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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月留痕

By 金宇 · 296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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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39

第八案《镜中第二人》 第一章《多出来的人》

江南有宅,名曰照骨。

宅中藏镜百余面,铜镜、银镜、漆镜、琉璃镜,皆有来历。唯独第七面黑镜,无人知其铸于何年,也无人说得清它究竟照过多少张脸。

据说,照骨宅有三条禁忌。

入夜之后,不得独自照镜。

若镜中之人先于自己眨眼,须立即离开。

若镜中多出一个人——

千万不要问他是谁。

因为问过的人,往往再也分不清自己是谁。

三日前,江南一场秋雨连下七夜。

第七夜将尽时,一封没有署名的信,送到了望舒手中。

信纸是寻常的桑皮纸,纸边却有一圈极淡的银痕,像被月光浸泡过。封口没有蜡印,只有一道细细的黑线,穿过纸缝,仿佛缝住了里面不愿被人看见的东西。

望舒拆开信。

纸上只有两行字。

照骨宅中,多出一人。

倘若连你的眼睛都分不出真假,你还敢不敢照镜子?

没有落款。

没有日期。

只有信纸背面,压着一个极浅的月形印记。

望舒凝视片刻,将信纸收入袖中。

窗外,夜雨初歇。

檐角残水滴落,远处的月亮被乌云遮去大半,只剩一线苍白的光,斜斜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左眼深黑,静得如同不见底的古井;右眼银灰,瞳仁深处隐约浮着一圈细薄月轮。寻常人看她,往往先被那双异瞳摄住目光,继而才发现她的面容冷艳得近乎锋利。

她并不喜欢别人盯着她的眼睛。

因为有些人看见异瞳,会想起传说。

有些人看见异瞳,却像是认出了什么不该认出的东西。

而这封信,偏偏点名要她照镜子。

她将信纸翻到最后。

纸背原本空白的地方,竟在月光下慢慢浮出一行小字:

第七面镜子,已经等你很久了。

字迹刚刚显现,便像被火燎过一般,从末尾一点点变黑。

片刻之后,纸上只剩一层焦黄的空白。

望舒没有惊讶。

她将信纸放到烛火上。

火苗舔过纸面,却没有将它烧着。反而有一滴黑色液体从纸角渗出,落在桌面,凝成一粒细小的黑珠。

黑珠里,隐约映出一间屋子。

屋内立着一面镜子。

镜中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

长发垂肩,衣袖宽大,站姿竟与她一模一样。

黑珠忽然裂开。

一道极轻的声音从裂缝中传出。

“你来得太迟了。”

烛火熄灭。

屋中重归黑暗。

望舒缓缓收回手。

“看来,确实该去一趟。”

三日后,子夜。

望舒抵达照骨宅。

宅子位于江南旧城北面的枯柳巷尽头,前临一条多年无人行船的窄河,后靠一片荒废的古园。青黑色高墙沿河而立,墙头爬满枯藤,门楣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

照骨宅。

三个字没有镀金。

却像用某种暗红色的东西写成,雨水淋过多年,依旧没有褪色。

宅门外没有守卫。

只有两盏白纸灯笼,挂在左右门柱之上。

灯笼里没有烛火。

光却从纸的内部透出来,惨白得像两颗睁开的眼睛。

望舒停在门前,抬头看了一眼。

左侧灯笼里,空空荡荡。

右侧灯笼里,却映出一个倒悬的人影。

人影穿着长衫,头朝下,脚朝上,仿佛被人吊在灯笼里面。它没有脸,只在望舒抬头时,缓缓伸出一只手,隔着灯纸向她招了招。

望舒没有伸手。

她右眼中的银灰月轮轻轻一转。

《照痕》!

灯笼周围浮现出几道浅淡的痕迹。

竹骨是旧的,纸张是新的,灯油却没有燃烧过的痕迹。至于那个倒悬的人影,竟没有留下任何与灯纸接触的痕迹。

没有重量。

没有触碰。

也没有可以追溯的来路。

望舒收回目光,抬手叩门。

三声。

第一声落下,宅内传来脚步。

第二声落下,脚步停在门后。

第三声尚未落尽,门便自己开了。

门后站着一个青衣男子。

他约莫三十余岁,身形清瘦,眉眼温和,手里提着一盏没有火焰的青铜灯。灯身雕刻着密密麻麻的眼睛,每一只眼睛都朝向不同的方向。

男子先看望舒的脸,再看她的眼睛。

看见那只银灰色异瞳时,他的手指忽然紧了一下。

但很快,他恢复了平静。

“可是伴月姑娘?”

