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月留痕
By 金宇 · 296 chapters
第十九章《谁替谁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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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t the story come to life
Female voices: Mainland Mandarin / Hong Kong Cantonese / Taiwan Mandar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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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片镜子,悬在半空。
每一片里面,都有一个伴月姑娘。
有的披着月白长衣,站在尸山之间;有的满身血污,手持断剑;有的被铁链锁住双腕,银灰色的异瞳却亮得惊人;还有一个,竟穿着孩童的衣裳,蜷缩在一口黑棺里,双手死死捂着自己的嘴。
她们的脸一模一样。
只有眼中的月环不同。
有的月环完整,有的碎成数道细纹,有的银瞳里根本没有光。
最靠近伴月姑娘的那片镜子中,白衣女子缓缓抬起手。
她的左眼银灰,右眼漆黑。
与伴月姑娘恰好相反。
“选一个吧。”
她的声音轻柔得像在替人挑选一件衣裳。
“十二个名字,十二个归处。你交出一个,便能带走一个。”
伴月姑娘没有看那些镜中人。
她低头看着脚边的碎镜。
每一片碎镜都映出不同的她。
可有一件事相同。
无论镜中人站在哪里,她们的右手虎口,都有一道细细的旧痕。
唯独镜中白衣女子没有。
她的手掌完好无损。
“你说要换名字。”伴月姑娘道,“换了之后呢?”
白衣女子微微一笑。
“被换走名字的人,留下来。”
“留下来做什么?”
“替你活。”
地下室里的灯火忽然亮了一瞬。
那一瞬间,伴月姑娘看见镜中白衣女子的身后,堆着许多木牌。
木牌上全是名字。
有些名字完整,有些被刮去一半,有些只剩下一个姓。
最上面的一块,写着三个字。
门照微。
而那块木牌后面,竟钉着一张人皮。
人皮上没有脸。
只有一双紧闭的眼睛。
“替我活?”伴月姑娘抬起眼,“那你又是谁?”
白衣女子脸上的笑意淡了。
“我是你。”
“你不是。”
“你看见了我的眼睛。”
“我看见的是一双与你相反的眼睛。”
伴月姑娘向前走了一步。
她的右眼银环微微转动。
《照痕》之下,十二片镜子浮现出细密的痕迹:镜框上有旧钉孔,碎片边缘沾着铜粉,镜面背后缠着极细的黑线。那些黑线从镜片延伸出去,穿过看不见的缝隙,最终都指向第十二口棺材。
可白衣女子身上的痕迹,却与其余镜中人截然不同。
她没有黑线。
没有铜粉。
甚至没有镜面映照现实后应有的光痕。
她像是根本不属于这套机关。
又像是这套机关最初的主人。
“你一直在骗我。”伴月姑娘道。
白衣女子静静望着她。
“你想知道真相?”
“我想知道谁在撒谎。”
“那你就该先问问自己。”
白衣女子抬起手,指向她的胸口。
“你究竟记得多少?”
话音落下,十二片镜子同时翻转。
镜面背后不是墙,也不是铜架。
而是十二间狭窄的白屋。
每间白屋里,都有一个孩子。
他们穿着相同的衣裳,坐在相同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块木牌。
有的孩子低头不语。
有的孩子在哭。
有的孩子用指甲一点一点刮着木牌上的字。
其中一个孩子忽然抬起脸。
他有着伴月姑娘的异瞳。
左眼漆黑,右眼银灰。
他望着镜外的她,轻声道:
“姐姐,别再把我送出去。”
伴月姑娘的呼吸微微一顿。
她从未见过这个孩子。
可那一声“姐姐”,竟让她胸口传来一阵说不清的钝痛。
仿佛有什么被封存太久的东西,正隔着无数层黑暗,试图撞开她的心。
白衣女子看着她的反应,低声说道:
“你看,你也不是全然不记得。”
“住口。”
“你把名字给了他。”
“住口。”
“你从棺材里出来的时候——”
伴月姑娘突然动了。
她没有扑向镜子,而是足尖一点,身体骤然拔高,右手银线疾射,缠住头顶一根铜梁。她借力横掠,衣袂掠过十二片镜面,脚尖连续点过三处石壁,转眼已跃至白衣女子正前方。
《踏月无声》!
她的身形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却在最后一步突然沉肩坠肘,掌力直击镜框左侧。
这一掌不是为了击碎镜子。
而是为了震出镜框背后的暗栓。
掌落!
铜框发出沉闷的嗡鸣。
十二片镜子同时一震。
白衣女子的笑容终于消失。
她抬起手,隔着镜面向外一按。
轰!
伴月姑娘眼前的镜面竟像一扇真正的门,向外凸出半尺。
一股巨力迎面撞来。
她双臂交叉护住胸口,仍被震得倒飞出去,后背撞上石柱,喉间泛起一丝腥甜。
她落地时屈膝卸力,脚跟在石面上擦出两道浅痕。
王见微立刻上前。
“伴月姑娘!”
