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月留痕

那张脸被剥开之后，地下藏镜室里再没有人说话。

石阶尽头，火折子在青砖上摇摇欲坠。

坐在地上的“门照微”低着头，双手捧着自己剥下来的脸皮，动作轻柔得像一个裁缝，正整理一件刚刚脱下的旧衣。

他的额头裂开一道细缝。

缝隙里嵌着一面小镜子。

镜面不过半掌大小，边缘镶着黑铜，铜沿刻满细密的古字。那些字迹不像刻在金属表面，倒像从镜子里面生长出来，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镜中映出的望舒不眠，正缓缓抬起头。

现实中的望舒不眠没有动。

镜中人却笑了。

她抬起手指，轻轻点在镜面上。

一点。

两点。

三点。

每点一下，石阶深处便传来一声沉闷的回响。

咚。

咚。

咚。

像有一口巨大的棺材，正在地底缓缓合上。

“别看它。”

望舒不眠突然开口。

王见微这才发现，自己的目光已经被那面小镜子牢牢吸住。他猛地偏过头，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刚从水底挣扎出来。

“那是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

望舒不眠没有掩饰自己的判断。

她见过太多诡异之事，却从不把未知之物轻易归为鬼神。越是无法解释，越要先找出能够验证的痕迹。

她将银刃横在胸前，刀尖朝外，脚下以半弓步稳住重心，既不靠近尸体，也不让自己背对石阶。

“王见微，取一面布来。门公子，守住上面的石阶。赵姑娘，不要看那面镜子。”

赵含章没有回应。

她正盯着自己的掌心。

那条黑线已经爬到中指指尖，末端的圆点微微张开，竟露出一道极细的银色光芒。

她的嘴唇动了动。

“它在看我……”

望舒不眠立即转身。

“谁？”

赵含章抬起头。

“镜子里的我。”

她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她一直在看我。”

望舒不眠没有再问，抬手扯下一截衣袖，将赵含章的手掌严严实实包住。

就在布条遮住黑线的刹那，坐在地上的“门照微”忽然发出一阵低笑。

笑声先从喉咙里传出，随后变成两个声音。

一个苍老。

一个年轻。

两个声音交替着说话，仿佛同一具身体里住着两个不同年纪的人。

“藏不住的……”

“终究藏不住的……”

“镜子已经认得她了。”

最后一句落下，尸体猛地抬头。

那面嵌在额头里的小镜子，忽然映出一片血红。

望舒不眠眼神一沉，足尖骤然发力，身形斜掠而出。

她没有直扑镜面，而是借着石阶侧壁腾身，左手在墙上一撑，整个人横移半丈，避开尸体突然挥来的手臂。右手银刃顺势斜削，直取对方腕部。

刀锋划过。

那只手应声落地。

没有鲜血。

断腕处涌出的，是无数根细细的黑丝。

黑丝落在青砖上，竟像活物一般蜷曲起来，朝望舒不眠的鞋尖爬去。

她脚下疾退，足尖在石阶边沿轻轻一点，借力跃上侧壁凸出的石棱。身形尚未落稳，左手已经抽出一根银针，腕部一抖，银针破空而出，钉在最前面一根黑丝上。

黑丝骤然绷直。

下一瞬，整团黑丝猛地向上一抽。

坐在地上的“门照微”被扯得仰起头，额头上的小镜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望舒不眠趁机落地，右脚踩住对方肩头，左手扣住其颈侧，手腕向内一拧，将那具身体压回青砖。

动作干净利落。

她没有用蛮力压死对方，而是以膝、胯、肩三处同时控制其重心，让对方无法借力起身。

可那具身体没有挣扎。

它只是盯着她，缓缓开口。

“你终于回来了。”

望舒不眠的手指微微一顿。

“你认识我？”

“认识。”

“我是谁？”

尸体笑了。

“你是镜中人。”

“胡说。”

“那你为何不敢照镜子？”

话音未落，尸体额头上的小镜子忽然自行转动。

镜中望舒不眠的脸，竟与现实中的她同时转头。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一张在镜中。

一张在镜外。

镜中人的银灰色右眼，忽然裂开一道细细的血线。

现实中的望舒不眠只觉得右眼一阵刺痛，眼前的火光瞬间分裂成七道重影。

她立刻松开尸体，向后撤步，反手以银刃点地，借着刀身支撑身体，避免失去平衡。

她闭上左眼，以右眼观察小镜。

镜中的自己没有受伤。

那道血线并非出现在眼睛里，而是出现在镜面上。

像有人从镜子另一侧，用一根极细的针，划开了她的倒影。

望舒不眠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将刀刃从地上拔起，反手收回袖中。

“王见微，布。”

王见微这才反应过来，立刻将准备好的黑布抛了过去。

望舒不眠单手接住，手腕翻转，黑布凌空展开，像一片骤然压下的夜色，准确罩住尸体额头上的小镜子。

黑布落下的瞬间，地下藏镜室里所有的声音同时消失。

没有风。

没有呼吸。

甚至连火折子燃烧的细响也不见了。

一片死寂。

三息之后，黑布下面传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你还是不肯认我。”

声音属于望舒不眠。

可望舒不眠本人，正站在三步之外。

门照微扶着墙，眼神里终于出现了无法掩饰的恐惧。

“这东西……究竟是什么？”