“是。”

“在下门照微,照骨宅主人。”

他侧身让路。

“姑娘远道而来,宅中已经备好了茶。”

望舒没有立即入门。

“你知道我要来?”

门照微微微一笑。

“信是我送的。”

“你说宅中多出一人。那人是谁?”

门照微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若我知道,又何必请姑娘来?”

“你既不知道,为什么肯定多出的是一人,而不是一具尸体,或者一面镜子?”

门照微沉默片刻。

“因为我亲眼看见过他。”

“在哪里?”

“镜中。”

望舒望着他。

门照微也望着她。

两人之间隔着一道门槛,门内灯光幽冷,门外月色薄凉。

忽然,门照微轻声问:

“伴月姑娘,你相信镜子里的人,会在你看不见的时候,自己走出来吗?”

“我相信人能利用镜子骗人。”

“若没有人呢?”

“那就先查清楚,是否真的没有人。”

门照微闻言,竟像是松了口气。

他将青铜灯提高些许。

“请。”

望舒跨过门槛。

就在她进入宅门的一瞬间,身后的门无声合拢。

她回头看了一眼。

门板上没有门环。

只有一道细长的凹痕,从门顶一直延伸到门底,形状像一只闭合的眼睛。

那只眼睛的瞳孔处,嵌着一块极小的黑色镜片。

镜片里,望舒正站在门外。

而现实中的她,已经站在门内。

她脚步微顿。

门照微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回头问道:“姑娘,怎么了?”

望舒再看门板。

黑色镜片里,只剩下她自己的倒影。

“没什么。”

她没有说出刚才看见的景象。

因为她尚不确定,那究竟是镜面角度造成的错觉,还是某种更难解释的东西。

照骨宅比从外面看起来大得多。

穿过前院,是一座荒废的石亭。亭中没有桌椅,只有一面半人高的铜镜,斜靠在石柱旁。

镜面覆着一层灰。

灰上有五道指痕。

其中四道朝外,一道朝内。

望舒停下脚步。

她俯身看那五道指痕。

四道痕迹的新旧相近,指尖方向也一致,像有人曾经站在镜前,用手掌触摸镜面。

唯独第五道不同。

那道指痕从镜面内部向外延伸,灰尘被推成一条细细的弧线。

仿佛有人站在镜子里面,用手指轻轻划过镜面。

“这面镜子有何来历?”她问。

门照微没有靠近。

“祖上传下来的。听说曾经照过一位死去的王妃。”

“王妃是谁?”

“不知道。”

“死于何时?”

“不知道。”

“既然什么都不知道,为何留下?”

门照微看着镜面。

“因为祖训说,不能毁。”

“谁定的祖训?”

“第一代宅主。”

“他叫什么?”

门照微没有回答。

他举灯向前走去。

“姑娘,宅中还有六面镜子。看完之后,你自然会明白。”

望舒没有追问。

她在经过铜镜时,余光忽然瞥见镜中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站在她身后,穿着深色长衣,头发被一根白绳束起。

望舒骤然回身。

石亭空无一人。

门照微已经走到前方,青铜灯里的那些眼睛一动不动。

她再看铜镜。

镜中只有自己。

然而,当她抬起右手时,镜中的右手却没有立即抬起。

只迟了极短的一瞬。

短到寻常人只会以为自己眼花。

下一刻,镜中的手抬了起来。

动作与她完全一致。

望舒没有继续试探。

她记住了那一瞬间的延迟。

然后转身离去。

铜镜深处,一道细不可闻的声音轻轻叹息。

“还是没认出来。”

第一面镜子在东厢。

那是一面嵌在紫檀木框中的银镜,镜框雕有百鸟朝月图,镜面明亮如水。

门照微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这面镜子照不出怪事。”

“既然如此,为何带我来?”

“因为有人曾在这面镜子前失踪。”

屋内摆着一张梳妆台,台上有半盒胭脂、一把木梳和一支断裂的银簪。

望舒走近梳妆台。

木梳上缠着几根长发,发色乌黑,末端却泛着极浅的银灰。

她没有伸手触碰。

右眼微微一转。

《照痕》!

