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月留痕

“该换人了。”

水中的无眼人脸，仍在缓缓张嘴。

它明明没有眼睛，望舒不眠却有一种被它盯住的感觉。那张脸贴着水面，嘴角一点点向两边扯开，仿佛有人正从它的皮囊里面，撑出一个笑容。

地下室的十二口棺材同时震动。

棺盖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像一场倒着落的雪。

门照微忽然抓住王见微的肩膀，厉声道：“闭眼！别看任何能映出人脸的东西！”

王见微反手扣住他的手腕，向外一拧，迫使他松手。

“你先解释清楚！”

门照微踉跄半步，撞上石柱。

“我若知道，还会站在这里吗？”

“你不知道？”王见微铁尺一横，抵住他的胸口，“镜子里的人叫你哥哥，棺材刻着你的名字，你却什么都不知道？”

门照微低头看着抵在胸前的铁尺。

忽然，他笑了一声。

“你以为我不想知道？”

他猛地抬头，眼底布满血丝。

“我从十七岁起，每年都会梦见同一个地方。十二口棺材，一间白屋，一个女孩站在窗前。她从不回头，只问我一句话——”

门照微喉结滚动。

“哥哥，你为什么把我留在那里？”

四周的敲击声，骤然停了。

仿佛连棺材里的东西，也在等他的回答。

望舒不眠没有插话。

她盯着脚边的水迹。

方才那张无眼人脸已经消失，可水面仍有一圈圈细微的涟漪。涟漪并未向四周扩散，而是不断向中心收拢，最后凝成一个小小的圆。

那圆形的水面里，映着她的右眼。

银灰色的瞳孔中，月轮缓缓旋转。

可水中的眼睛没有随之转动。

它只是静静地望着她。

下一刻，水里的月轮裂开了。

裂纹深处，浮出一行细字。

她还在等你。

望舒不眠脚尖一旋，向后退开半步。

“赵含章，把铜铃给我。”

赵含章攥着铜铃，没有立刻递出。

“姑娘，我母亲说过，这铃一旦响过三次，便不能再让第四声出现。”

“已经响过三声了。”

“不是同一次。”

赵含章的手指颤得厉害。

“母亲说，每响三次，镜子里便会少一个人。若再响第四声，少掉的那个人，就会从镜子里出来。”

话音未落，铜铃在她掌心轻轻一震。

叮。

赵含章惊叫一声，猛地将铃扔向地面。

望舒不眠抬手接住。

铜铃落入她掌心时，冷得像刚从冰窟里取出。

铃身没有舌头。

却有一股微弱的震动，沿着掌骨传入手臂。

她将铜铃靠近耳边。

里面传来的不是铃声。

而是一个女人的呼吸。

一吸。

一停。

再一吸。

呼吸声极轻，仿佛有人被封在铜铃深处，正用尽全力维持着最后一点气息。

“赵含章。”望舒不眠问，“你母亲叫什么？”

赵含章脸色一变。

“她叫赵——”

她忽然停住。

嘴唇颤动数次，却始终说不出后面的名字。

“我记得她的脸。”她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手，“我记得她的声音，可我想不起她的名字了！”

铜铃又震了一下。

望舒不眠立刻用银丝缠住铃身，阻止它继续震动。

她没有去看铜镜。

而是将铜铃放到石台上，仔细检查铃口内侧。

铃壁上有极细的刻痕，像是有人用针尖一点点刻出来的。那些痕迹并不连贯，许多地方被磨平，只有最后几笔尚且清晰。

她借灯光辨认片刻，轻声念道：

“……还名。”

赵含章浑身一震。

“我母亲说过，门家欠了很多人的名字。”

“欠名字是什么意思？”

“她没告诉我。”

赵含章抬头看向那面铜镜。

“她只说，若有一天我在镜子里看见一个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不要问她是谁，要先问她——她记得谁的名字。”

就在此时，铜镜里的白衣女子，缓缓坐了起来。

她没有看镜外的望舒不眠。

而是望向门照微。

“哥哥。”

她轻声唤道。

“你还记得我吗？”

门照微像被钉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

“你是……”

