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月留痕
作者:金宇 · 296 章
第八章《井底的旧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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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换我出去。”
那声音贴着耳骨响起。
望舒没有回头。
她立在石柱顶端,衣袂被井底涌出的阴风吹得猎猎作响。脚下,数百片嵌在井壁上的碎镜正一寸寸亮起,像黑暗中睁开了无数只眼睛。
每一只眼睛里,都有一个她。
有的穿着素白衣裙,有的披散长发,有的满身血污,还有一个双手被铁链锁住,跪在一间看不见门窗的石室里。
那些镜中人全都仰头看着她。
唯独最后一片镜子里的人,背对着她。
那人穿着与她一模一样的衣裳,手里也握着一缕银丝。
“你是谁?”
望舒终于开口。
身后的女子没有回答,只将双手从她肩上缓缓移开。
那两只手冰冷得不像活人。
更奇怪的是,望舒明明站在石柱之上,肩头却没有受到半分重量。她用异瞳余光扫过地面,竟看不到那女子留下的任何痕迹。
不是没有脚印。
而是连灰尘、风流、灯火,都没有因她的存在发生丝毫变化。
仿佛那东西根本不在此处。
只在她身后。
望舒忽然抬手,银丝从袖中弹出。
丝线如蛇,直取身后人的咽喉。
就在银丝即将缠上的一瞬,那女子向后一仰,身体竟像一张被人从中间折起的薄纸,沿着一道不存在的缝隙折了进去。
银丝穿空。
身后只剩一片幽暗。
但望舒手腕猛然一沉。
银丝另一端,竟传来真实的拉扯。
她没有强拽,反而顺着那股力道向前踏出半步,腰身一拧,肩背沉下,将对方的拉力引向石柱外侧。
这是借力,不是比力。
若对面真有一个人,必然会被她带偏重心。
若对面不是人……
她的脚尖已经点在石柱边缘。
下一瞬,银丝骤然绷直。
井底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你还是这么聪明。”
声音来自最深处。
紧接着,银丝啪地断成两截。
望舒的手指微微一麻。
她低头看去,断口整齐得像被薄刃切过。那不是蛮力扯断,也不是火烧或腐蚀,而是有某种极细的东西,在瞬间从银丝上掠过。
她将剩下的银丝收回袖中,没有再试第二次。
井中有东西,正在摸清她的招式。
而且,它认得她。
“伴月姑娘!”
王见微的喊声从上方传来。
“石柱要裂了!”
望舒脚下的石柱已经出现数道细缝。裂纹沿着石面蜿蜒而下,缝隙中渗出银白色的液体,像融化的月光。
她不再迟疑,双足一错,身形斜掠而出。
《踏月无声》施展开来。
她先以右足点过井壁凸出的石棱,借力腾身,左手扣住一处铜环,身体在半空荡出一道弧线。铜环猛然下坠,发出刺耳的金属呻吟。
她借这一荡,双膝收紧,避过横向凸出的镜片,再以脚尖踏上另一块石砖。
石砖却在她落足的瞬间翻转过来。
镜面朝上。
镜中,一只苍白的手从她脚下伸出,死死扣住她的脚踝。
冰冷的触感骤然传来。
望舒没有猛踢。
她先将重心压向另一条腿,脚踝内旋,借着身体下沉的力量脱开对方的抓握;同时右手按住井壁,指尖在粗粝石面上一撑,整个人横向翻出半丈。
镜中的手抓了个空。
但它没有缩回去。
五根手指贴在镜面内侧,沿着她离开的方向慢慢爬动。
指甲刮过镜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吱声。
一条细长的黑线,随之留在镜面上。
那黑线的形状,竟与赵含章掌心的印记相同。
望舒落在井壁一处狭窄石台上,足下只有半尺宽。她伏低身体,左手贴墙,右手扶住一块凸出的石棱,缓缓转头。
上方,王见微正将铁尺插进石缝,试图固定一条摇摇欲坠的铁梯。
赵含章被门照微护在石门旁,手掌裹着布,布下却不断渗出黑色液体。
门照微仍望着那道石门。
门后的烛光已经熄灭。
但他还在轻声说着什么。
“娘……我知道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正在与某个看不见的人交谈。
望舒心头一沉。
“王见微!不要看镜面里的脸!”
王见微一怔,立刻移开目光。
“为什么?”
“它们会学你。”
话音刚落,王见微脚边的一片镜子里,忽然出现了另一个王见微。
镜中的他仍抓着铁尺,动作与外面分毫不差。
但现实中的王见微已经抬起头。
镜中人却没有。
它还在低头盯着那条铁尺,嘴角缓缓咧开。
“我没有学你。”
镜中的王见微说道。
“是你一直在学我。”
现实中的王见微脸色骤白。
他本能地松开铁尺。
镜中的人却在同一瞬间抓紧铁尺,猛地向下一拽!
铁梯剧烈摇晃。
王见微脚下打滑,半个身子跌出石台边缘。
他反手抓住铁梯横杆,肩膀被猛地扯了一下,疼得闷哼出声。另一只手试图去够石缝,却只抓下一把碎石。
碎石坠入深井。
没有回声。
仿佛井底没有尽头。
望舒身形骤起。
她沿井壁连续踏出三步,第三步踩在一片向外凸出的铜镜边缘,借力斜飞而起。她没有直接扑向王见微,而是先伸手扣住铁梯上方的链条,整个人在半空急转,借腰胯旋力将链条绕过石柱。
链条绷紧。
王见微下坠之势顿时一缓。
“抓住!”
