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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月留痕

By 金宇 · 296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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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96

第十七章 夜裁人

悬针镇的人,近来不敢在夜里量身。

起初只是西街一家布铺出了怪事。铺主姓陶,替人裁衣三十余年,手艺虽不算镇上第一,却从不出错。半个月前,一个身穿灰布长衫的客人深夜登门,既不买布,也不报姓名,只请他量一套衣裳。

陶铺主问做什么衣服,客人说,做给活人穿。

问量谁的身,客人便将手伸了出来。

那只手瘦长苍白,指节分明,掌心却没有常年劳作留下的茧。陶铺主拿出软尺,刚绕过对方肩头,便听见铺门外有人叫他的名字。他回头应了一声,再转回来时,客人已经不见了。

软尺还搭在裁台上,尺面却没有留下任何尺寸。

第二天清晨,陶铺主家门口多了一件衣服。

衣服没有领口。

肩线、袖长、腰身俱全,唯独颈部那一圈布料被完整地挖去,边缘缝得平整,仿佛原本就该如此。更怪的是,衣服内侧没有姓名、没有尺码,也没有寻常裁衣人用来辨认顾客的记号。

陶铺主将它烧了。

当夜,灰烬里出现十二枚细针。

第三天,他的妻子在镜中看见丈夫身后站着一个没有脖子的人。

消息传开后,镇上又有两户人家收到相似的衣服。有人说那是死者托人量身,有人说是缄衣坊的旧鬼回来了,也有人私下猜测,有人正在替活人准备寿衣。

望舒不眠听完这些传闻,只问了一个问题。

“这三户人家,有没有共同的裁衣铺?”

报信的是卖布铺的伙计。他仔细回想,摇头道:“第一户找陶铺主,第二户请过东街的裁缝,第三户说是自己家里旧衣改的。可三件衣服的领口都没有,针脚也都朝里收。”

“谁亲眼见过那三件衣服?”

伙计说,第二户的衣服已经被烧了,第三户的主人不肯让外人看,只有陶铺主那件曾被邻居见过。至于镜中无颈之人,只有陶妻一人声称看见,旁人并未亲眼证实。

望舒将这些话逐条记下,没有把传闻当作事实。她已见过太多以鬼怪之名遮掩的人事,也知道真正难查的东西,有时并不在最骇人的那一幕里,而在几件看似无关的衣服之间。

她与庄鸣砚、闵九秤分头查访。日落之后,三人重新会合,带回了几条尚待核验的线索。

陶铺主烧衣之前,曾用剪刀剪开过内衬,发现里面有一条极细的红线,绕过肩部后直通腰侧。第二户人家的衣服曾在邻居手里停留片刻,领口边缘留有三针反缝,针孔却比寻常缝衣针更细。第三户人家拒绝开门,只说那件衣服是自己亡母留下的,若再有人打听,便要报官。

三件衣服是否出自同一人之手,仍不能确定;但红线、反缝与无领口的结构,值得进一步调查。

夜色降下来时,西街尽头亮起一盏灯。

那地方原是一家裁衣铺,门额上没有字号,窗纸泛黄,门槛却被擦得干干净净。街坊说铺子早已歇业,近几日却夜夜有人看见里面亮灯,偶尔还会传出剪刀裁布的声音。

更有人说,曾看见一个女人走进去,出来时却少了一截头发。

望舒没有立刻推门。她先绕铺子走了一圈,查看后墙、屋檐和两侧窄巷。铺后堆着旧木箱,墙根有一条新鲜拖痕,通向邻院的矮墙;门窗却没有明显撬动的痕迹。她以《听月息》辨听屋内动静,听见剪刀开合、布料移动,以及一个人缓慢走动的脚步声。

除此之外,没有第二个人的呼吸声。

她将银针系上细线,从门缝探入,轻轻拨动门后的木楔。木楔纹丝不动,门内却传来一声轻响,像有什么东西贴着门板滑过。

“里面有人吗?”她问。

剪刀声停了。

片刻后,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门内传出:“量身吗?”

