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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月留痕

作者:金宇 · 29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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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9 章

第十一章《镜外来客》

“第十二面镜子,不在井底。”

那行字仍留在裂开的镜面上。

血色渐渐褪去,只剩一个细小的“归”字,嵌在铜铃底部,仿佛那不是刻出来的,而是从铜胎深处慢慢长出来的。

望舒将铜铃翻转,借着重新燃起的灯火仔细察看。

没有铃舌。

没有暗扣。

连铃口内壁都没有磨损的痕迹。

一枚从未真正响过的铃,方才却连震三声。

她将它交还给赵含章。

“从现在起,别再摇它。无论听见谁的声音,都不要回应。”

赵含章用布将铜铃包好,紧紧攥在掌心。

“如果那声音是我母亲呢?”

“尤其是她。”

望舒说。

赵含章的眼眶一红,终究没有再问。

井壁上,碎镜已经恢复了平静。那些木匣仍在深处排列,匣中人影一动不动,仿佛刚才的惊变只是一场错觉。

可望舒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

她看向门照微。

“你父亲把镜子运出去过吗?”

门照微靠着石柱,脸色苍白,额角还残留着冷汗。

“我不知道。”

“照骨宅里原有十二面镜子。你说过,宅中七面,地下五面。可名单上写着‘第十二面镜子,尚未归位’。若那份名单没有错,宅里至少有一面镜子被人换过。”

望舒顿了顿。

“你父亲既然封存镜窟,为什么还要把镜子运出去?”

门照微沉默许久,终于说道:

“父亲生前有一间不准任何人进入的库房。库房里放着许多旧物,其中有一只空木架,架上刻着十二道凹槽。”

“木架还在吗?”

“在。”

“带我们去。”

门照微抬起头,目光里闪过一丝犹豫。

“从这里出去,要经过另一条通道。但那条通道……”

“怎么?”

“没有出口。”

王见微皱眉。

“没有出口,你们平时怎么进来?”

门照微望向井底。

“父亲在世时,只有他能打开那条通道。后来他死了,我试过许多次,始终打不开。”

望舒看了看墙上的三道弯月形凹槽。

“那就先找出口。”

她走到石门旁,沿着门框缓缓摸索。

指腹掠过粗粝石面时,她忽然停住。

门框左侧,有一道极细的划痕。

划痕从外向内,深浅不一,像有人用一把钝刀反复试探过门缝。她俯身观察,银灰异瞳中的月轮微微转动。

《照痕》之下,石面上的细微痕迹渐渐分明。

这里曾经有过一道横向的擦痕。

擦痕很新。

有人近期从另一侧推过某种沉重的东西,经过门框时,边角留下了磨损。

望舒将手掌贴在石门上,轻轻敲了三下。

第一声,沉实。

第二声,空响。

第三声,竟从她身后传来。

她倏然回身。

身后没有人。

只有井壁上那面已经裂开的铜镜。

镜中映着她的背影。

而她的背影之后,站着一个戴斗笠的人。

那人披着一件深灰色蓑衣,双手垂在身侧,斗笠边缘滴着水。

水滴落在镜中地面,溅起一圈圈涟漪。

现实中的石地却干燥无比。

望舒没有立刻出手。

她先侧身半步,改变自己与铜镜之间的角度。

镜中那人仍在。

她再向左移动。

镜中那人也跟着移动,却始终与她保持相同的距离。

不是普通的倒影。

更像有人站在镜子另一边,隔着镜面与她同行。

“出来。”

望舒冷声道。

斗笠人没有动。

“你是谁?”

仍无回应。

她右手两指并拢,指尖轻弹,一缕银丝骤然射出,直取镜面中央。

银丝即将触镜的一瞬,斗笠人忽然抬手。

镜中人的动作,比现实快了一瞬。

望舒手腕一沉,立即改变银丝方向,丝线擦着镜面掠过,缠住旁边的铜灯支架。

她借力旋身,足下向前切入,左掌护住胸口,右肘贴身回收,整个人在狭窄石道里转过半圈。

下一刻,镜面里伸出一只手。

五指苍白,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那只手抓住了银丝。

望舒猛地松开手指。

银丝绷断的瞬间,她顺势后撤,脚尖点地,身体向侧面翻出。那只手抓空,五指却在镜面外停留了片刻,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卡住。

随后,它缓缓缩回镜中。

镜面恢复如常。

只剩那名斗笠人仍站在里面。

他抬起头。

斗笠下没有脸。

只有一张贴在面部的白纸。

白纸上写着四个字。

镜外有人。

“你们看见了吗?”王见微低声问。

“看见了。”望舒道。

“那到底是人,还是……”

“先不要替它定名。”

望舒收回断丝。

“我们现在连它从哪里来都不知道。”

她走到镜前,取出一片薄薄的铜片,贴着镜框边缘缓缓滑动。

铜片行至右下角时,突然卡住。

她轻轻一压。

咔。

镜框内部传来一道细响。

铜镜向内陷了半寸。

紧接着,整面镜子竟像一扇暗门般向旁边滑开,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道。

窄道里没有灯。

却有新鲜的湿泥气味。

王见微低头看向地面。

石砖上留着一串脚印。

鞋底有细密圆孔。

与先前井底出现的孩童脚印一模一样。

门照微看见那串脚印,脸色骤然变了。

“是他……”

“谁?”

