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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月留痕

作者:金宇 · 29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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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6 章

第八章《借隙过河》

祝苇青没有碰那只草鞋。

鞋底的黑泥还在往下滴水,落在门槛上,竟没有沿着木纹散开,而是聚成三粒圆珠,像有人从河底捧出一把水,专门放在这里等他们看见。

“纸条上的字不是我的。”祝苇青盯着自己的名字,手中短刀已横在身前,“可这只鞋,我认得。”

姜守恩问:“谁的?”

“采药圃东边有个废弃的守水棚,棚里常年放着两双草鞋。去年秋天,一个替我运药的年轻人穿走过其中一双。”她停了一下,“那人叫邵小满。”

院中无人说话。

望舒用两指夹起纸条,将它移到窗外的天光下。墨迹并非一色,写着“不要去旧石槽”的部分已经被水晕开,祝苇青三个字却仍旧清晰,笔画边缘甚至没有洇散。若纸条从头到尾都被水浸过,不该出现这种差别;除非写字的先后不同,或者纸条上的水痕并非来自同一次浸泡。

她把纸条交给姜守恩,又将草鞋翻过来查看。鞋底有两道新鲜的斜刮痕,位置恰好与祝苇青院外泥地里的黑砂石相似。那块砂石的边缘像被硬物削过,若来自旧石槽附近的石壁,倒有可能留下同样的磨损。

“去旧石槽。”望舒说。

祝苇青伸手拦住她:“纸条明明叫你别去。”

“所以更要去看看,写纸条的人究竟怕我们发现什么。”

“万一她真在那里呢?”

望舒抬起那双颜色不同的眼睛。银灰色的右眼映着草鞋上残存的水光,黑色的左眼则沉静得看不出情绪。“若那是一个活人,我们就救她;若只是有人借她的样子引我们过去,也得看看那人留下了什么。总不能因为一句警告,就把一个失踪的人留在水里。”

姜守恩把断绳收入怀中,叫来两名守在外面的差役,命他们留在院中保护祝苇青,并请刘宏生尽快查验断绳和草鞋上的残留物。望舒没有带灯,只取了一段细银丝、一把短刃和一枚铜钱。她把铜钱压在门槛旁,转身沿着院后芦苇丛走去。

暮色已将药圃染成暗青色,芦苇叶边缘挂着细密水珠,稍一碰触便冷得刺骨。地面有一道被重物拖过的痕迹,杂草向两侧伏倒,泥土中间露出一条灰白的硬线。望舒蹲下,以指腹轻触那道硬线,发现它不是石灰,而是被反复磨碎的石屑。

她的异瞳随即亮起一线微光。

《照痕》所见并非人影,也不是某段过去重新演给她看。那些曾被水冲散的泥点、被鞋底压弯的草茎和藏在石屑里的细小刮痕,在她眼中渐渐分出了先后:有人先从芦苇丛里走出,随后拖着一件沉重的东西返回;不久之后,又有人踩着前一人的脚印逆向走过,刻意将原有的足迹踩乱。

这至少说明,眼前的痕迹不是同一个人一次留下的。

她顺着最深的拖痕前行,姜守恩跟在她身后。两人绕过一片枯水草,来到旧河堤下方。那里有一道狭长的石缝,宽不过半尺,石缝外的水面看似平静,底下却不断冒出极细的气泡。沿岸的脚印到了此处便突然消失,泥地没有后续,水面也没有通常下水时会留下的散乱波纹。

姜守恩俯身查看:“人到这里就没了?”

“脚印没了,不等于人没了。”

望舒将银丝的一端系在岸边突出的石角上,另一端缓缓送入石缝。银丝下沉了约三尺,忽然向左偏移,随后轻轻一震。她收线时发现末端沾着一缕极细的黑纤维,与断绳里的纤维颜色相近,触感却更柔韧。

她没有急着下结论,只把纤维封进小纸囊。

这时,石缝另一侧传来一声轻响。

像有人用指节敲了一下石头。

姜守恩立刻拔刀,刀锋压低,挡在望舒身前。石缝中却没有人出来,只有一片芦叶缓缓漂上水面,叶脉上缠着一根红褐色的细线。

望舒拾起芦叶,发现细线并非寻常草茎,外面裹着一层极薄的蜡。她将它放到鼻端,闻到一丝微弱的油气,随即想起闻霜翘那块湿布上异常的染色。

“有人在这里处理过东西。”她说,“但未必是衣裳,也可能是绳索、网,或者用来封住缝隙的材料。”

话音未落,河面深处骤然传来一声闷响。

水波从石缝下方推出来,岸边一块半埋的石板微微抬起,随后又沉了下去。望舒以《听隙辨微震》追索那一下震动,耳中却立刻被水流的回响填满,远近仿佛颠倒。她扶住石壁,强行切断听觉追索,等眩晕退去,才发现姜守恩已不在原来的位置。

“姜老?”