望舒道:“查案。”

里面的人轻轻笑了一声。

“查案的人,也要量身。”

门闩缓缓移动。

铺门打开一条缝,一个身穿灰布短袄的老妇人站在门后。她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没有多少皱纹,左眼却蒙着一层灰白薄膜,右眼黑得异常。她的手里拿着一把窄刃裁刀,刀口擦得雪亮,刀柄末端缠着细细的红线。

“进来吧。”她说,“衣裳已经等你很久了。”

望舒没有立即进去,而是先看了看门槛。门槛内外没有明显的新鲜泥印,门轴下却积着少量白色粉末。她用银针挑起一点,放在纸上封存,才跨过门槛。

铺子里比外面宽敞得多。

四面墙上挂满了衣服,颜色从素白、灰青到暗红不等。每件衣服都做工精细,袖口、腰身、下摆无一缺漏,唯独领口全部空着,像被人整齐地挖去一圈。衣服下方没有标价,也没有姓名,只有一根细红线从每件衣服的内衬垂下,线尾打着不同的结。

有些线结松散,有些紧得像要勒断线身。

最里面的裁台上,摆着一件暗红衣服。

它与望舒在缄衣坊见过的新衣不同,肩部和腰身更接近她的尺寸,衣领的位置却是一片完整的空洞。布料没有被剪得毛糙,边缘甚至看不见明显针孔,仿佛衣服原本就没有领口。

望舒没有靠近,只站在三步之外观察。

老妇人将裁刀放在桌上,取出一把软尺。

“姑娘,你的身量很好。肩不偏,腰不斜,颈骨也生得端正。”

“你量过我?”

“还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老妇人笑了笑,将软尺绕在自己手腕上。

“衣服会说话。”

这句话让屋里的空气仿佛冷了一层。

望舒看向墙上的衣服。烛火从衣料之间穿过,照出一片片细密的暗影。她以《太阴照隙篇》观察缝线,发现这些衣服虽然都没有领口,内衬的收边方式却并不相同。有些衣服的领口像是从成衣上拆去,有些则从裁剪之初便没有留下领围;还有几件衣服的肩部受力不均,像是长期悬挂过沉重的东西。

这不是同一种裁法。

她走到一件灰青衣服前,银针轻轻挑起内衬,发现布料里面藏着一枚极小的木片。木片边缘有一道弯月形缺口,与此前发现的骨扣相似,但材质、形状都不同。

“这些衣服是谁做的?”她问。

老妇人没有回答,反而把软尺递过来。

“你只要量一次,便能知道。”

望舒没有接。

老妇人右眼里的黑色仿佛更深了一些。她忽然将软尺抛向半空,尺带在烛火下展开,竟像一条柔软的蛇,直缠望舒的颈项。

望舒早有防备,身形后撤,施展《踏月无声》,足尖轻点裁台边缘,整个人斜掠而起。软尺擦着她的下颌掠过,缠上身后的木柱。她手腕一翻,银针飞出,钉住尺带末端,将它暂时固定在木柱上。

老妇人却已从桌下抽出三根细针,指间一弹,针锋直取望舒的肩、腕与膝侧。

望舒在半空中转身,衣摆擦过针锋,银丝从袖中飞出,绕住其中一根针尾的红线。她借线上的拉力向侧方落地,避开第二根针,又以银针点中第三根针的侧面,将它打偏半寸。

细针擦过她的衣袖,钉入墙上那件无领口的灰青衣服。

衣服突然动了。

原本垂落的袖子猛地向上抬起,像有人从里面伸出手臂,随后又重重落下。墙上的其他衣服也随之摇晃,细红线彼此碰撞,发出一连串密集的轻响。

望舒没有被这些动静牵着走。她施展《听月息》,将衣料碰撞声与真正的脚步声分开,终于听出老妇人正在向裁台后方移动。她脚下一错,绕过垂落的衣袖,银针直取老妇人手中裁刀的刀柄。

老妇人手腕一沉,裁刀横削,刀锋从望舒指尖掠过。望舒收手不及,食指被划开一道细口,血珠刚刚冒出,便被一根红线缠住。

红线冰冷得异常。

她猛地一抖手腕,银丝顺势缠住红线,借力将它牵向裁台边缘。老妇人没有松手,反而向后一扯。望舒只觉颈侧一紧,另一条红线已从衣架后方绕出,直奔她的喉咙。

她立即施展《截息扣脉》,借近身之机按住老妇人的腕侧,短暂打乱对方的发力节奏。与此同时,她身体向下沉,肩背贴着裁台边缘滑过,避开颈前红线,再以银针挑断线结。

红线断裂的一瞬,整间铺子忽然安静下来。

墙上那些摇晃的衣服齐齐停住。

老妇人退到裁台后方,脸上第一次没有笑意。

“你不肯量身?”

