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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月留痕

By 金宇 · 296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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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31

第十三章《两船之间》

北渠的水,到了三更便冷得刺骨。

望舒从水下上来时,乌发贴着颈侧,银灰色的异瞳被水光一映,瞳中那圈细细的银环仿佛浸进了寒月。她一手扣住船沿,另一手将油布包着的核对单递给沈禾,随即翻身落进浅滩。

左腿踩上泥地的一刻,旧伤骤然抽痛。她没有出声,只将湿透的衣摆往后一拢,目光越过歪脖柳树,落在北渠深处。

水面漂着一缕红绡。

它没有顺流而下,反而贴着岸边缓缓向北移动,像有人在水底牵着一根看不见的线。

关砺蹲在断缆旁,短刀横在膝头。他盯着那缕红绡,脸上没有半点惊讶,倒像早已料到它会回来。

“你认得它。”望舒说。

“认得这种绸子,不等于认得送它的人。”

“那三年前呢?”她问,“你追进北渠的那条船,船上究竟有几个人?”

关砺抬眼看她,刀锋映出一点幽白的月色。

“我听见三个人说话,实际看见的只有一个。”

“梁满生?”

他没有立刻回答。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笛音。

赵五弦留下的旧曲调,竟从北渠深处飘了过来。那声音被两岸石壁切成几段,前一段还在水面,后一段已像贴着人的耳骨吹响。沈禾猛地转头,手指攥紧了包袱里的红绡。

笛声停后,水上亮起两点灯火。

灯光极低,几乎贴着水面。两条窄船一前一后驶出芦荡,船身都涂着黑油,船头垂有红绡。它们没有挂商号,也没有寻常夜航船该有的号灯;船夫一人执篙,一人站在船尾,脸上蒙着湿布,只露出两只眼睛。

两船并行时,竟连水声都变得古怪。

左边那条船的船桨明明入水,水面却没有涟漪;右边那条船没有桨,船尾却拖出一道长长的白浪。

“不是鬼船。”望舒低声道,“至少眼前这两条不是。”

她看见左船船舷下有新鲜刮痕,黑油被磨掉一线,露出木头原色。右船的船尾则系着三股细缆,其中一股沉入水中,另两股贴着船身延伸,随着潮水起伏而绷紧。

有人在水下牵船。

而两条船的速度并不相同。左船稍快,右船稍慢;每当它们拉开半丈,水下的缆便收紧,右船随即被拖回去。远看,两船像是被同一股无形的力量拴在了一处。

“上船。”望舒对关砺道。

关砺望着她:“你要追?”

“核对单上的人,有人被报作送往下游,实际却收在北渠。若这两条船还在运人,今晚便不能让它们离开。”

她说完,脚尖在岸边石桩上一点,身形掠过半片水面,落在一根斜伸的旧缆上。缆绳猛地向下一沉,她借势旋身,足尖沿绳向前滑出数尺,下一瞬已踏上左船船尾。

船夫听见动静,回身便是一篙。

竹篙横扫她的腰肋,势头沉而急。望舒没有硬接,银灰异瞳扫过船尾的绳结、湿木与船身倾斜的角度,在竹篙即将撞上胸口时,她忽然矮身,手掌贴着篙身向外一引。篙势被带偏,重重砸在船舷上,木屑飞溅。

她借船身一晃踏上半截桅杆,衣袂从蒙面人的头顶掠过。那人拔出短刃,反手刺向她落脚的位置,却只割到一道被月光拉长的影子。

《踏虚》并非凌空不坠。

望舒的足尖每次换位,都要寻到一处极短暂的支点:桅杆受风的偏移,缆绳绷紧后的回弹,船身侧倾时露出的木梁。她将这些稍纵即逝的力量借来,身形便像从两船之间的暗处穿行,明明只离甲板数尺,却叫人抓不住她真正的落点。

第二个蒙面人从舱口窜出,手里不是刀,而是一把带倒钩的铁叉。他不刺她,专挑她落脚的木板勾去。

望舒足下忽然一空。

那块木板被铁叉掀起,露出下面一排暗槽。三根细链从槽中弹出,直缠她脚踝。她腰身一折,右手扣住桅杆,左手以《折影手》反扣铁叉,借对方发力的方向将其扭转。铁叉脱手飞出,钉入船舱门板。

可她的左腿仍被细链擦过,旧伤像被冷刃剜了一下,力道顿时散了半分。

她落在两船相接的缆桥上。

这时,右船上的人动了。

关砺从后方跃来,短刀贴着缆绳削下,刀光没有朝她,而是斩断了左船船尾那根最细的牵缆。绷紧的缆绳骤然回弹,横扫过两船之间,逼得望舒向右避让。

“你想让它们分开?”她厉声问。

“分开才看得出谁在牵谁!”

