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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月留痕

作者:金宇 · 29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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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7 章

第十九章《石壁后的最后一人》

“名册第七页,明日记死。”

望舒不眠将这行字抄在纸上,又把墙上的刻痕逐一描下。那几个字刻得极浅,末笔却深得反常,仿佛写字的人到了最后,忽然用尽全身力气,将指甲狠狠掐进石头里。

她以指腹轻触“死”字。

石粉簌簌而落。

“不是一天之内刻成的。”她道,“前面几个字已经积了灰,只有这个‘死’字是新的。”

阙闻磬凑近看了片刻,脸色渐渐沉下去:“刻字的人先写了前半句,隔了一段时间,才补上最后一个字。”

“你能看出间隔多久?”

“不能。石头不会替人记日子。”

望舒不眠看了他一眼,收回手。

“很好。不能确定的事,就不必假装确定。”

她把纸收进袖中,抬头望向窗外。山雾已经散了大半,天色却阴得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旧布。磨坊外那盏编号为“七”的矿灯被她放在石阶上,灯芯虽已熄灭,灯罩内壁却有一圈新鲜的黑油痕。

她取出一截细线,绕过灯柄,再将银针轻轻搭在线上。

《游丝探冰》。

第一下,线纹微颤。

第二下,针尖向西偏移。

第三下,灯罩内竟传出一声细微的敲击。

笃。

屋里三人同时抬头。

那声响并非从灯罩外传来,而像藏在灯罩夹层之中。望舒不眠将灯翻过来,指尖沿着底部摸了一圈,终于在一处卷边里摸到一粒细小的铜钉。

她以短刃挑开铜钉,灯底弹出一片薄铁。

薄铁背面刻着两个字:

“水门。”

“有人把这盏灯改过。”她道,“灯底原本应该有夹层,后来又被封死。送灯的人不想让别人看见里面的东西。”

她将薄铁翻过来。上面还有半行被油污遮住的刻痕,擦净之后,隐约可辨:

“七盏归……第七留……”

最后几个字已经磨损,无法完整辨认。

“第七盏灯不能入库。”宋石江想起旧账房中的油纸,声音发紧,“灯与名册分开保存。有人怕两样东西放在一起,会让人查出什么。”

“那便找名册。”

望舒不眠转向砺青。

“封山之后,谁还能进入水门?”

砺青没有立即回答。他的目光落在矿灯上,像是看见了许多年前那个湿冷的夜晚。

“外门封死后,明面上谁都进不去。但水门下游有一道泄水口,只有暴雨时才露出半截。封山的人里,只有我和两个老矿工知道位置。”

“那两个人呢?”

“一个死在三年前的山洪里。另一个……”砺青顿住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叫什么?”

“梁守灯。大家叫他缺耳梁。”

宋石江猛地抬头:“你确定是他?”

“我确定他在封山前管过矿灯,也确定他左耳缺了一块。但我不知道旧账房外那个影子是不是他,更不知道后来是谁在送灯、刻字。”

望舒不眠点头。

线索终于合上了一部分,却仍有几处空白。缺耳梁确实存在,也确实掌管过矿灯,但这并不能证明他就是那个左耳残缺的神秘人,更不能证明他是下令封门的人。

她将矿灯收入布袋,转身便走。

“去水门。”

砺青拦住她:“现在去,太迟了。旧水道多年没有清理,里面的积水会突然倒灌。若赶上山腹落石,连退路都没有。”

“名册写着明日记死。”望舒不眠看着他,“你若还想拿山塌、路险当理由,我们就永远赶不上明日。”

砺青的手慢慢垂下。

“我带路。”

他们沿着雁回山北麓向下。山道越走越窄,乱石间残留着旧矿车碾过的两道深槽,槽里长满黑苔。走到一片斜坡时,望舒不眠忽然停下,抬手示意众人噤声。

风里有呼吸声。

不是一人的呼吸,而是许多道气息挤在狭窄的石缝里,时轻时重。她闭上眼,以《听月息》辨声。前方三丈处,水声之下有一息极弱,短促、紊乱,每隔几次便停上一瞬。

那不是回音。

有人还活着。

她纵身跃上侧壁,足尖在凸出的岩齿间连点,借《踏月无声》掠过一段湿滑的斜岩。山风猛地从下方灌来,吹得衣袖猎猎作响。她在半空折腰,伸手扣住一根横生的老藤,身子贴着石壁旋过,落在一处被藤蔓遮住的裂口前。

裂口后是一条窄道。

窄道里有新鲜的灯油味。

“别过来!”砺青在后面急喊,“那是旧泄水道,里面有倒刺和塌石!”