“别过来!”
她抬手止住他。
因为她已经看见,白衣女子从镜中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没有穿过镜面。
镜面仿佛主动向两侧分开,让她的手臂缓缓探出。
指尖苍白,腕骨上缠着一圈银色细线。
与伴月姑娘袖中的银线一模一样。
白衣女子一步跨出镜面。
她落地无声。
十二片镜子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像十二扇通向异世的门。
她终于站在了镜外。
而镜中的伴月姑娘,仍留在镜里。
两个女人隔着最后一片悬空的镜子,彼此凝视。
王见微脸色骤变。
“她出来了!”
赵含章本能地后退。
白衣女子却没有攻击任何人。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轻轻握了握拳,像一个被关了许多年的囚徒,第一次重新感受到身体的重量。
随后,她抬头看向伴月姑娘。
“你看。”
“这才是你第一次出去时,留下的东西。”
伴月姑娘没有答话。
她忽然发现,自己的右眼银环正在迅速变暗。
不是因为黑暗。
而是因为镜外的白衣女子,右眼中开始浮现出一圈极淡的银环。
那银环与她的异瞳一模一样。
仿佛有一缕看不见的月光,正从伴月姑娘的眼中被抽走,缓缓渡入对方的眼睛。
白衣女子抬手,指尖轻轻按在自己右眼上。
“原来如此。”
她轻声道。
“你一直把它留在身上。”
伴月姑娘骤然抬眼。
“你想要我的异瞳?”
“不是。”
白衣女子看着她。
“我想要你从来不肯给我的东西。”
“什么?”
“名字。”
白衣女子向前走了一步。
伴月姑娘也同时向前。
两人的动作完全相同。
抬手。转腕。侧身。
甚至连衣袖掠过空气的弧度,都没有半分差别。
王见微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在学你的武功!”
“不。”
伴月姑娘盯着白衣女子。
“她不是在学。”
她缓缓收紧五指。
“她本来就会。”
白衣女子忽然出手。
没有拔刀,也没有暗器。
她只是伸出两指,直取伴月姑娘右眼。
指尖未至,风已刺面。
伴月姑娘头部向左一偏,右手扣向对方腕骨。白衣女子却像早知道她的动作,手腕一沉,指尖顺势划向她的颈侧。
伴月姑娘旋身避过,左掌击向对方肩头。
白衣女子以肘相迎。
砰!
两人手臂相撞,衣袖同时鼓起。
伴月姑娘后撤半步,右脚踩住棺沿,借力侧翻,膝盖直撞白衣女子腰腹。
白衣女子抬臂格挡,身体向后滑出,却在落地的一刻突然反手抓住伴月姑娘的脚踝。
伴月姑娘凌空收膝,另一脚踢向她的腕骨。
白衣女子松手。
两人同时落地。
下一瞬,又同时出拳。
拳风相撞,发出一声闷雷般的响动。
伴月姑娘只觉对方的力道与自己几乎相同,甚至连发力时机都分毫不差。
她改以短打,拳走中线,先击肩窝,再以掌根压向肘弯,试图破坏对方的重心。
白衣女子却以同样的手法反制。
她扣住伴月姑娘的腕,向外一拧,另一手直逼她的咽喉。
伴月姑娘迅速沉肘,顺着对方的力道旋腕脱扣,肩头猛撞其胸口。
两人撞在一起,随即分开。
白衣女子的衣襟被撕开一道口子。
里面没有血肉。
只有一层极薄的镜片。
镜片下方,隐约映着一个蜷缩的孩子。
伴月姑娘瞳孔骤缩。
她终于看清,白衣女子并非完整的活人。
她的身体像是由无数层镜面拼接而成,每一层镜面里,都藏着一个不同的孩子。
那些孩子全都闭着眼。
仿佛正在沉睡。
白衣女子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神色第一次变得阴冷。
“你不该看见这个。”
她猛地抬手。
一片镜光从袖中飞出,直射伴月姑娘面门。
伴月姑娘侧头避过,镜片擦着耳畔飞过,钉入石壁。
她脚下疾进,身形如月影掠水,左手银线缠住白衣女子右腕,右手并指如刀,直击她肩下的空隙。
白衣女子反手抓住银线,竟用力向前一扯。
伴月姑娘被带得前倾。
她没有硬抗,顺势前扑,肩头贴住对方胸口,右腿扫向其支撑腿。
白衣女子重心一偏。
伴月姑娘借机扣住她的肘关节,身体向侧后方旋转,试图将她压倒在地。
然而白衣女子忽然低下头。
她的额头,重重撞向伴月姑娘的额头。
砰!
