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月留痕
By 金宇 · 296 chapters
第十七章《墙中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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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骨宅,子夜三更。
那堵墙睁开眼睛之后,整座地下密室仿佛活了过来。
青砖之间渗出黑色水珠,沿着墙缝缓缓流淌。十二口黑棺的铜槽里,响起细碎的摩擦声,像有无数指甲正在棺底刮挠。
咯。咯咯。咯咯咯。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偏偏每次响起,都像有人伏在耳边。
赵含章捂住耳朵,脸色苍白。
“墙里面……有东西。”
王见微扶着石柱,勉强站直。他右手的五道乌青仍未消退,指尖冷得发白,掌纹比先前浅了一层。
“不是东西。”
他盯着墙上那道黑缝。
“是人。”
黑缝里,那只苍白的眼睛慢慢眨了一下。
墙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谁……拿走了我的牌子?”
伴月姑娘低头。
那块裂开的木牌仍在她掌中。木牌断成两半,里面的眼睛已经消失,只剩一层薄薄的黑色粉末。
原本刻着“阮归尘”的三个字,也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归”。
“阮归尘?”她对着墙问。
墙内骤然响起一声撞击。
咚!
仿佛有人用额头狠狠撞上了砖壁。
“别叫这个名字!”
男人的声音陡然变了,像被一只手扼住喉咙。
“谁让你们叫的?谁把它刻出来的?!”
伴月姑娘没有再说话。
她缓缓抬起右手。
指尖银丝悄然滑出,在半空中轻轻一颤。
《游丝探冰》。
银丝沿着黑缝探入砖隙,细得几乎看不见。她闭上左眼,以异瞳《照痕》观察墙面残留的痕迹。
黑色水迹之下,浮出一道道浅淡的纹路。
有旧砖被拆动的痕迹。
有铁钎反复撬挖留下的凹点。
还有一道极细的弧线,从墙顶向下延伸,最终停在离地三尺的位置。
那不是裂缝。
是门。
一扇被人从里面封死的门。
更诡异的是,门边有两组截然不同的手印。
一组很大,五指宽阔,指节磨损严重,像是成年男人留下的。
另一组却很小。
五指纤细,掌心有一道圆形的凹痕。
与赵含章掌中的镜形印记,分毫不差。
伴月姑娘眼神微沉。
“赵姑娘,你小时候来过这里?”
赵含章怔住。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不知道。”
“仔细想。”
“我真的不知道……”
她用力按住太阳穴,忽然发出一声痛呼。
“我记得一扇门。很矮,很窄。门上有个圆洞,有人让我把手伸进去……”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洞里有东西咬了我。”
她猛地抬头,眼中浮出惊惧。
“不是咬。是有人握住了我的手。”
墙内的男人突然笑了。
那笑声干涩而短促,仿佛喉咙里塞满了碎石。
“她终于想起来了。”
赵含章后退一步。
“你是谁?”
男人停了很久。
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再回答。
随后,他隔着砖墙轻声说:
“我是你母亲,亲手送进来的那个人。”
赵含章浑身一震。
“胡说!”
她冲到墙前,抬手便要拍下去。
伴月姑娘一把扣住她的腕子。
“别碰墙。”
“他知道我母亲!”
“正因为如此,你才更不能碰。”
伴月姑娘看着那只手印。
“这里的东西,会借你最想相信的声音,让你自己打开门。”
话音刚落,墙内传出另一个声音。
是个女人。
温柔、轻缓,带着一点疲倦。
“含章。”
赵含章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
“娘……”
女人继续道:“把门打开。娘在里面。”
赵含章的手开始发抖。
那声音太像了。
像到她几乎能看见母亲临终前的模样:枯瘦的手,苍白的脸,眼角那颗小小的痣。
可伴月姑娘忽然看向她掌心。
那道圆形印记正在缓缓转动。
不是皮肤在动。
而是印记里面,仿佛有一面极小的镜子,正在调整角度。
伴月姑娘猛地将赵含章的手腕翻转,朝向灯光。
掌心的黑色圆痕中,映出的不是赵含章。
而是一个背对众人的女人。
女人穿着旧式长裙,双手被铁链吊起,头发垂至腰间。
她没有转头。
只是轻轻抬起右手,在虚空中写了三个字。
别开门。
紧接着,镜面般的掌心骤然一暗。
女人不见了。
墙里的母亲声音却变得尖厉。
“赵含章!你要看着我死第二次吗?!”