梳妆台边缘浮出几道模糊痕迹。

有人在这里坐过。

有人曾经反复打开抽屉。

还有一道痕迹,停留在镜框右下角,像一只手曾在那里按住镜子,缓缓向外拉动。

望舒沿着痕迹摸索,发现镜框底部有一道极细的缝隙。

她取出银针,轻轻探入。

针尖碰到一块薄薄的金属片。

她手腕微旋。

咔。

镜框内传来轻响。

镜面竟向外倾斜了半寸。

后面没有暗门。

只有一层黑色木板。

木板上刻着一行小字:

镜前之人,未必是镜中之人。

字迹已经很旧。

却在最后一个“人”字下面,留下了一个新鲜的指印。

望舒以指腹轻触木板。

温热。

像刚有人离开。

她骤然收手。

门照微仍站在门外。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问。

门照微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

“祖上传下来的警语。”

“你知道它何时刻上去的吗?”

“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情很多。”

门照微没有反驳。

“是。”

他看着望舒,忽然道:

“所以我才请你来。”

望舒将镜框重新推回原位。

就在镜面恢复垂直的刹那,镜中忽然闪过一道白影。

那是一个女人。

她坐在梳妆台前,慢慢梳着长发。

镜中女人梳了七下。

第八下时,她停了下来。

然后抬起头,看向望舒。

那张脸,与望舒一模一样。

只是双眼漆黑,没有银灰色的月轮。

望舒的手指瞬间扣住袖中银针。

《寸息藏锋》蓄势待发。

然而,镜中女人没有攻击。

她只是抬起手,在镜面上写下三个字。

别相信。

字迹刚刚显现,镜面便恢复了正常。

望舒看向门照微。

“你看见了吗?”

门照微脸色苍白。

“看见了。”

“镜中那个人是谁?”

门照微沉默许久。

“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

“但她不是第一次出现。”

第二面镜子在西厢。

那是一面古旧的铜镜,镜背刻着繁复的云纹,边缘有一圈细密的裂痕。

镜前摆着一把椅子。

椅面上落满灰尘。

唯独椅背干净得异常,像有人每天都坐在那里,手掌反复摩挲同一个位置。

望舒绕着椅子走了一圈。

椅脚下没有新鲜脚印。

地面却有两道相互交错的压痕。

一道向内,一道向外。

她俯身检查。

向内的痕迹较深,向外的痕迹较浅,像是有人坐下时带着重量,离开时却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她以《听瓦辨步》的法门轻叩地砖。

第一声,实。

第二声,空。

第三声,回音竟从铜镜内部传来。

望舒缓缓抬头。

镜中出现了一间陌生的屋子。

屋中坐着一个男人,背对镜面,手里握着一只酒杯。

男人的身后站着另一个人。

那人穿着月白长衣,低垂着头。

男人忽然举杯。

“你终于来了。”

他对着镜子说。

“我等了你很多年。”

望舒没有回答。

因为镜中的男人,正在对她说话。

而现实中,她身边空无一人。

镜中男人将酒杯放下。

“你想知道董千缗去了哪里?”

望舒眸光微冷。

“你认识董千缗?”

“认识。”

“他在哪里?”

男人缓缓转过头。

他的脸没有五官。

只有一张嘴。

“在你身后。”

望舒没有回头。

她的右眼银灰色瞳仁骤然收紧,月轮浮现出细细的光纹。

《照痕》!

镜面上没有活人呼吸留下的雾气,没有指尖触碰的痕迹,也没有任何可以证明有人站在镜后的线索。

可镜中那道月白身影,正在缓缓抬头。

它没有脚步。

没有呼吸。

甚至没有影子。

它只是抬起一只手,指向镜外。

望舒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衣袖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她猛地侧身,银针脱袖而出。

银光刺入空处。

没有血。

没有人。

只有一缕冰冷的气息,从她耳后缓缓掠过。

门照微失声道:“别动!”

望舒已经停住。

她低头看向地面。

她的影子还在。

门照微的影子也在。

可两道影子之间,竟多出了一道细长的黑影。

黑影没有头。

却缓缓抬起一只手,指向望舒的右眼。

下一刻,屋中所有镜子同时发出一声轻响。

咔。

像有什么东西,在镜子另一边,敲了一下。

门照微带望舒离开西厢时,天边已经没有月亮。

宅中七面镜子,已看过两面。

剩下五面。

望舒却没有继续前行。

“你说过,宅中有七面镜子。”

“是。”

“为什么我在前院看见的铜镜,也有异象?”

