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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月留痕

作者:金宇 · 29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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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4 章

第六章《七年前的死状》

天亮之前,落雁台的雨停了。

可后台的水没有停。

一滴,两滴,三滴。

水珠从那扇封死的暗门底下渗出来,沿着木板缝隙蜿蜒爬行。奇怪的是,水流经过之处,积灰没有被冲散,反而浮起一层淡淡的白霜。

望舒不眠蹲在门前,指尖悬于霜痕之上。

她没有触碰。

右眼银灰色的瞳环里,那层白霜渐渐显出细密的纹路,仿佛有无数极小的指印,从门内向外,一层压着一层。

最上面那道指印,只有四根手指。

拇指不见了。

她抬起头,看向被刘闻更看住的冯半台。

“七年前,张砚生死后,你们有没有检查过他的双手?”

冯半台紧闭双唇。

“我问的是双手。”望舒不眠道,“不是脸,不是后脑,也不是衣服。”

“尸体都已经腐败了,谁还记得这些?”

“七年不算太久。”

她站起身,衣袂轻轻拂过地上的霜痕。

“除非那具尸体,从一开始就不是你们声称的那个人。”

冯半台眼角一抽。

关鹤年却忽然抬头,像是想起了什么。

“手……”

他喃喃道。

“那具尸体的手,我记得。”

众人立刻看向他。

老人死死攥着椅背,指节微微颤抖。

“尸体被抬回来时,右手握着拳。衙门的人掰不开,后来还是用刀撬开的。我看见里面有一小片黑布。”

“黑布后来去了哪里?”望舒不眠问。

“被验尸的人拿走了。”

“那个人叫什么?”

“姓……姓孟。”

关鹤年用力闭了闭眼。

“孟仵作。”

冯半台突然冷笑一声。

“一个疯老头的话,你也当真?”

望舒不眠没有理会他。

她走到那面裂镜前,取出一张薄纸,将暗门渗出的水滴接住。

水滴落在纸上,竟没有洇开。

纸面浮现出一圈淡淡的灰纹,形状像一只攥紧的手。

她的银灰异瞳骤然收紧。

这不是普通的水。

其中混着某种灰烬。

“刘闻更。”她问,“落雁台附近,哪里能找到七年前的旧戏服、旧道具?”

“若是没被烧掉,只剩城南义冢旁边的废戏库。”

“带路。”

冯半台立刻道:“不行!”

他这一声喊得太急,竟连自己都愣住了。

望舒不眠缓缓转过身。

“你方才不是说,七年前的遗物早已烧尽?”

冯半台脸色阴沉。

“我只是说,废戏库危险。多年无人看管,里面堆满朽木,随时可能塌陷。”

“那正好。”

望舒不眠从他身边走过。

“若真有东西藏在那里,七年足够它烂成灰了。我们去晚一步,也许就什么都不剩。”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还有,谁也不许碰那具假尸体的旧案卷宗。”

“假尸体?”冯半台猛地抬头。

望舒不眠没有回头。

“我说的是,如果。”

她推门而出。

晨雾正从河面升起。

落雁台的七盏红灯已经全部熄灭,灯笼底部却挂着细细的水珠。河对岸有乌鸦飞过,叫声嘶哑,像有人在雾里反复咳嗽。

望舒不眠走在最前面。

她没有骑马。

《踏月无声》运转时,她的脚尖每次只在湿石上轻轻一点,便借着石缝、矮墙与檐角换过身位。几次转折之后,同行的刘闻更甚至看不清她究竟何时越过了前面的巷口,只能看见一线黑衣在晨雾里一闪而过。

走出镇子时,她忽然停下。

路边有一座废弃的土地祠。

祠门半开,门槛上摆着一只旧鞋。

黑色戏靴。

鞋尖朝着落雁台的方向。

鞋底没有泥。

却有一圈淡淡的白灰,像是刚从某个封闭的地方取出来。

望舒不眠蹲下身,指尖沿着鞋沿轻轻划过。

一瞬间,她眼前的景物仿佛被月光浸透。

她看见的不是过去发生的事,而是鞋面上残留的痕迹:细密的擦伤、被硬物压出的凹痕,以及鞋跟内侧一道极浅的刻痕。

那刻痕像一个字。

又像半张人脸。

她以《照痕》细辨,终于看清了其中一笔。

“孟。”

刘闻更倒吸一口凉气。

“孟仵作?”

望舒不眠将鞋收进布袋。

“还不能确定。一个字,证明不了身份。”

她抬眼望向土地祠内。

祠堂深处的神像已经断了半边脸,泥塑眼窝里却塞着一团黑布。

与关鹤年说的那块黑布,大小相仿。

她没有贸然伸手。

而是以银丝缠住布团,缓缓拉出。

黑布展开时,竟是一块戏衣内衬。

上面用褪色的白线绣着四个字:

“莫认其面。”

字迹歪斜,像是有人在极度慌乱中缝上去的。

“这是什么意思?”刘闻更问。

望舒不眠把布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左耳是假的。”

风忽然穿过祠堂。

断脸神像的头颅微微晃动,泥土簌簌落下。

刘闻更猛地后退。

“它……它是不是动了?”

