕迹:石粉、潮气,还有一条被什么东西拖拽过的细线。

那不是死亡的影子。

《照痕》只能照见遗留的痕迹,不能替她看见死者最后一刻发生了什么,更不能告诉她谁是凶手。

她从袖中取出银丝,绕过铜环,轻轻一提。

刀穗下方的碎石随即松动。

石缝里,竟又露出一枚磨损的铁护腕。

“冯石岭的。”祖三禾声音低了下去,“铁掌门的人,护腕内侧都刻着姓氏。”

再往东三丈,是半块裂开的腰牌。

再往北,是一枚染黑的铜铃。

随后是断裂的短弩、磨平了字迹的木牌。

六件遗物,分散在六处。

每一件都能与失踪者对应。

每一件旁边,却都没有尸体。

望舒不眠站起身,缓缓扫过整片乱石滩。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天亮前。”祖三禾答道,“我本想自己下去看看,可石滩上的路一直在变。”

“路在变?”

祖三禾点头,脸色不太好看。

“刚才我从那边过来,明明有一道能踩的石脊。等我回头,它就没了。后来我听见石头后面有人走路,声音就在我脚边。我低头看,却只看见自己的影子。”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

因为他发现,望舒不眠的影子正落在一块斜石上。

影子的脚边,另有一只脚。

那只脚没有鞋,也没有影子的主人。

它的脚尖朝着崖壁,脚跟却悬在空中,仿佛正从石头另一侧迈出来。

祖三禾猛地退了一步。

那只脚也退了一步。

望舒不眠没有动。

她的黑色眼瞳沉了下去,银灰色异瞳却在薄雾里亮起一道细细的月环。

“别退。”她轻声道。

祖三禾僵在原地。

“你看见什么了?”

“看见一只脚。”

“它在何处?”

祖三禾指向斜石。

“你的影子旁边。”

望舒垂眸。

她看见的不是一只完整的脚,而是一道极浅的凹痕。凹痕压在石面薄薄的灰尘上,边缘没有碎石飞溅,也没有正常落足时的摩擦纹。

更像是有人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将脚印压进了石头。

她取出银丝,贴着地面慢慢探去。

银丝经过斜石,忽然绷紧。

下一瞬,石下传来一声轻响。

咔。

仿佛某个极小的机关被触动。

祖三禾身后的石坡骤然塌陷。

碎石如雨落下,一块半人高的巨石顺着斜坡直冲而来。祖三禾脚下一滑,整个人被带向崖边的深沟。

“抓住!”

望舒不眠袖中银丝飞出。

那银丝细如发丝,迎风却不散。她手腕一抖,丝线绕过祖三禾腰间,另一端缠上突出的岩角。

巨石撞上斜石,轰然炸开。

碎石飞溅,风声尖锐。

祖三禾被银丝扯得离地半尺,整个人悬在沟沿外。下方不是平地,而是一条被乱石遮住的裂隙,黑得看不见底。

他伸手想抓住岩壁,指尖却只刮下一层湿冷的石皮。

“别乱动!”望舒喝道。

她一步踏出,鞋尖点在一块摇摇欲坠的薄石上。

那块石头本不该承受她的重量。

可她的脚落下时,膝、踝、腰同时微调,内息沿足底收束,借着石块倾斜前的一瞬反力,身形横移半丈。

《太阴踏虚篇》——听隙。

她先听见石下空处的回声,再借那一瞬的反力踏出第二步。

看起来,竟像是踩着虚空掠过裂沟。

然而第二步刚落,脚下石片便碎了。

一股尖锐的麻意沿左脚窜上小腿。

她没有强行施展第三步,而是借银丝回荡之势侧身翻转,指尖扣住岩缝,稳稳停在沟边。

衣袖被碎石划开一道口子。

一滴血落在灰白岩面上。

没有落地。

那滴血竟沿着一道看不见的斜面,横向滑出三寸,才从石边坠下。

望舒不眠眸光骤冷。

第八章《没有落地的血》里才会出现的线索,此刻竟提前露出了一丝影子。

不。

她看着血滴滑过的地方。

那不是凭空出现的斜面。

岩壁上有极细的潮痕,薄得几乎与石色相同;若不是异瞳捕捉到水汽折射的差异,根本无法看清。它从裂沟边缘延伸出去,斜斜没入一片黑石之后。

那里似乎有一条极窄的承力面。

有人曾在这里走过。

也有人刻意把它藏了起来。

望舒收紧银丝,将祖三禾拖回石滩。

祖三禾伏在地上喘息,半晌才抬起头。

“你刚才……是不是踩着空气过去的?”

“不是。”

她收回银丝,左脚仍有些麻木。

“空气不会替人承重。”

她看着那道藏在潮痕里的斜线。

“只是有些路,太窄,太偏,恰好没人看见。”

祖三禾脸上的惊惧并未消退。

“那石头旁边的脚呢?也有路吗?”