两人同时踉跄后退。
伴月姑娘眼前一黑,额角渗出血来。
白衣女子却也没有占到便宜。
她的额头裂开一道细缝,里面露出一只银灰色的眼睛。
那只眼睛没有眼皮。
却在看见伴月姑娘的鲜血时,缓缓转动了一下。
随后,白衣女子笑了。
“原来你也会流血。”
她抬起手,轻轻抹过自己的额头。
裂缝随即合拢。
“我还以为,你早就不是人了。”
伴月姑娘没有理会她的挑衅。
她抬手抹去额角血迹,指尖在血中轻轻一捻。
随后,她将染血的指尖按在地面。
血迹没有映出她的脸。
却映出了白衣女子身后的影子。
那影子比白衣女子慢了一瞬。
而且,影子的右手,始终藏在身后。
伴月姑娘眼底银环骤然一亮。
她终于找到了破绽。
“王见微!”
她厉声喝道。
“熄掉所有灯!”
王见微立即明白她的意思。
他抓起地上的铁尺,猛地横扫过去。
第一盏灯被击碎。
第二盏灯随即熄灭。
第三盏灯刚刚摇晃,赵含章已经将铜铃砸向灯座。
当!
最后一点火光骤然消失。
地下室陷入黑暗。
白衣女子发出一声尖厉的怒喝。
“你敢!”
伴月姑娘却在这一刻闭上左眼。
她的右眼银环,在黑暗中亮起。
《照痕》!
她看见了。
白衣女子身后的影子并非她自己的影子。
那是一道被藏在镜面夹层中的人形痕迹。
影子的右手里,握着一枚极小的铜钥匙。
钥匙上刻着十二道细纹。
而白衣女子真正的身体,正在依靠那枚钥匙维持形态。
伴月姑娘足尖一点,身体骤然掠出。
白衣女子抬臂格挡。
伴月姑娘却在半空中突然收身,折腰避开对方手掌,左手银线缠向其腰侧,右手五指如钩,直探她背后的影子。
白衣女子猛地转身。
她的动作快得惊人,掌风擦着伴月姑娘的肩头掠过,击得石壁碎屑飞溅。
伴月姑娘没有退。
她借对方掌力向后一荡,银线却已绕过白衣女子的腰,紧紧缠住那道影子的手腕。
“抓到了!”
她骤然发力。
白衣女子的身体猛地一僵。
一枚铜钥匙,从她身后滑落。
伴月姑娘伸手接住。
钥匙入掌的一瞬,十二口黑棺同时发出轰鸣。
所有镜片剧烈震动。
白衣女子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身体开始裂开。
她胸口的镜片一层层剥落,里面沉睡的孩子纷纷睁眼。
每个孩子都在哭。
每个孩子都在叫。
“还我名字!”
“还我名字!”
“还我名字!”
伴月姑娘握紧钥匙。
“你究竟是谁?”
白衣女子跪倒在地,双手撑着地面。
她抬起头。
那张与伴月姑娘相同的脸上,终于露出真正的恐惧。
“我是……”
她的嘴唇颤抖。
“我是你第一次出去时,留在这里的——”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
第十二口棺材忽然自行打开。
棺中涌出一阵刺骨寒风。
白衣女子的身体被那股风猛地拖向棺材。
她伸出手,死死抓住伴月姑娘的衣袖。
“别让他们把我带回去!”
伴月姑娘抓住她的手腕。
可下一瞬,白衣女子的指尖竟从她掌中滑脱。
她坠入棺材。
棺盖轰然合拢。
黑暗中,传来最后一句话。
“第十二面镜子……在你眼睛里!”
地下室重新亮起时,十二口黑棺已经恢复平静。
王见微捡起铁尺,第一时间检查棺盖。
“没有机关。”
他用力推了推。
棺盖纹丝不动。
“里面究竟是什么?”
伴月姑娘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铜钥匙。
钥匙上十二道细纹之间,竟有一行极小的刻字。
镜外之人,皆为借名。
她将钥匙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字。
第十二面镜子,不在宅中。
赵含章扶着墙,慢慢走到她身边。
“那它在哪里?”
伴月姑娘抬起眼。
她的右眼银环仍在发亮。
可在那圈银光的最深处,她看见了一个从未出现过的景象。
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黑暗中央,悬着一面极小的镜子。
镜子里没有她。
只有一个被铁链锁住的女人。
女人低着头,双手捧着一块木牌。
木牌上刻着一个名字。
阮归尘。
女人缓缓抬头。
她的脸,竟与赵含章一模一样。
而她身后,站着一个没有面孔的男人。
男人伸出手,轻轻按住她的肩。
随后,他转向镜外。
像是终于看见了伴月姑娘。
他抬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
嘘。
紧接着,他用另一只手,在镜面上写下五个字。
别相信门照微。
伴月姑娘瞳孔骤然收缩。
因为就在那五个字出现的同时,她身后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
“伴月姑娘。”
“你找到我的钥匙了?”
她缓缓转身。
门照微站在十二口棺材之间。
衣衫整齐,神色如常。
脖颈上,没有伤口。
他望着她手里的铜钥匙,轻轻笑了笑。
“很好。”
“现在,可以把我的名字还给我了。”
正是
镜里千身各有名,
棺中一息隔幽冥。
若将旧我归来日,
谁是生人谁是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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