望舒不眠抬头看去。

神像没有动。

但神像脚下的影子,却比神像本身多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从影子里伸出来,指尖朝着城南方向,一寸一寸地爬行。

望舒不眠没有拔刀。

她只是将右眼微微一敛,银灰瞳环中浮起一圈冷光。

“别看影子。”

她低声道。

“看它留下的痕迹。”

她以指尖在地面轻轻一按,借着祠内微弱的晨光,辨出影子边缘那一线不自然的断口。

影子不是从神像身上生出来的。

它来自祠堂后墙。

而后墙的砖缝里,嵌着一枚极小的铜钉。

铜钉上缠着几缕黑丝。

望舒不眠拔下铜钉,放在掌心。

“有人在这里做过手脚。”

她将铜钉收入袖中。

“但这只多出来的手,究竟是机关投出的影,还是别的东西,我们还不知道。”

她转身离开土地祠。

这一次,刘闻更再也不敢回头。

城南义冢在一片荒芦苇荡后面。

七年前的旧坟大多已经坍塌,碑石被野草吞没,几处无名坟头甚至只剩下半圈碎砖。

废戏库就在义冢东侧。

它原本是一座存放旧戏服与道具的仓房,屋顶塌了一半,门板被藤蔓缠住。门上钉着一块腐朽的木牌,字迹早已模糊,只剩一个“戏”字还能辨认。

望舒不眠抬手,银丝穿过门缝,轻轻一拉。

门闩落地。

她没有推门,而是先侧耳倾听。

没有脚步。

没有呼吸。

也没有活物爬行的声音。

只有一种极细微的摩擦,来自屋顶深处,仿佛有许多纸片在黑暗中互相翻动。

她踏上门框,身形轻轻拔起,沿着残存的横梁掠入仓内。

《踏月无声》让她落地时没有惊起半点尘土。

她抬手拨开一层垂落的蛛网。

眼前的景象,却让她第一次停住了脚步。

仓房里挂满了人。

不是真正的人。

而是一具具没有头的戏偶。

它们穿着不同朝代、不同身份的戏服,有的披甲,有的戴冠,有的穿着新娘的红衣,有的身着丧服。每一具戏偶的双手都被细线吊起,脚下没有支撑,仿佛有一群看不见的演员,正在黑暗中操纵它们。

最里面的墙上,贴着七年前的戏班名册。

名册共有十四个名字。

第一个是冯半台。

第二个是关鹤年。

第三个是刘闻更。

第四个是张细娘。

第五个是李小满。

第六个是张砚生。

第七个名字,却被人用刀刮去了。

从第八个名字开始,字迹越来越潦草,最后几行甚至被血色的污渍完全覆盖。

望舒不眠走近名册。

她没有碰它,只将灯光斜照过去。

被刮去的名字下面,残留着几个细小的刻痕。

她用银针沿着刻痕一点点描摹。

一个字渐渐显现。

“孟。”

又是孟。

她回身看向仓房深处。

那里的地面有一条狭窄的凹槽,像是多年以前,有人拖着沉重的东西,从仓房一直拖到后墙。

凹槽尽头,放着一口黑色木箱。

箱盖上没有锁。

却用七根生锈的铁钉,按照奇怪的次序钉死。

每根铁钉上,都系着一段黑丝。

望舒不眠缓缓伸出手。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到木箱时,十四具无头戏偶同时转了过来。

没有风。

没有牵引声。

它们的头颈空洞齐齐朝向她。

下一刻,仓房里响起整整十四声脚步。

一步。

两步。

三步。

脚步声从屋顶走过,从墙壁走过,从她头顶走过。

最后,停在木箱之中。

望舒不眠眸光骤冷。

她抬手结印,运转《听魄》。

四周的声音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压低。

十四具戏偶身上,浮起淡淡的白色轮廓。

其中十三具没有任何气息。

唯独最靠近木箱的一具,胸口深处传出一声微弱的叩击。

咚。

咚。

咚。

像有人被困在里面。

她没有立刻开箱。

她先以银丝缠住七根铁钉,依次探出轻重与松紧。

第一根是死钉。

第二根有回弹。

第三根内部中空。

第四根竟在她指尖碰到时,微微发热。

第五根没有反应。

第六根传来极轻的震动。

第七根——

银丝刚刚碰上,整间仓房的灯火便同时熄灭。

黑暗中,有人贴着她的耳边说:

“别开。”

声音很年轻。

像一个尚未变声的少年。

“里面不是尸体。”

望舒不眠没有退。

她左眼深黑,右眼银灰,在完全黑暗中却渐渐浮起两点微光。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按在木箱中央。

箱内传来一声叹息。

随后,一个声音清清楚楚地叫出了她不曾告诉任何人的称呼。

“伴月姑娘。”

望舒不眠的手指停住。

七年来,她行走夜路,从不留下真实姓名。

知道“伴月姑娘”这个称呼的人不少。

可木箱里的声音,接下来却说:

“你来晚了。”

“第一个没有脚步的人,七年前就已经死了。”

箱盖之下,忽然传来指甲刮擦木板的声音。

一下一下。

像有人正在里面,用尽最后的力气,写下一个名字。

望舒不眠俯下身。

她听见那人用近乎气绝的声音,一笔一画地念:

“孟……无……咎。”

随后,仓房里的十四具戏偶同时垂下头。

而她脚边的影子,缓缓抬起脸。

那张脸,竟与她一模一样。

正是
七年旧案尸难辨,
一字残痕引孟名。
莫认死者眉间相,
恐有生人借面行。

踏月无声穿鬼库,
银丝听魄锁幽冥。
若问箱中谁未死,
先看影里是谁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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