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月留痕
By 金宇 · 296 chapters
第六章《踏崖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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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道心跳,在望舒不眠身后响了七下。
第一下,轻。第二下,沉。
第三下,竟与她自己的心跳错开了半拍。
她没有回头。
崖底风声已经恢复,祖三禾仍伏在石滩上,铜片封在她袖中。黑石深处,那道潮痕不知何时消失了,只剩下六处细小的凹陷,像六个人曾经跪在那里,将额头抵着石壁。
“伴月姑娘?”
祖三禾看见她神色有异,试探着唤了一声。
望舒不眠缓缓抬手,将一缕银丝绕回指间。
第二道心跳停了。
她身后没有人。
石面上却多出了一道浅浅的鞋印。
鞋尖朝内,鞋跟朝外。
这一次,它与她的脚步方向完全相反。
仿佛那个看不见的人,始终面对着她,倒着走了七步。
望舒俯身,以指尖轻触石面。
凹痕尚有余温。
“走吧。”她道。
“去哪里?”
“崖顶。”
祖三禾猛然抬头:“现在?”
“有人把第七件遗物放在我身上,却不肯告诉我它是什么。既然如此,总要看看他还准备了什么。”
她转身时,银灰色异瞳掠过崖壁。
在晨光照不到的地方,岩石间有一条极细的银线,一闪即逝。
那不是她的银丝。
银丝不会自己爬进石头里。
而那条线的尽头,正指向听风庙。
午时刚过,断雁崖下来了一个人。
他没有骑马,也没有带随从。
一身灰褐短衣,腰悬旧刀,裤脚扎得很紧,鞋底薄得几乎看不见纹路。那人身形不高,肩背却像一张绷满的弓,走过乱石滩时从不低头看路。
每逢石块阻路,他只用脚尖轻轻一点。
身形便向旁边挪开半尺。
不是纵跃,也不是寻常的闪避。
更像他早已知道下一块石头会在哪里,脚还未落下,身子便先一步到了那里。
他走到李掌柜留下的路牌旁,抬头看了一眼绝壁。
“这就是断雁崖?”
“正是。”祖三禾警惕地打量他,“阁下是?”
那人没有回答,只抬手弹了弹腰间刀鞘。
“六个人失踪,七道脚印,还有人说黑衣人能在崖壁上行走。”
他嗤笑一声。
“江湖上的鬼故事,什么时候比真功夫还值钱了?”
祖三禾皱眉:“你见过那六个人?”
“没见过。”
“那你凭什么说是鬼故事?”
那人终于看了他一眼。
“凭人若能走,便一定要有落脚之处。若不能走,就一定有人替他造路。”
他顿了顿,目光落向崖顶。
“若连这点道理都不懂,便不配在江湖上练轻功。”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说得不错。”
望舒不眠从石坡后走出。
月色虽未降临,她的衣袂仍带着一股仿佛不属于白昼的冷意。黑发以一枚素银簪束起,几缕碎发贴着脸侧,映得肌肤愈发苍白。她的左眼沉黑如深潭,右眼银灰,瞳心那道细微月环在日光下也没有完全隐去。
那人看见她的眼睛,视线停了一瞬。
随即移开。
“你就是伴月客?”
“江湖人如此称呼。”
“我听说你查案,轻功也不错。”
“谁说的?”
那人没有回答,反问道:“你信崖上有鬼?”
“我信有人失踪,也信有人在说谎。”
“那便够了。”
他解下腰间旧刀,横放在一块平石上。
“我叫方砚秋。”
这名字不响亮,却让祖三禾脸色微变。
方砚秋。
三年前,他曾在南岭一场追杀中,于一条不足两尺宽的断桥上连换九次方向。追他的七名刀手,有三人扑空坠桥,两人被他夺刀,余下两人甚至没看清他如何绕到了身后。
从那以后,江湖上便有了一个称呼——踏崖客。
传闻他的轻功不在于跑得多快,而在于每一次变向都能借到旁人看不见的力。明明已被逼至死角,他却能在最后一寸间改变方向,像一片被风吹走、却始终不肯落地的枯叶。
方砚秋看向望舒。
“我要上崖。”
“为了证明没有鬼?”
