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月留痕
By 金宇 · 296 chapters
第十三章《活人的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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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风庙中,两个方砚秋同时开口。
“伴月姑娘,别信他。”
“伴月姑娘,别信他。”
两道声音分毫不差。
连最后一个“他”字落下时,那一丝极轻的气音,都像是从同一张嘴里发出来的。
庙檐下,七口无舌铃静止不动。
可伴月客脚边的影子,却在缓缓移动。
其中一道影子背着刀,向断雁崖的方向走去。
另一道留在她身旁,脚尖朝内,像是在等待她做出选择。
她没有看两个方砚秋。
只低头看着地面。
“谁先回答,谁便是真的?”
左边的方砚秋冷笑:“当然不是。”
右边的方砚秋也冷笑:“当然不是。”
两人的神情、语气、连眉梢那一点细微的挑动,都没有任何区别。
方砚秋本人最熟悉自己的神态。
如今,他却连自己都无法分辨。
“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骤然拔刀。
刀锋横在两人之间,映出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左边那人没有动。
右边那人也没有动。
只有两人的刀影,在地上缓缓重叠。
伴月客终于抬头。
她的左眼深黑,右眼银灰。
月轮浮现的一瞬间,两人的轮廓同时映入她的异瞳。
在她眼中,人的形体并非只有血肉与骨骼。
每个人行走时都会留下极淡的痕迹:鞋底与地面摩擦的方向,旧伤导致的重心偏移,衣袍擦过石壁的细微印记,甚至内息流转时对周遭尘埃造成的扰动。
可眼前两人留下的痕迹,竟然完全一致。
左边的人,左膝旧伤牵动时,身体会微微向右偏。
右边的人,也会。
左边的人握刀前,拇指会先摩擦刀镡。
右边的人,同样如此。
甚至连他们脚边的影子,都在同一瞬间向后缩了一寸。
伴月客眼中的银轮渐渐收敛。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如果其中一人只是照着另一个人模仿,那么总会有些细节无法复制。
可若有人早已掌握了方砚秋的身法、旧伤、习惯,甚至连他每一刻的呼吸都能计算,那么她眼前的两人,也许都不只是简单的模仿者。
她缓缓道:“我不判真假。”
两个方砚秋同时望向她。
“先查你们从哪里来。”
她转头看向郑百川。
“你在听风庙见过那扇没有门缝的门。它在哪里?”
郑百川脸色苍白。
“我不知道。”
“你记得门后的七个人,却不记得门在哪里?”
“我只记得门。”
他按住额头,痛苦地闭上眼睛。
“门后很冷。地上有水。有人喊我的名字。我想回头,可有人抓住我的肩膀,不让我看。”
“那人是谁?”
郑百川突然睁眼。
他的目光落在两个方砚秋身上。
“是他。”
两个方砚秋同时皱眉。
“哪个他?”伴月客问。
郑百川没有回答。
他的手指却慢慢抬起,指向了两人身后的断雁崖。
“不是他们。”
“那是谁?”
“站在他们后面的人。”
庙门之外,空无一人。
山风掠过石脊。
这一次,没有铃声。
只有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所有人的脚下同时传来。
仿佛整座山,正在朝他们走近。
伴月客收起银线。
“离开听风庙。”
方砚秋皱眉:“往哪里走?”
“旧矿道。”
两个方砚秋几乎同时开口。
“不能去。”
“不能去。”
他们说完之后,彼此对视。
第一次,两人的神色都变了。
因为他们都意识到,对方也知道旧矿道里有什么。
伴月客没有询问。
她只将那片刻有“舒”字残笔的铜片递给郑百川。
“你说这东西是从门后带出来的?”
郑百川看着铜片,脸上浮现出恐惧。
“我没有说过。”
“你刚才的反应,像是认得它。”
“我认得那个字。”
“是什么字?”
郑百川盯着铜片背面的黑油。
“替。”
他说完,猛然抓住伴月客的手腕。
“不是替身的替。”
“那是什么?”