望舒不眠已经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

她取下发间银簪,在裂口边缘轻轻一划。藤蔓断开,露出一道半人高的石门。门上没有锁,只有一根从外面穿过石环的铁链。铁链已锈得发黑,却有一截被人重新擦亮,亮痕一直延伸到门后。

有人最近来过。

她用短刃挑开铁链,侧身钻入。

窄道里一片漆黑。前方水声越来越近,脚下的石面覆着一层薄水,水中漂着细小的白色矿粉。望舒不眠没有点灯,只借着异瞳捕捉石壁上的微弱反光。她发现右侧岩面有连续的刮痕,刮痕不高,像有人长期拖着受伤的腿行走。

走到尽头,石道忽然分成两条。

左边传来水声,右边却有三下极轻的敲击。

笃。笃。笃。

与无影窟中那道神秘敲击声一模一样。

砺青跟进来后,听见声音,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尽。

“封山第五夜……我听见的就是这个。”

“那时你听见几下?”

“七下。”

“现在只有三下。”望舒不眠说,“也许敲击的人变了,也许只是我们听到的部分不同。不能凭声音认定是同一个人。”

她取出银针,沿右侧石壁试探。针尖刚一触石,细线便猛然绷紧,震得她指尖发麻。

后面是空的。

但空腔狭长,位置低于地面,像一间被石层压住的旧储物室。

她用刀背敲击石壁,寻找薄弱处。敲到第七下时,石壁内传来一声清晰的回响。

咚。

接着,一道声音从墙后传来。

“谁?”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干涩得像多年未曾喝过水。

“来救你的人。”望舒不眠回答,“你叫什么?”

里面沉默了很久。

“我没有名字。”

“每个人都有名字。”

“我的名字已经死了。”

话音未落,石壁深处忽然响起一阵剧烈的撞击。碎石簌簌落下,窄道顶端也传来裂响。砺青扑上来,伸手将望舒不眠向后拉。

“退!山腹在动!”

第一块石头砸在他们脚边,水面顿时炸开。紧接着,窄道上方裂开一道黑缝,浑浊的水流如同一条突然醒来的巨蛇,朝他们卷来。

望舒不眠借势跃起,足尖踩上侧壁突出的岩角,身体凌空翻转,抓住砺青的衣领,将他甩向较高的平台。宋石江和阙闻磬则被水流逼到窄道另一侧,阙闻磬挥刀砍断一根横在路中的腐木,硬生生劈出半尺宽的空隙。

“铁链!”望舒不眠喝道,“里面那道铁链不是锁门,是固定石板的!”

阙闻磬立刻明白。他扑到石门旁,短刀卡进铁环,用尽全力向下一压。铁链猛然绷直,石门后传出一声闷响,原本压在暗室入口的石板竟被撬起半寸。

望舒不眠从平台跃下,身形贴着水面掠过。她脚尖一点,整个人斜斜飞出,右手扣住石板边缘,左手短刃插进缝隙。手臂上的筋脉骤然绷紧,水流将她的衣袖撕得猎猎作响。

“里面的人,抓住我!”

一只枯瘦的手从石板下伸出,死死扣住她的手腕。

那人的力气大得惊人。

望舒不眠咬紧牙关,猛地一提。暗室里传来骨头碰撞石面的闷响,一个瘦得几乎只剩骨架的男人被拖了出来。他的头发已经全白,右腿自膝下缠着一层发黑的布,布里渗出的血早已干涸。

男人刚离开石室,身后便传来轰然巨响。

整块石板塌了下去。

浑水冲过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将残余的铁链卷入黑暗。

众人趴在高处,喘息良久。

那男人忽然抓住望舒不眠的衣袖,双眼死死盯着她。

“你……你不是他们的人?”

“不是。”

“那你为什么来?”

“因为有人把你写成了死人。”

男人嘴唇剧烈颤抖。半晌,他才发出嘶哑的声音。

“我叫闻秋生。”

宋石江脸色骤变。

“闻秋生?当年矿工名册里,写着已经死于塌方的那个闻秋生?”