“我不信衣服会说话。”

“那你信什么?”

“信针孔,信线结,信谁在什么时候动过手。”望舒抬起银针,“至于衣服里藏着什么,我会亲自查。”

老妇人望着她,右眼里浮起一点奇异的光。

“那你便查吧。”

她忽然抬手,将裁刀插入裁台的一处暗槽。

铺子地面发出低沉的震动,墙上挂衣的木架同时向内收拢,数十件无领口的衣服从两侧滑落,像一堵布墙向望舒压来。衣服内衬里传出细碎的针响,数不清的红线从布缝中伸出,封住了门窗。

望舒没有硬冲。

她以《踏月无声》踏上裁台,借木架收拢的间隙跃向侧梁。银丝绕住上方横杆,身体悬空的一瞬,她看见每件衣服的红线都连向地板下方,像一张藏在布料里的网。

她取出银针,接连挑断两处线结。木架的运动顿时失去平衡,一侧衣服纷纷坠落,露出墙后一道窄窄的暗门。

老妇人脸色骤变,伸手便要关闭暗门。

望舒将银针掷出,钉住暗门边缘的木楔。她落地时膝盖微屈,顺势滚过一卷布料,银丝已经绕上老妇人的裁刀。她手腕一收,裁刀脱手,落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

老妇人没有再战,而是退入暗门。

望舒追到门前,却在踏入之前停住。

门内的地面有三排细针,针尖朝外;墙壁上则布满新鲜的划痕,像有人用指甲或刀尖反复刻画同一个字。

她俯身看去。

那是一个“人”字。

每一道划痕的末端,都有一小点暗红色的污迹。

“你以为自己查到了真相?”暗门深处传来老妇人的声音,“你只看见了衣服。衣服里面的东西,你还没见过。”

话音落下,暗门骤然合拢。

望舒没有强行撞门。她先检查门框,发现木楔已被从内部抽走,门后似乎另有支撑结构。她用银针轻叩门板,回声沉实,没有足以确认暗道的空响。

她转身回到裁台旁。

那件暗红衣服仍摆在那里,领口空洞,布面平整。方才的打斗没有碰到它,然而衣服的腰侧却多出了一道细小的褶皱。

望舒以银针挑起褶皱,发现里面藏着一条白布。

白布上没有字,只有一圈淡淡的红色印痕,形状像人的颈围。印痕旁边有三处针孔,针孔之间的距离,与旧绣房木模上缺失刻片的位置颇为接近。

她没有把白布直接与旧案相连,只让庄鸣砚将其单独封存。

就在这时,裁台下方传来一声轻响。

嗒。

望舒缓缓低头。

裁台底下的阴影里,竟然放着一只小小的木匣。木匣没有锁,匣盖上刻着弯月,月牙内侧有一道细小的缺口,与“不眠”骨扣上的刻痕相似。

她没有直接打开,而是先检查木匣四周,确认没有可见的牵线与针孔。随后,她以银针挑起匣盖。

木匣里没有骨头,也没有尸体。

只有一卷薄薄的纸样。

纸样展开后,最上方写着一个名字:

望舒不眠。

名字下面画着颈部、肩部与腰侧的尺寸线。尺寸与她目前的身量有几处相合,也有几处不符;纸样边缘还标注着三个日期,其中最后一个日期,正是她抵达悬针镇的前一日。

望舒的手指停在那行日期上。

若纸样是真的,制作它的人至少提前知道她将来到悬针镇;若纸样是伪造的,对方也一定在刻意让她相信这一点。

她将纸样折回原样,封入证物袋。

离开裁衣铺时,夜色已深。街道空无一人,远处缄衣坊的方向却泛起一片淡淡的蓝白光。

望舒停下脚步。

那光没有照亮周围的屋檐,只在旧坊墙面上投出一道人影。

影子没有头。

它静静站着,双手仿佛捧着一件衣服。

片刻后,影子缓缓抬起手,将那件看不见的衣服穿在了自己身上。

墙面上随即出现了一圈完整的领口。

而那领口的大小,恰好与望舒的颈围相似。

正是:

夜裁无领挂寒墙,
红线牵身暗度量。
若问衣中藏何物,
灯前先见活人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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