郑百川的声音低了下去。
“是旧矿道里的一个记号。有人被送进去之后,名字会被划掉,换成这个字。”
方砚秋的目光骤然变冷。
“你怎么知道?”
郑百川张了张嘴。
却没有说出话。
他像是突然忘记了自己刚才说过什么,神情茫然地看着自己的手。
伴月客没有逼问。
她知道,有些记忆并不是被人藏起来,而是被人从中间挖去了一块。
你明明知道某件事,却永远无法越过那道空白。
而这种空白,恰恰最容易被人利用。
她将铜片收回袖中。
“走。”
旧矿道的入口,在听风庙后方一片被藤蔓覆盖的石壁下。
方砚秋记得这里。
三年前,他曾在附近探路,却被一阵从石壁内部传来的刀声逼退。
当时他以为,里面藏着某种机关。
如今再来,他才发现,藤蔓根部有一条极细的裂缝。
裂缝中不断渗出冷气。
伴月客以《月脉听尘》探入岩面。
细微的震动顺着指尖传来。
石壁后方有空腔。
空腔深处,似乎还有一条狭长的通道。
但她无法判断通道通向哪里。
她取出银线,系上一枚薄铜片,缓缓送入裂缝。
铜片进入三尺之后,忽然轻轻一震。
随后,银线向里滑动了半寸。
仿佛有人在另一端接住了它。
伴月客立即收线。
银线却纹丝不动。
方砚秋拔刀。
“里面有人。”
“未必。”
伴月客将银线绕在指间,轻轻一扯。
裂缝深处传来一声清脆的金属响动。
紧接着,一道极窄的石门向内滑开。
门后没有灯。
只有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
石阶两侧,刻满了细密的短线。
每隔七道短线,便有一个被刮去的名字。
郑百川刚看了一眼,便踉跄着退后。
“不对……”
“哪里不对?”
“这些名字,不是死人的名字。”
他盯着那些空白,眼中充满了惊恐。
“是活人的。”
方砚秋握紧刀柄。
“你如何知道?”
郑百川缓缓摇头。
“我不知道。”
他抬手指向其中一道空白。
“可我知道,那里原本有一个名字。”
“谁的名字?”
郑百川的嘴唇开始颤抖。
“我的。”
山风骤然停止。
伴月客看着那片被刮去的石面。
她没有看见郑百川的名字。
却看见一道极浅的刻痕,沿着空白边缘向下延伸,最后停在一个小小的凹点上。
那凹点里,残留着一点新鲜的黑油。
仿佛有人不久前,刚刚将他的名字重新刮去。
“进去。”
她道。
郑百川却一把抓住她的衣袖。
“伴月姑娘,若我进去之后不认识你们了……”
他顿了顿。
“你们一定要记住,我曾经来过。”
伴月客看着他。
“你为什么觉得自己会忘记?”
郑百川没有回答。
他只是松开手,率先踏上石阶。
第七步落下时,身后的石门忽然自行关闭。
咔。
黑暗将众人吞没。
石阶尽头,有一间封闭的石室。
室内没有棺材铺,也没有供奉亡者的香案。
只有六只木架。
每只木架上,都整整齐齐地放着一套衣物、一件兵器和一块名牌。
张怀刃的刀穗。
冯石岭的护腕。
刘问桥的软靴。
郑百川的追踪短刃。
袁守岳的护身铁牌。
祖长风的旧山图。
六个人的遗物,排列得分毫不差。
仿佛有人每天都来这里整理。
木架最深处,还有一张空着的石台。
石台上刻着一个浅浅的脚印。
脚尖朝内。
与听风庙里那道自行转身的影子,完全相同。
方砚秋走近石台,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里不是墓。”
伴月客看着那些遗物。
“为什么?”