望舒没有回答。

因为她已经看见,刚才那块斜石下方多了一道新脚印。

鞋底纹路很浅。

前掌宽,后跟窄。

像一个人故意踮着脚尖,站在那里看了他们很久。

她取出薄纸,将脚印拓下。

脚印的边缘有石粉,鞋跟处有一道微小的横向磨痕。

这是人留下的。

至少这一道是。

可在它旁边,还有另一道更浅的凹痕。没有鞋底纹路,没有重心偏移,连石粉都没有被挤向两侧。

像是有人留下了“脚印”的形状,却从未真正站在那里。

望舒将两道痕迹分开记录。

“一个人能伪造脚印。”她说,“却不一定能伪造脚印留下的全部痕迹。”

祖三禾咽了口唾沫。

“那另一个呢?”

“先记着。”

她站起身,走向第三件遗物。

那是一枚裂开的铜铃。

铃舌不见了,铃身内侧却黏着一层薄薄的黑油。望舒以银丝挑起少许,放在指腹之间。

黑油很稠,带着一股淡淡的矿腥气。

她没有用手直接触碰其余遗物,而是取出布片,将铜铃包起。

“这不是从高处坠下来的。”她说。

“为什么?”

“若是坠落,铃身会有撞击变形,边缘也该沾上碎石粉。它没有。”

她用银丝轻轻擦过铜铃底部。

一道细小的划痕显露出来。

划痕并非磕碰形成,而是被人用尖锐工具反复刮过。刮痕旁,还残留半个几乎看不清的字。

“路。”

祖三禾凑近了些。

“谁会在铜铃里刻一个路字?”

“也许不是刻给人看的。”

望舒将铜铃翻转。

“也许是刻给拿它的人看的。”

她继续搜查。

第六件遗物是一块被磨去名字的木牌。木牌背面却有一处异常凸起,像是被人重新嵌过什么东西。

望舒以银丝探入木牌裂缝,轻轻一拨。

啪。

一片极薄的铜片落在掌心。

铜片不足半指宽,边缘被磨得圆滑,表面刻着七道短痕。

前六道等长,排列整齐。

第七道却被刻得极深,尾端斜斜挑起,像一根伸向崖外的手指。

望舒不眠的异瞳骤然收缩。

她把铜片举到微弱的晨光下。

七道刻痕之间,藏着几乎看不见的细线。她以指甲轻轻刮去铜锈,细线逐渐显露,竟组成一个极小的字——

“伴。”

祖三禾脸色瞬间变了。

“伴月客?”

望舒没有应声。

她将铜片翻到背面。

背面只有一道凹陷,像是某种针尖刺入后留下的孔。孔洞边缘有一圈黑色油迹,与铜铃内侧的黑油相似。

七道刻痕不是随手划出的。

有人曾把它藏在木牌中,带到崖底;也有人想让发现者看到第七道,却又不愿留下完整的名字。

这片铜片究竟属于失踪者,还是属于布置这场局的人,尚不能确定。

但有一点很清楚。

在她到达断雁崖之前,便有人将“伴月客”刻进了这场失踪案里。

甚至可能早在六名高手失踪之前。

“他们为什么要找你?”祖三禾低声问。

“也许不是找我。”

望舒不眠将铜片收入封袋。

“也许他们想让某个人相信,我一定会来。”

山风忽然停了。

停得毫无征兆。

崖上没有鸟鸣,崖下没有碎石声,连祖三禾的呼吸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

下一刻,石滩深处传来六声轻响。

叩。

叩。

叩。

叩。

叩。

叩。

像有人用指节,依次敲过六口空棺。

望舒转身望向那片黑石。

黑石后方,潮痕汇成一条极细的线,正缓慢向内收缩,仿佛某扇藏在山腹里的门正在合拢。

她的《听隙》捕捉到石下传来的震动。

不是脚步。

更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拖动一件沉重的东西。

随后,一个声音从石中传来。

“六件……都找到了。”

祖三禾浑身一颤。

那声音不像张怀刃,也不像任何一个活人。

它没有清晰的远近,仿佛贴着耳朵,又仿佛隔着整座山。

停了片刻,声音再度响起。

“那么,第七件呢?”

望舒不眠垂眸。

她身上没有任何属于断雁崖的遗物。

除了那道越来越像她、却又不完全像她的脚印。

石滩尽头,忽然出现一行湿漉漉的字。

不是写在石面上。

而是从石头里面,一笔一画浮了出来。

“第七件遗物,不在崖下。”

下一行字紧随其后。

“在你身上。”

望舒不眠没有低头检查衣物。

她只是缓缓抬起那双异瞳,望向崖壁最深的阴影。

银灰色眼眸中的月环,第一次出现了细微的裂纹般的暗影。

因为就在那一瞬间,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之外,还有第二道心跳。

从她身后传来。

一下一下。

与她完全相同。

正是
绝壁千寻锁暮寒,
六遗无尸石滩残。
铜痕七道谁先刻,
黑油一线暗中盘。
银丝救险身临坠,
异瞳分痕路未宽。
若问第七归何处,
心声背后有谁看。

Enjoying this story? Support the author

A voluntary, one-time contribution in appreciation of this work.

Payment is collected by KnowPaths via Stripe; this does not automatically transfer funds to the author.
READER ENGAGEMENT

Follow the story and stay connected

0 readers are following this story. Followers receive an in-app notification when a new chapter is published.

DISCUSSION

Discussion & Comments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