望舒喝道。
王见微咬紧牙关,手臂肌肉绷起,猛地将另一只手攀上横杆。他借着链条回弹的力量向上一荡,膝盖撞上石台边缘,疼得眼前发黑,却终于翻身滚了上去。
两人刚刚稳住,镜中的王见微便缓缓抬起了头。
它的脸上没有眼睛。
两处眼窝里,嵌着两面细小的铜镜。
镜面深处,映着一个陌生的名字。
——门照微。
王见微大口喘息,抹去额角冷汗。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望舒道,“但它们并不是单纯照出人的样子。”
她看着那片镜子。
“它们在争夺谁才是真的。”
井底忽然传来一阵铁链拖动的声音。
哗啦。
哗啦。
声音从最深处缓缓上升,像有人拖着沉重的镣铐,沿着看不见的阶梯一步一步走来。
紧接着,所有镜面里的影像同时转头。
它们不再看望舒。
而是齐齐望向井底。
仿佛有什么比它们更可怕的东西,正在下面出现。
一盏灯亮了。
灯光惨白,悬在井底深处。
第二盏。
第三盏。
灯火沿着井壁依次点亮,照出一条盘旋向下的窄道。
窄道两侧,竟整整齐齐摆放着许多木匣。
每只木匣都没有盖子。
里面躺着一个人。
有人闭目安睡,有人双眼圆睁,有人嘴里塞满黑色棉絮。还有几具尸体,皮肤完好,脸上却没有五官,只有一层平整的白皮,像尚未画上面目的纸人。
望舒的银灰异瞳微微一震。
她看见那些木匣的边缘,都刻着细小的字。
不是名字。
而是日期。
从几十年前,到最近三个月。
其中一只木匣上,刻着昨日的日期。
匣中躺着一个年轻女子。
她穿着淡青色衣裙,头发用一根木簪挽起,双手交叠放在胸前。
她的面容,与赵含章一模一样。
上方的赵含章突然发出一声惨叫。
她掌心的黑线已经爬到手肘。
布条被黑色液体浸透,顺着指尖一滴滴落下。每一滴落地,都在石面上形成一只微小的眼睛。
她捂着手,连连摇头。
“不是我……我没有死……我明明还在这里……”
望舒望向井底那具女尸。
女尸的胸口,忽然微微起伏。
一下。
两下。
随后,她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漆黑,没有眼白。
她隔着深井,准确地望向赵含章。
嘴唇无声翕动。
赵含章却听见了。
她浑身僵硬,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不……”
她一步步向后退。
“不可能……母亲说过,那个人已经被烧掉了……”
门照微猛然转身。
“你说什么?”
赵含章没有回答。
井底的女尸却慢慢坐了起来。
她抬起手,指向井壁。
那里有一块比其他镜片更大的铜镜。
铜镜上刻着一行字。
字迹古旧,深浅不一,像是有人在许多年前用刀一点点刻上去的。
门照微,赵含章,王见微。
三个名字排在一起。
第四行却被人用利器彻底刮去,只剩下深深的划痕。
望舒缓缓伸出手,隔空辨认那道痕迹。
她的异瞳看见了铜面上残存的刻痕方向。
被刮去的名字,并非一个字。
而是四个字。
最后一字的残痕,像一弯月。
她正要看得更仔细,铜镜里的女尸忽然咧嘴笑了。
“还差一个。”
她的声音从井底传来。
与先前那些镜中人不同,这一次,所有镜面都没有重复她的话。
因为她说的不是一句话。
而是一段记忆。
“当年送进去的,是四个人。”
女尸慢慢抬起另一只手,指向望舒。
“出来的,却只有三个。”
望舒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看见井底那面铜镜中,第四行被刮去的名字忽然浮现出淡淡银光。
一笔。
两笔。
三笔。
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镜子背面重新刻字。
门照微忽然跪倒在地,双手抱住头。
“别写……求你别写……”
王见微转头看他。
“你认识那个名字?”
门照微没有回答。
他的指缝里,渗出了黑色液体。
他身后的石门无声打开。
门后不是烛光,也不是旧屋。
而是一间狭窄的石室。
石室正中,立着一面蒙尘的镜子。
镜前放着一张矮凳。
凳子上,坐着一个穿着旧衣的小男孩。
男孩背对众人,手里握着一把小刀,正一笔一笔地刮去镜面上的名字。
刮到最后一笔时,他忽然停下。
然后,他慢慢回过头。
那张脸,竟是门照微小时候的模样。
只是他的双眼被缝住了。
男孩对着门照微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叔叔。”
他轻轻说道。
“你终于把她带回来了。”
下一刻,井底所有灯火同时熄灭。
黑暗中,传来十二声敲镜之声。
第一声,来自井底。
第二声,来自石门。
第三声,来自望舒身后的墙壁。
第四声……
竟来自她自己的眼睛。
望舒猛然闭眼。
可那敲击声仍在她的脑海深处响起。
最后一声落下时,有人贴着她的耳朵,轻轻念出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她从未听任何人说过。
却在听见的一瞬间,令她胸口剧痛。
仿佛她曾经为了忘掉它,亲手挖去过自己的一段人生。
正是
深井千镜照残身,
木匣藏人岁月深。
旧尸忽醒呼旧主,
残名将现锁幽门。
铁梯惊摇飞腿影,
银丝断处有邪痕。
若问当年谁未返,
先听镜底唤何人。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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