无人应答。

她猛然抬头,见一道黑影从河堤上方掠过,手里拖着一截绳索。黑影没有朝旧石槽方向逃,反而沿着河岸向西疾奔,似乎要把她引离石缝。

望舒没有迟疑,足尖点上石壁一处凸起,身形借力腾起。她并未凭空飞渡,而是以《太阴踏虚篇》在两处石角之间换步,银丝同时甩出,缠住上方垂落的枯枝。她借绳索回弹之力翻过堤沿,落地时衣摆扫过湿草,左腿旧伤却在承重的一瞬间猛然抽痛。

她的步子顿了半拍。

黑影抓住这半拍,反手掷来一枚短钩。钩尖擦过她的肩头,钉入身后的枯木。对方紧接着回身,短刃沿着肋下刺来,招式没有多余花巧,每一刀都冲着狭窄处下手,显然熟悉河堤和石缝间的地形。

望舒侧身避过第一刀,右手以《折影手》扣住对方腕骨,左手银丝缠向持刃的手指。黑影并不挣脱,反而顺势撞向她受伤的左腿,逼得她不得不撤步。刀锋从她腰侧划过,割开衣料,冷风立刻钻进伤口附近。

她借势后仰,脚跟蹬住石沿,身体沿着斜面滑出半丈,再以右脚点地回旋。银丝从对方腕上脱落,却在短刃柄上绕了一圈。望舒猛地一拽,短刃脱手,旋着飞进河里。

黑影没有再抢刀,而是从袖中甩出一把黑砂。细碎石粒迎面扑来,望舒立即闭上眼,偏头避开,仍有几粒打在脸颊上。她听见对方踩过碎石的声音,判断其正向左侧绕行,便借着石壁反弹,横移拦住去路。

这一回,她没有追着对方的脚步打,而是盯住对方落脚的位置。

黑影右脚落地时,鞋跟总会向外偏一寸,左脚却压得极深;那不是普通的跛行,更像一条腿长期受过旧伤,走快时便以另一条腿补偿。望舒的目光落在对方左膝,忽然发现裤脚内侧沾着与湿布相似的暗红痕迹。

她刚要逼近,黑影却突然抬手,将一枚铜钱弹向河面。

铜钱落水后没有沉下去,而是在水面上旋转了两圈,像被什么东西从下方托着。望舒的异瞳追住铜钱,水面映出的却不是她自己的脸,而是一张湿发披散、双目紧闭的女人面孔。

闻霜翘。

只一眨眼,铜钱便沉入水中,倒影也随之碎裂。

这一瞬的迟疑已经足够。黑影翻过矮墙,钻进芦苇深处。望舒追了几步,左腿伤势忽然加重,脚下踩到松动的石片,身体向前倾去。她及时以银丝缠住一根横生的树根,才没有跌入堤下暗沟。待她重新站稳,芦苇丛里只剩摇晃的叶片,连最后一点脚步声也被河风吞没。

姜守恩终于从堤后赶来,额角带着一道擦伤,手中握着一截被割断的绳子。

“刚才有人从另一边把我引开。”他喘息未定,“我追到石墙后,只看见一道影子钻进水边的洞。那洞口窄得很,成年人未必能进去。”

“他不是要逃。”望舒将银丝收回,压住左腿的疼痛,“他要我们离开那道石缝,还要让我们看见闻霜翘的脸。”

“水里的倒影?”

“我看见了,但不能凭一张倒影就说她在那里。有人可能利用水面、铜钱和角度制造影像,也可能有我们还不知道的东西。”她望着河面,“现在至少有两件事能确定:有人在旧水路活动,而且他不想让我们接近那里。”

姜守恩把断绳递给她。绳头切口平整,切面上附着一点暗红色的泥,泥中嵌着微小的黑砂。望舒将它与纸囊里的纤维并置,尚未认定两者同源,却发现绳股内侧有一道细细的压痕,仿佛曾被固定在某种窄槽里。

天色彻底暗下去时,两人沿原路返回。经过河岸一块露出水面的平石,望舒忽然停住。

石面上有两组湿脚印。

一组从岸边走向河心,脚尖朝着对岸;另一组则从河心走回岸边,脚尖正对他们来时的方向。两组脚印大小相近,深浅却截然不同,像是两个人穿着相同的鞋,在不同时间踩下的。

最诡异的是,走向河心的那组脚印,第一枚便落在石面中央。

石头四周全是水,没有通向它的泥路,也没有能供人落脚的暗礁。

望舒蹲下身,银灰异瞳贴近石面。她看见脚印边缘有极细的水珠向外滚动,却没有发现从岸边延伸而来的拖痕。那枚脚印像是直接出现在石头上,连半点来路都没有留下。

她伸手触向石面,指尖还未碰到水迹,河底便传来三声轻敲。

第一声在脚下。

第二声在对岸。

第三声却从她身后响起。

姜守恩猛然转身,刀锋指向空无一人的河堤。望舒没有回头,只盯着那枚孤零零的脚印。她终于明白,今夜有人不止想让她追错方向。

那人还想让她相信,河里确实有一种不必经过岸边、便能走到对岸的东西。

正是
两岸无舟水自横,孤痕落石不留行。

若将来路皆封尽,谁把归人送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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