“墓是给死人准备的。”
方砚秋缓缓拔出刀。
“这里却像是在等人回来。”
就在此时,石室中央传来一声轻响。
咚。
众人同时回头。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口棺材。
棺材由黑色石料制成,表面没有雕纹,也没有钉子。棺盖与棺身严丝合缝,仿佛原本就是一整块石头。
方砚秋握刀上前。
“什么时候出现的?”
没有人回答。
因为没有人看见它出现。
伴月客走近棺材,异瞳中的月轮缓缓转动。
棺材表面没有新鲜凿痕。
边缘却有一圈极细的湿痕。
像是刚刚从水底捞出。
她伸出手,轻轻按住棺盖。
冰冷的石面之下,传来一声轻微的敲击。
咚。
她没有动。
又一声。
咚。
声音从棺材内部传来。
不是石头碰撞。
更像有人用指节,缓慢敲着棺板。
郑百川突然跪倒在地。
“是他们……”
“谁?”
“那七个人。”
伴月客盯着他。
“你说石室里只有六套遗物。”
郑百川没有抬头。
“因为第七个人还没死。”
棺材内的敲击声,骤然停止。
下一刻,棺盖表面浮现出一行细细的湿字。
“开棺。”
方砚秋沉声道:“不能开。”
另一个方砚秋——那个从听风庙一路跟来的影子般的人——站在石室入口,冷冷地看着棺材。
“必须开。”
两个方砚秋又一次同时说话。
一个要阻止。
一个要打开。
他们的目光,都落在伴月客身上。
仿佛无论她选择哪一边,都正中某个人的心意。
伴月客没有理会他们。
她从袖中取出银线,沿着棺盖边缘缓缓探查。
银线滑过石面时,忽然在棺材右侧停住。
那里有一道极浅的凹槽。
槽内嵌着一枚铜片。
她以银针挑出铜片。
铜片上没有字。
只有七道短线。
与旧矿道图上的记号一模一样。
她将铜片翻转。
背面刻着一个名字。
不是张怀刃。
不是郑百川。
也不是“舒”。
那是一个她从未听过的名字:
祖无咎。
祖三禾站在石室角落,听见这个名字时,整个人突然僵住。
伴月客立即转头。
“你认识?”
祖三禾嘴唇发白。
“我……不认识。”
可他的手已经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他盯着棺材,像是看见了一个本不该出现在世上的人。
“我只是听过。”
“从谁那里听过?”
祖三禾慢慢抬起头。
“从我爹那里。”
他吞咽了一下。
“他说,我们祖家以前有个孩子,出生那天,村里七口井同时涌出黑水。”
“后来呢?”
“后来那孩子被送上断雁崖。”
“为什么?”
祖三禾的声音几乎破碎。
“因为他出生的时候……没有影子。”
石室中一片死寂。
伴月客望着棺材上的名字,忽然想起第十章石牌后那道被刮去大半的刻字。
只剩一个“舒”。
如果“舒”不是名字的全部,而是某个被替换过的身份标记,那么祖无咎又与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她伸手触碰棺材。
《照痕》悄然发动。
黑色石料上的旧痕一层层显现。
棺盖曾经被打开过。
而且不止一次。
每一次开合,都有人从里面伸出手,抵住棺盖。
棺材内部,有活人挣扎过的痕迹。
伴月客的手指停在棺盖边缘。
她缓缓抬头。
“这里面的人,曾经是活的。”
方砚秋的刀尖微微一颤。
郑百川却忽然笑了。
那笑声极轻,像有人在极远的地方学着他笑。
“当然是活的。”
他抬起头,眼中映出一片死灰。
“因为他们从来没有被允许死去。”
棺材内部,突然传来三声急促的敲击。
咚!咚!咚!
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棺材里响起。
“别相信外面那个方砚秋。”
石室中,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住了。
棺材里的声音继续说道:
“因为——”
“我才是他。”
正是
六架遗衣锁旧尘,
黑棺无字葬何人。
石中刻名皆未死,
崖底封路不留痕。
一声隔板呼真伪,
两面同颜乱鬼神。
若问棺中谁开口,
先查生者几回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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