门照微的神情微微一变。

“前院那面不算。”

“为什么?”

“因为它不是照骨宅的镜子。”

望舒看着他。

“那是谁放在那里的?”

门照微没有回答。

他手里的青铜灯忽然发出轻微的嗡鸣。

灯身雕刻的眼睛,一只接一只闭上。

最后,只剩下最中央的一只眼睛,仍然睁着。

门照微低头看灯。

“姑娘,今晚不能再看了。”

“为什么?”

“因为第一面镜子,已经认出你了。”

望舒淡淡道:“镜子不会认人。”

门照微抬起头。

“那你如何解释,刚才镜中的人与你长得一样?”

望舒没有立即回答。

她想起镜中那张没有月轮的脸。

那不是她。

至少,不是现在的她。

“镜中可以出现相似的影像。”她道,“但相似不能证明身份。”

门照微苦笑。

“我也曾这样想。”

他带着望舒穿过长廊,来到一扇紧闭的木门前。

门上挂着一块黑布。

黑布没有被风吹动。

却有一道极浅的轮廓,从布后缓缓凸起。

像有人站在门后,正用额头抵着门板。

门照微停住脚步。

“这里就是第七面镜子的所在。”

望舒看向黑布。

她的异瞳中,第一次浮现出极其细微的波动。

不是因为看见了镜子。

而是因为她看见了门后那道轮廓的痕迹。

那道痕迹没有从屋内延伸出来。

也没有从门外延伸进去。

它像是从门板本身生长出来的。

仿佛那个人从一开始,就在门里,也在门外。

门照微将青铜灯放在地上。

“祖训说,夜里不能揭开黑布。”

“你为何不遵守祖训?”

“因为我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姑娘,三日前,我在这面镜子里看见了自己。”

“那有什么奇怪?”

“奇怪的是——”

门照微缓缓抬起头。

“镜中的我,已经死了。”

风从长廊尽头吹来。

黑布微微掀起一角。

望舒看见了镜面。

那是一面没有边框的黑镜。

镜中映出门照微。

他站在门外,面色苍白,手中提着一盏青铜灯。

镜中的门照微缓缓抬起头。

他的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血痕。

而现实中的门照微,脖颈完好无损。

望舒的右眼银灰色月轮骤然亮起。

《照痕》!

她看见镜中门照微身上残留着一道奇怪的痕迹。

那不是伤口留下的痕迹。

更像是一个人被反复擦去之后,仍旧残留在纸面上的轮廓。

她还没来得及细察,镜中的门照微忽然开口。

声音与现实中的门照微完全相同。

“伴月姑娘。”

“不要让他看见你的眼睛。”

望舒缓缓转头。

现实中的门照微,正站在她身后。

他手里的青铜灯已经熄灭。

黑暗中,他的脸一点点变得模糊。

“你在看谁?”他轻声问。

望舒没有回答。

因为此时此刻,她终于发现了一件比镜中出现第二个人更加可怕的事。

从进入照骨宅开始,门照微一直走在她身边。

可她竟然从未在任何一面镜子里,看见过他与自己同时出现。

每一次照镜子。

镜中都只有她。

或者,只有他。

从来没有两个人。

望舒缓缓握紧银针。

她没有后退。

也没有转身逃走。

她只是望着面前这个自称照骨宅主人的男人,冷冷问道:

“你究竟是谁?”

门照微笑了。

那笑容很轻。

轻得像一张纸,从黑暗中慢慢揭开。

“姑娘。”

“你终于问了。”

长廊深处,第一声敲击响起。

咚。

第二声。

咚。

第三声落下时,所有房门同时打开。

七面镜子,在黑暗中依次亮起。

每一面镜子里,都站着一个望舒。

七个她,穿着相同的黑衣,拥有相同的面容。

只有第七面黑镜中的那一个,缓缓抬起头。

她有一只深黑的眼睛。

另一只眼睛,却是银灰色。

瞳仁深处,一轮残月正在缓缓转动。

那人隔着镜面,朝现实中的望舒微微一笑。

随后,她抬起手,在镜面上写下四个字。

我等你很久了。

望舒的影子,在这一刻忽然向前迈了一步。

而她本人,仍站在原地。

正是
七镜无声照夜寒,
空廊谁立月光残。
异瞳初见双身影,
银针难断真假关。

旧宅藏人门自闭,
黑镜无语字先刊。
若问镜中何者是,
回头只恐少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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