关砺的话音未落,右船船尾忽然沉了一截。船上有人撞向水面,手指死死抓住舷边,半个身子已滑出船外。蒙面人没有救他,反而举刀要斩断那人抓住船沿的手。

望舒转身扑去。

她只差一步便能踏上右船,却被关砺横刀拦住。两人隔着一根摇摆的缆绳交手,短刀从她肩侧擦过,削开湿衣;她手指扣住刀背,借力旋身,膝侧撞向关砺腕骨。关砺退了半步,脚下船板忽然下陷,竟是早被人锯薄的活动板。

他借刀撑住身形,反手扯动暗藏的细绳。

两船之间的缆桥猛然松脱。

望舒脚下失去支点,身体向水面坠去。月光在她眼中骤然碎开,她看见右船船尾的铁环正随着浪头抬起,便将最后一点力气送进腰腿,足尖擦过铁环外沿,勉强借到一线反力,翻身撞上右船舷。

左腿落地时,她眼前一黑,险些跪倒。

那名落水者已松了手。

望舒没有再追关砺。她俯身抓住对方后领,半个身子探出船外,手臂被下坠的重量扯得发麻。水下有东西缠住那人的脚踝,拖着他往船底暗处沉去。

她看不见那东西,却看见水面上有三道细长的波纹逆着潮向伸展,尽头正对着船底一处不起眼的木缝。

“砍缆!”她冲关砺喊。

关砺没有答话。

他已翻上左船桅杆,刀刃割开第二根牵缆。两船猛地错开,水下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拖拽落水者的力道忽然一松。

望舒趁势将人拖回船上。那人吐出几口黑水,胸口仍有微弱起伏。他腕上绑着一块木牌,牌面被水泡得发白,背面却清楚刻着两个字:留人。

望舒用刀割断他脚踝上的细线。细线末端挂着一枚三孔铅坠,孔内塞满黑油和细砂。它不是凭空索命的东西,只要有人在水下牵动,便能把落水者拖向船底暗槽;可那根细线究竟从哪里伸出,又是谁在水下拉动,仍未有答案。

她抬头时,关砺已站在左船船头。

两人隔着渐渐拉开的水面相望。关砺的短刀垂在身侧,刀尖滴水。他没有乘机再攻,也没有解释为何斩断牵缆,仿佛刚才救人不过是顺手之举。

“你还欠我一句话。”望舒说,“三年前,停尸房里那具尸体去了哪里?”

关砺的眼神落在她脚边的木牌上。

“我不知道。”

“你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吗?”

他沉默片刻,终于道:“那夜我追的船上,确实有个人缺了左手小指。他叫我别救他,说一旦靠岸,所有人都会被换掉。可我追到岸边时,船舱里只剩一件湿衣服。第二天,巡河人告诉我尸体找到了。我没有验尸,便签了字。”

“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怕那个人还活着。”关砺抬起眼,“也怕他已经死了,而我亲手把他送回了水里。”

这句话没有替他开脱。望舒看得出,他仍隐瞒了别的事;可眼下那名落水者呼吸微弱,右船船尾已经开始下沉,船舱里还有人在拍门。

关砺忽然割断最后一根缆绳。

左船借着水势滑入芦荡,黑色船身很快被夜色吞没。望舒若此刻追去,未必追不上;但她只看了一眼船影,便转身踹开右船舱门。

门后挤着三个人,手脚被软绳缚住,其中一个女人的嘴被布条塞住,另一人抱着膝盖,像是已经不相信门外还有活人。舱底积水正从木缝涌进来,水面浮着几张被浸透的路引。

望舒割开绳索,扶起最靠近门口的女子。女子刚能说话,便抓住她的袖子,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还有一条船……他们说,两条船上都有人应答,岸上的人就不会查。”

望舒回头望向左船消失的芦荡。

原来两条船并行,不只是为了遮掩水下的牵缆。两边的人声、灯火和靠岸时的应答,足以让守渡者误以为船上人数与报单相符。若其中一条船空舱而行,另一条便能把人藏在两船相隔的黑暗里,连靠岸时也不必让所有人同时露面。

她正要问下去,船底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敲击。

像有人在船底慢慢走过,湿脚踩在木板上,一步,又一步,最后停在她脚下。

望舒垂眸,异瞳映出舱底晃动的水光。那水面上没有人影,只有一串湿脚印从船尾向前延伸,绕过被锁住的舱门,最后停在一块完整无缝的木板前。

她伸手按住木板。

木头冰冷,坚实,没有空腔。

而水中的脚印,仍在缓缓增加。

正是
两舟并影过寒汀,
一缆分潮夜色腥。
刀断危绳人未死,
月移孤桅影先停。
异瞳照见千层伪,
旧足难承半寸冰。
莫道归船皆有岸,
水中无路也留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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