赵含章浑身颤抖,眼泪不断落下。
伴月姑娘没有劝她。
有些声音,越是安慰,越容易让人相信。
她只是将一截银丝绕过赵含章的手腕,另一端系在自己指间。
“赵姑娘,记住一件事。”
“什么?”
“你母亲若真想让你救她,就不会只在你掌心里说话。”
她转头看向墙壁。
“真正被困在里面的人,未必有机会让你听见。”
墙内忽然安静下来。
随后,一个陌生的孩子声音响起。
“姐姐。”
伴月姑娘的指尖顿住。
那声音很轻,带着孩童特有的鼻音。
“姐姐,你还记得我吗?”
黑缝里的苍白眼睛,缓缓转向她。
“你把我的名字还给我,好不好?”
伴月姑娘没有回应。
她右眼的银环却在这一刻骤然收缩。
《照痕》之下,墙后浮出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蜷缩着的孩子。
孩子被困在狭窄的夹层中,双膝抵着胸口,手脚上缠满细细的铜丝。铜丝另一端穿过砖孔,连着十二口黑棺。
每当棺中的铜槽震动一次,铜丝便收紧一分。
孩子身上没有明显伤口。
可他的胸口,竟映着一块完整的木牌。
木牌上写着的不是阮归尘。
而是——
望舒不眠。
伴月姑娘眼底寒意骤起。
那名字,她曾在井底的镜中见过,也曾在十二棺之间被人反复刻下。
可她从未见过这块牌子真正的主人。
更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困在墙里的人,会把她的名字刻在自己胸口。
“你是谁?”她问。
墙内的孩子轻轻摇头。
“我没有名字了。”
“那你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孩子沉默片刻。
“因为那是你给我的。”
地下密室中,所有灯火同时摇曳。
十二口黑棺的棺盖,齐齐向上弹起半寸。
王见微立刻抄起铁尺,横在身前。
“退后!”
第一口棺材里传出指甲刮木的声音。
第二口棺材里,有人开始低声念诵。
第三口棺材里,响起门照微的声音。
“别救他。”
第四口棺材里,却传来门照微的哭声。
“救救我。”
第五口棺材里,那个温柔的女人又开始唤赵含章。
第六口棺材里,一个苍老的声音不断重复着王见微的名字。
剩下六口棺材,全部发出同一个声音。
“伴月客。”
“伴月客。”
“伴月客。”
仿佛十二个死者正在用不同的嗓音,练习同一个人的名字。
伴月姑娘忽然发现,那些声音并非同时响起。
每一次呼唤,都比上一次更近。
最后一次,竟直接从她脚下传来。
她低头。
脚边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面巴掌大小的铜镜。
镜中没有她的脸。
只有一个穿着白衣的女子,背对着镜面,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房间里。
女子缓缓转过头。
那张脸,与伴月姑娘一模一样。
唯独眼睛相反。
白衣女子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嘴。
她没有发出声音。
可镜面上,渐渐浮出一行字。
别相信墙里的孩子。
下一瞬,镜中白衣女子的身后,出现了另一个人。
那人穿着旧式长袍,颈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
正是门照微。
他低下头,贴近白衣女子的耳边,仿佛说了一句话。
白衣女子脸色骤变。
她突然转身,拼命拍打镜面。
铜镜表面立刻浮出无数细密的裂纹。
与此同时,墙内的孩子发出凄厉的哭喊。
“不要让他出来!”
“姐姐!不要让他出来!”