“为了证明有人在利用鬼名行事。”
“若你上去之后,真听见身后有人走路呢?”
方砚秋咧嘴一笑。
“那我便转身,看他究竟长了几只脚。”
他说完,抬手在石面上轻轻一按。
人已掠出。
第一步,他踏在崖脚一块凸石上。
第二步,身形横移。
第三步,脚尖点中一条窄得只容半掌的岩缝。
到了第四步,他没有继续向上,而是突然斜切出去,沿着一道几乎垂直的裂隙横走三丈。
祖三禾看得忘了呼吸。
那不是单纯的轻功。
每一次换向之前,方砚秋的肩、腰、膝都会出现极细微的调整。他似乎先将身体的重量压向一处,再在反力尚未消失前抽身离开。
别人借石起步。
他却像在石头即将承重的一瞬,便已经离开。
第五步。第六步。
他的身形骤然拔高,灰衣贴着石壁掠过,衣摆却没有像冯婆描述的黑衣人那样向下垂落。
因为他确实在动。
风从侧面推来,他便顺势横移;岩缝向内收窄,他便收腹翻肩,整个人几乎贴进石壁。
每一步,都有迹可循。
每一次借力,都有代价。
望舒不眠仰头凝视。
黑色眼瞳看他的动作,银灰异瞳却在看石壁。
《照痕》之下,方砚秋留下的痕迹极淡,却十分清晰:鞋底磨痕、石粉飞散的方向、指尖偶尔擦过岩面的细线,都与他的动作相合。
他是真正的高手。
不是障眼法,也不是借人摆布的傀儡。
可就在方砚秋即将踏出第七步时,望舒忽然开口:
“停!”
声音穿过崖风。
方砚秋没有停。
他显然认为她是在故意扰乱自己的节奏。
右足一点,身体斜转,左脚踩上最后一块凸石。
第七步,落下。
那一瞬间,整座断雁崖像是突然沉入了水底。
风声消失。
祖三禾张着嘴,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方砚秋的鞋底明明踩在石面上,石头却没有发出半点摩擦声。
然后——
他身后响起了一声脚步。嗒。极轻。
与他方才第六步的落点完全相同。
方砚秋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没有转头,身体却立刻向右侧切出半尺,右脚回勾,准备借旁边的岩缝再次变向。
就在他离开原位的瞬间,第二声脚步响起。嗒。
仍在他身后。
那声音比第一声慢了半拍。
却分毫不差地跟上了他的步法。
方砚秋猛然回身,刀已出鞘。
刀光如一线冷电,贴着石壁横斩而出。
身后空无一人。
只有一道新鲜的脚印。
那脚印踩在他刚刚离开的落足处,深浅、方向、鞋底纹路,竟与他的一模一样。
方砚秋的刀尖停在半空。
他低头看自己的鞋。
再看石上的脚印。
“谁在装神弄鬼?”
没有回答。
他突然抬脚,向上再踏一步。
那道脚印也随之向上出现。
他往左,它往左。
他骤然停步,脚印却仍向前延伸半寸,仿佛那个看不见的人没有及时收住脚。
望舒不眠眼底的银环轻轻一颤。
她终于看出了不对。
那不是普通的模仿。
脚印出现的方向,与方砚秋的动作完全一致;但石粉被挤开的角度,竟比他的实际落足晚了半拍。
就像有人先看见他的下一步,再将那一步压进石中。
又像——
那脚印不是跟着他走。
而是走在他之后的某个时间里。
方砚秋终于察觉脚下岩石正在松动。
他猛地蹬壁,身体向外翻出。
这一翻极险。
他的右手扣住一道窄缝,左脚在半空中连续两次变向,硬生生把即将坠落的身形扯回崖面。
碎石滚落千丈。
许久之后,才传来极远的一声回响。
方砚秋挂在岩壁上,额角青筋暴起。
他没有喊救命。
只咬紧牙关,慢慢将身体挪向一处能够承重的岩台。
望舒不眠已掠至下方。
她没有贸然施展《借月》。
此时天光尚亮,借月之术难以发挥,且她左脚的麻木还未完全消退。她将银丝甩出,绕住一块突出的石角,另一端准确地缠住方砚秋的刀鞘。
“松手!”