望舒不眠没有回答。

她走到尸体旁边，取出银丝，将黑布连同镜子一并缠住，再用细铜扣锁紧。

她没有试图毁掉那面小镜子。

未知之物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不在于它有多强，而在于人们不知道触碰它之后，会发生什么。

她将包裹放进木匣，压住匣盖。

“先带出去。”

王见微点头，俯身检查尸体的衣物。

衣襟内侧，藏着一枚旧铜牌。

铜牌已经发黑，正面刻着一个“门”字，背面则刻着三道弯曲的线。

王见微将铜牌递给门照微。

门照微接过后，整个人忽然僵住。

“这是我父亲的东西。”

“你确定？”

“我父亲去世前，随身佩戴的就是这枚铜牌。”

他翻过铜牌，指尖抚过背面的三道弯线。

“这是藏镜室的旧标记。每一道线，代表一层封门。”

王见微皱眉。

“什么意思？”

门照微看着他。

“这间藏镜室，原本有三道门。”

他抬头望向石阶深处。

“我们现在进来的，只是第一道。”

话音落下，石阶尽头的黑暗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敲击。

笃。

所有人同时转头。

第二声敲击接踵而至。

笃。

第三声，来自他们脚下。

笃。

望舒不眠低下头。

她脚下的青砖之间，不知何时浮现出一道细长的裂缝。

裂缝里透出淡淡的银光。

像月亮被埋在地下，正试图从石头里钻出来。

她蹲下身，伸出银针，轻轻挑开裂缝边缘的灰尘。

一张薄薄的纸，从青砖下面露了出来。

纸已被水浸过，边缘发脆，墨迹却依旧清晰。

王见微将它小心取出，展开。

那是一份旧名册。

纸上列着十七个名字。

其中六个被人用刀刮去，剩下的十一人名下，各自画着一个小小的圆圈。

门照微盯着名册，呼吸逐渐急促。

“这不是我家的账册。”

“你见过它？”望舒不眠问。

“没有。”

他指向纸张最下方。

“但这个印记，我认识。”

那里有一道极淡的月形印痕。

与那封匿名信上的印痕，一模一样。

望舒不眠将名册接过。

她先检查纸张纤维，再查看墨迹与印泥的层次。名册确实陈旧，边缘的水渍已经渗入纸芯，不像刚刚伪造出来的东西。

可名册的最后一行，却令她的手指停住。

那一行没有姓名。

只有三个字。

望舒氏。

字迹下面，画着一个小小的圆圈。

与其他十一人的记号完全相同。

望舒不眠的右眼骤然一缩。

她从未在照骨宅提起过这个名字。

她的师门来历，连江湖上最擅长追查身世的老手，也未必能找到半点确证。

可这里，却有一份年代不明的旧名册，将“望舒氏”列在其中。

像是有人早已知道她会来到这里。

王见微察觉她神色有异，低声问：

“伴月姑娘，这三个字有什么问题？”

望舒不眠没有回答。

她将名册翻到背面。

背面空白处，有人用极细的笔锋写下了一行字。

字迹与正面不同。

像是写字的人手腕受过伤，每一笔都微微向下坠。

——第十二面镜子，尚未归位。

望舒不眠抬起头。

“门公子。”

门照微看向她。

“你说宅中原有十二面镜子。”

“是。”

“如今还剩几面？”

“七面在宅中，五面在地下。”

“那第十二面呢？”

门照微张了张嘴。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五面古镜仍然封在地下旧藏室。

七面镜子仍然立在宅中。

十二面，一面不少。

可名册上却写着——

第十二面镜子，尚未归位。

门照微的眼神渐渐变了。

“除非……”

他不敢再说下去。

王见微接过话头，声音发紧。

“除非我们所见的十二面，并不是原来的十二面。”

就在这时，木匣里忽然响起一声轻响。

咔。

仿佛里面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匣壁。

众人齐齐看向木匣。

第二声响起。

咔。

第三声。

咔。

声音越来越急。

望舒不眠没有打开匣子，只将银丝绕过匣盖，双手握住两端，缓缓向外拉紧。

银丝绷直。

木匣却在她手中轻轻震动。

震动的节奏，竟与方才石阶深处的敲击声完全相同。

笃。笃。笃。

望舒不眠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她看向那份名册，目光落在“望舒氏”三个字上。

就在她凝视的刹那，纸面上的墨迹忽然湿润起来。

三个字的最后一笔，慢慢向下延伸。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名册上重新写字。

片刻之后，原本的三个字发生了变化。

望舒不眠。

王见微猛地抬头。

门照微后退一步。

赵含章被布条包住的手掌，忽然从里面传出一声极轻的铃响。

叮。

没有铃舌的铜铃，不该发出声音。

可那一声清脆的铃响，却像从她的掌心深处传来。

她缓缓抬起手。

布条之下，黑线已经爬满整个手掌。

而那只闭合的眼睛，正在一点点睁开。

正是
古镜藏尸照旧名，
三重石锁断人声。
黑丝缠腕疑魂返，
残册留痕指异瞳。

十二镜中谁失位，
一行字底几重生。
若连真名皆能写，
何处方为本来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