伴月姑娘抬眼望向墙壁。
那道黑缝正在扩大。
青砖一块块向外凸起,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墙内用肩膀抵住门板。
王见微冲到墙边,铁尺插进砖缝,用力向外撬。
“里面有人!必须把墙打开!”
“不能硬撬。”伴月姑娘道,“十二口棺材连着墙内的铜丝。贸然破墙,里面的人会先被勒死。”
她蹲下身,银丝再次探入砖隙。
这一次,她不再寻找门缝。
而是顺着铜丝的震动,逐一辨认十二条铜槽的方向。
第一条,通向墙顶。
第二条,穿过左侧棺底。
第三条,绕过地砖下的暗孔。
第四条……
当银丝触及第七条铜槽时,她忽然停住。
那条铜槽没有通向墙内。
它向下延伸,穿过地面,最终绕回了她自己的脚边。
铜丝的另一端,竟系在那面小铜镜上。
而小铜镜里,白衣女子正死死盯着她。
伴月姑娘忽然明白了。
这堵墙不是单纯用来关人的。
十二口棺材也不是单纯用来藏尸的。
它们共同构成了一套借名的机关。
有人把名字刻在木牌上,再通过铜丝、镜面与棺材,将名字送入另一个人的身体。
被困在墙内的人,或许早已失去了自己的名字。
而她胸口映着“望舒不眠”的那个孩子,很可能就是这套机关中最重要的一环。
“王见微。”
她缓缓站起。
“把十二口棺材的铜槽逐一截断。先从第七条开始。”
王见微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立即取出短刀,朝第七口棺材扑去。
棺盖就在此刻猛地弹开。
一只苍白的手从棺中探出,五指直抓他的面门。
王见微侧头避过,手肘向内一撞,挡开那只手腕;紧接着短刀反握,刀背砸向对方腕骨。
那只手却没有骨头似的向后弯折,五指骤然扣住他的刀刃。
王见微脸色一变,立即松手。
刀刃被那只手硬生生折断。
断刃飞出,撞在墙上。
伴月姑娘已掠至棺前。
她足尖踏过棺沿,身体凌空一转,衣袂扫过灯火,银丝自袖中疾射,缠住那只苍白手腕。
《折影手》随之而出。
她没有与那股怪力正面相抗,而是顺着手臂伸出的方向,猛地向侧后方一引,再以肩胯压住棺沿,借势将那只手反扣在棺盖之上。
咔的一声。
手腕被她制住。
然而棺中的东西忽然抬起了头。
没有脸。
只有一张贴在头骨上的木牌。
木牌上,写着三个字。
门照微。
那东西缓缓张嘴。
发出的却是伴月姑娘自己的声音。
“你终于来接我了。”
她手腕一紧。
那一瞬间,所有棺材同时闭合。
铜槽中的震动骤然停止。
墙内也没了声音。
整个地下室静得只剩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伴月姑娘缓缓松开手。
棺中的无面之物已经不见。
只留下那块木牌,静静躺在棺底。
她俯身将木牌拾起。
牌子背面刻着一行字。
此名借于活人,归还之日,原主方醒。
而在那行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刻痕。
像是有人用尽最后的力气,藏在木纹深处留下的。
原主已死。
伴月姑娘的手指骤然停住。
就在这时,墙内再次传来孩子的声音。
不再哭喊。
也不再求救。
而是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
“姐姐。”
“你终于找到我的棺材了。”
墙壁深处,缓缓响起一声棺盖开启的闷响。
紧接着,那孩子轻声问:
“你这一次,还要把我埋进去吗?”
伴月姑娘抬起头。
她的异瞳中,那堵墙后的身影忽然站了起来。
孩子胸前的木牌开始崩裂。
裂缝里露出的,不是血肉。
而是一张与她一模一样的脸。
那张脸缓缓睁开双眼。
左眼银灰。
右眼漆黑。
与她完全相同。
而墙内的孩子,竟然也有一双异瞳。
只是他的银色眼睛里,没有月环。
只有一片死寂的黑暗。
正是
十二棺中锁旧名,
一墙隔世断生魂。
若将真身归故土,
谁知棺里是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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