方砚秋厉声道。
“我能上去!”
“你若再换一次方向,那块岩台便会碎。”
方砚秋一怔。
望舒的异瞳正望着他脚下。
那里有一道极细的裂纹,正从岩台内部向外蔓延。裂纹旁没有新鲜碎屑,说明石头不是被他踩裂的,而是早已存在断层,只被某种震动催开。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还没落足,裂纹就已经动了。”
望舒手腕一收,银丝绷紧。
“有人在下面等你踩第七步。”
方砚秋脸色骤沉。
他终于没有再逞强,借着银丝牵引,翻身落回石坡。
双脚触地的一刻,他立刻抽刀,回头盯住绝壁。
崖上那道与他一模一样的脚印,仍在向上延伸。
第八步。第九步。第十步。
直到它进入一片没有任何凸石的光滑岩面,才终于停住。
那里,根本没有人能够落脚。
方砚秋握刀的手指慢慢收紧。
“刚才……你也看见了?”
“看见了。”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
这句话令方砚秋比方才险些坠崖时更加不安。
望舒不眠蹲下身,检查他带回来的鞋底痕迹。
鞋底沾着灰白矿粉,还有极细的黑色油迹。
与刘守禾鞋上的矿粉相似。
与铜铃里的黑油,也有相似之处。
但她没有立即下结论。
“你上崖之前,去过哪里?”
方砚秋看了她一眼。
“听风庙。”
“见过谁?”
“一个瞎眼守庙人。”
“他说了什么?”
方砚秋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
“他说,断雁崖上有七口无舌钟。每逢有人走到第七步,钟便会响。”
“可庙里的钟没有舌。”
“我也问过他。”
方砚秋抬头,望向崖顶。
“他说,钟不需要舌头。”
祖三禾脸色发白。
“那它拿什么发声?”
方砚秋握刀的手缓缓垂下。
“拿人的脚步。”
山风再度吹起。
这一次,望舒不眠听见的不只是风声。
还有一道极轻的摩擦声,从方砚秋鞋底传来。
她低头看去。
他的鞋底沾着矿粉,原本只有一条斜向磨痕。
此刻,那条磨痕旁边,竟又多出了一道细细的线。
那线不是新磨出来的。
它像是从鞋底里面浮出来,绕过鞋跟,延伸到他的脚踝上。
望舒的银灰异瞳骤然一缩。
那条线的走向,她再熟悉不过。
与她昨夜在崖壁上看见的银线,一模一样。
方砚秋察觉她的目光,低头去看。
“怎么?”
望舒没有回答。
因为就在他低头的一瞬间,崖壁上那道停在光滑石面上的脚印,忽然向下移动了一寸。
它没有向上走。
也没有向下坠。
它只是隔着千丈绝壁,朝他们所在的方向,慢慢转过了脚尖。
脚尖正对着望舒不眠。
石壁深处,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
“这一步,走得不错。”
“下一个——”
声音停了片刻。
随后,它说出了一个让望舒不眠指尖发冷的字。
“换你。”
正是
绝壁无阶试步轻,
刀光一闪鬼踪生。
七回换势风难辨,
半拍随身石有声。
异瞳照痕寻旧迹,
银丝牵险救孤行。
若问崖中谁落足,
无形一步已相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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