男人笑了一声,笑得比哭还难听。

“他们写我死了。我便成了死人。我的妻子拿不到抚恤,我的儿子被人说成罪犯的后代,连村里的祠簿都把我那一栏划掉了。后来有人把我关进这里,让我活着,却不许我再出去。”

望舒不眠蹲下,检查他的伤腿。伤口并非新伤,边缘却有近期重新撕裂的痕迹。男人的指甲缝里嵌着黑色油垢,手掌磨出了深深的茧。

“是谁把你关在这里?”

闻秋生摇头。

“我只见过灯。有人每天送来一盏灯,把灯放在门口,再敲七下。有时是七下,有时只有三下。送灯的人从不说话。我也不敢问。”

“你知道名册在哪里吗?”

闻秋生的目光缓缓移向自己胸前。他穿着一件早已看不出颜色的旧衣,衣襟内侧缝着一条窄布。望舒不眠用刀尖挑开缝线,从里面取出一小片油布。

油布上写着七个名字。

第七个名字,正是闻秋生。

每个名字旁边都标着不同的日期,其中四个被划掉,三个后面写着“转移”。最末一行另有一字:

“明。”

不是死亡日期,而是一个尚未完成的记号。

“这只是名册的一部分。”闻秋生说,“完整的那本不在水门,也不在账房。那个人说,名册不能落到任何活人手里。”

“那个人是谁?”

闻秋生眼里忽然露出恐惧。

“他没有影子。”

众人都沉默了。

望舒不眠没有追问“没有影子”究竟是事实还是他的错觉。她将油布收好,又问:“你怎么活下来的?”

“有人偷偷给我送药。送药的人不让我看脸,只告诉我,等第七盏灯重新出现,就有人来找我。”

宋石江缓缓抬头,眼里尽是痛苦。

“是我送的药。”他说,“可我不知道你还活着。我只知道有人要药,我怕他们伤害我的女儿,便不敢再问。后来有人告诉我,药送进山里的人已经死了。”

闻秋生盯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最终,他松开了望舒不眠的衣袖。

“你救过我,也害过我。可你至少今天没有再说我死了。”

宋石江低下头,像被这句话压得再也直不起腰。

望舒不眠站起身。

“我们先出去。你要活着走到官府面前,把自己亲口说过的话再说一遍。你不是一页纸,也不是别人笔下的一笔。你是闻秋生。”

他们沿原路撤退。临出窄道时,望舒不眠忽然回头,看向那间已经塌陷的暗室。

她的异瞳里,石壁的反光像水纹般一圈圈荡开。

那一瞬间,她看见暗室深处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旧矿管事的衣服,头戴矿灯帽,左耳残缺,手中提着一盏没有编号的灯。

他没有追来。

只是隔着坍塌的石壁,缓缓抬起一只手,指向更深的山腹。

那里本应只有坚硬的岩层。

望舒不眠眨了一下眼。

人影消失了。

她没有告诉其他人自己看见了什么,只把手中的油布攥紧。

他们终于回到地面时,天边已泛起灰白。闻秋生伏在石头上,贪婪地呼吸着山外的空气。砺青望着他,嘴唇数次张开,却始终没有说出一句辩解。

就在这时,远处山壁传来一声敲击。

笃。

众人同时转头。

第二声没有响起。

第三声却从他们身后传来。

望舒不眠猛然回身,短刃出鞘,衣袂翻飞。她掠过一片乱石,足尖点上高处石脊,向那声音落下的地方疾掠而去。

石脊尽头,是一堵完整无缝的岩壁。

她停在壁前,将耳朵贴近石面。

没有呼吸。

没有水声。

没有任何可供藏人的空腔。

她正要退开,石壁里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那声音与她一模一样。

不只是声调、语气,甚至连她方才呼吸时尾音里那一点极轻的停顿,都分毫不差。

“别再找我了。”

望舒不眠全身一僵。

那不是她说过的话。

她抬手按住石壁,异瞳深处骤然泛起一线幽冷的光。

“你是谁?”

石壁没有回答。

片刻后,墙内传来第二句话。

“你已经找到了。”

山风骤停。

望舒不眠身后的影子,在晨光下清清楚楚地落在石地上。

可那影子却慢慢抬起了头。

她本人没有动。

正是:

石腹藏身灯照寒,生名一纸抵千山。
若问壁中何者语,天明未必是真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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