门照微没有回答。

他从怀里取出一把铜钥匙,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

“我父亲临死前,把这把钥匙交给我。他说,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打开库房。”

望舒看着他。

“可你刚才说,库房里有一只空木架。”

“是。”

“你进去过?”

门照微闭了闭眼。

“只进去过一次。”

“什么时候?”

“父亲死后的第三天。”

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那天,我在木架上看见了十二道凹槽。十一道凹槽里都留着灰,只有第十二道……”

他停了下来。

“只有第十二道凹槽里,有一根头发。”

“什么颜色?”

门照微抬头看着望舒。

“银灰色。”

四周突然安静下来。

望舒没有追问那根头发究竟意味着什么。

她只是抬手,将斗笠人的镜子完全推开。

“走。”

窄道尽头是一扇生锈的铁门。

门上没有锁孔,只有一只圆形的铜盘。铜盘边缘刻着十二道细纹,其中十一道已被磨得发亮,唯有最后一道仍覆着厚厚的铜锈。

门照微将钥匙插入铜盘中央。

钥匙无法转动。

他用力一拧,铁门内部传来沉闷的齿轮声,却没有打开。

王见微蹲下身,检查门缝。

“不是锁住了。”

他将铁尺插入门缝,轻轻向外一撬。

“门后有东西顶着。”

他调整铁尺角度,将尺端抵住门框内侧,双脚分开站稳,腰背绷紧,慢慢向下压。

铁尺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门缝终于扩大了一线。

一股冰冷的气流从门后涌出,夹杂着浓烈的腐木味。

望舒抬手示意众人退后。

她将身体贴向门侧,右手扣住铁门边缘,左手护住面门,先以足尖轻轻推了一下。

门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碰撞。

像有个木匣被推倒。

王见微屏住呼吸,再次压下铁尺。

咔的一声,铁门终于向内滑开。

门后是一间长而狭窄的库房。

墙壁上挂满空白木牌。

地面散落着破碎的镜框、铜钉和黑色绳索。

最深处,果然立着一只旧木架。

木架上刻着十二道凹槽。

十一道凹槽里积着灰。

第十二道凹槽却干干净净。

像是刚刚有人取走了里面的东西。

望舒缓步走近。

她没有触碰木架,只蹲下观察地面。

灰尘里有两种不同的足迹。

一种较深,鞋底宽大,朝库房深处延伸。

另一种很浅,只有前脚掌留下的痕迹,仿佛那人一直踮着脚行走。

浅脚印停在木架前。

随后,便消失了。

没有回头的脚印。

没有离开的痕迹。

王见微盯着那片空地,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是从这里消失的?”

“也可能是有人清理过痕迹。”望舒道。

她伸出手,在木架边缘轻轻一拂。

一层薄灰落下,露出几道刻痕。

不是文字。

而是一些大小不一的圆圈。

每个圆圈里,都有一个小小的缺口。

望舒数了数。

十一道圆圈。

最后一道缺口处,只留下半个银色印记。

她正要细看,库房深处忽然响起一声轻轻的咳嗽。

众人同时转头。

一个人站在最里面的阴影里。

他穿着灰布长衫,头发花白,手里提着一盏旧灯。脸上布满皱纹,左眼浑浊,右眼却亮得出奇。

他看起来像一个年迈的守库人。

可望舒没有在他身上看见任何进出库房的痕迹。

老人将灯放在地上,朝众人拱了拱手。

“诸位,夜深了。”

他的声音平和得近乎客气。

“这里不是活人该来的地方。”

王见微立刻横起铁尺。

“你是谁?”

老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向门照微。

“少爷,老爷等你很久了。”

门照微脸上的血色彻底消失。

“你……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老人轻轻叹了口气。

“少爷记错了。”

他缓缓抬起头。

“死的那个人,一直是你。”

话音落下,老人身后的墙壁忽然亮起。

墙上悬挂的十二块空白木牌,一块接一块地浮现出名字。

门照微。

赵含章。

王见微。

最后一块木牌上,银色的字迹慢慢渗出。

望舒不眠。

而木牌下方,另有一行更小的字。

归还者:镜外来客。

望舒右眼的月轮骤然一缩。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这间库房没有任何出入痕迹。

因为他们从进入照骨宅开始,就已经在一面镜子里了。

老人提起灯,朝他们走来。

灯光照过他的脸。

那张脸,竟与门照微一模一样。

只不过,一个年轻,一个苍老。

一个有血色。

一个没有。

老人走到门照微面前,伸出手。

“少爷。”

“该回家了。”

门照微缓缓抬起头。

他看着老人,嘴唇颤抖着,终于问出一句话。

“你到底是我父亲,还是我?”

老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将手伸向门照微的脸。

而门照微的倒影,已经先一步闭上了眼睛。

正是
暗门深处旧灯明,
十二凹痕少一形。
镜外来人无足迹,
库中故主换新名。

铁尺压门惊冷气,
银丝断处见幽灵。
若逢亲故迎归去,
先问镜中谁闭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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