白衣女子的眼眶里，忽然流出两道黑色的泪。

“你连我都忘了。”

她抬起手，抚摸着镜中的棺沿。

“那你还记得，谁替你躺进棺材吗？”

门照微脸色骤变。

“不可能！”

他突然冲向铜镜。

望舒不眠早已察觉他的动作，脚下一错，身形横移，挡在他前方。

门照微没有停。

他抬手便抓向她肩头，动作急促，手指直取锁骨下方，显然是想将她推开。

望舒不眠侧身避开，左手扣住他的腕部，右掌贴住肘外侧，借着他前冲的力道向旁一带。

门照微脚下失去平衡，身体斜倾。

他却在倒下前猛地转胯，另一只手向她肋侧击来。

拳路短促，毫无章法，却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劲。

望舒不眠撤步收腹，拳锋擦着衣襟掠过。她右脚勾住门照微前脚的外缘，左手仍控制着他的腕部，顺势向下一压。

门照微被迫单膝跪地。

她没有伤他，只将他的手臂反扣在身后，冷声道：“你若想看镜子，先告诉我，你究竟怕什么！”

门照微挣扎着抬头。

“我怕她出来！”

“为什么？”

“因为她出来以后——”

他的声音突然哽住。

镜中白衣女子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因为出来的人，就要替另一个人进去。”

地下室的灯火齐齐一暗。

白衣女子从棺中站起。

她穿着一身旧式白衣，衣角垂到脚踝，袖口绣着细细的银线。她的面容与望舒不眠完全相同，连眉间那一点极淡的痕迹也分毫不差。

唯有眼睛不同。

她的左眼银灰如月。

右眼却漆黑无光。

与望舒不眠恰好相反。

她伸出手，五指贴上镜面。

铜镜没有碎。

她的手却一点点陷了进去。

先是指尖。

然后是手掌。

接着，整条手臂都没入镜中。

仿佛那不是一面铜镜，而是一池深不见底的黑水。

王见微抄起铁尺，横在镜前。

“退回去！”

白衣女子转头看他。

她没有说话。

只轻轻抬起另一只手，指向王见微身后的地面。

王见微下意识回头。

脚边，一把掉落的短刀正映出他的脸。

刀面里，他的倒影并未回头。

那倒影仍面朝铜镜，手中竟握着另一把短刀，刀尖抵在自己的喉咙上。

王见微瞳孔骤缩。

他立刻将短刀踢开。

刀刃撞上石壁，发出清脆的响声。

与此同时，镜中倒影的刀锋也划过了喉咙。

一道黑线，瞬间出现在王见微的颈侧。

没有流血。

却有一种冰冷的刺痛，沿着皮肤向下蔓延。

王见微伸手摸去，指尖竟沾上了一点黑色的镜粉。

“别看它！”

望舒不眠一把扯住他的后领，将他拽离铜镜前。

她顺势抬腿，将地上的短刀踢进石台底部，随后甩出银丝，缠住镜框两侧的铜环。

她没有试图把白衣女子拉出来。

而是猛地向下压腕。

银丝绷紧，镜框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镜面里的水纹顿时停住。

白衣女子的身体被卡在镜中，只有半边肩膀露在外面。

她抬起头。

那只银灰色的眼睛里，没有怨毒，也没有愤怒。

只有无穷无尽的疲倦。

“你还是这样。”

她轻声道。

“每次都只会把门关上。”

望舒不眠手腕一沉。

“我不认识你。”

“我知道。”

白衣女子笑了。

“因为你从来没有真正见过我。”

她缓缓低头，看向自己陷在镜中的手臂。

“你看见的，只是你被允许看见的东西。”

话音落下，她忽然松开手。

望舒不眠原本绷紧的银丝骤然失去阻力。

她立刻收腕，避免身体被惯性带向铜镜。

可白衣女子并没有缩回去。

她只是把手掌贴在镜面上，五指张开。

镜中出现了一间白色的旧屋。

屋里没有窗。

墙壁上挂着十二面小镜。

一个幼小的女孩坐在地上，双手抱膝。

她的脸被长发遮住，看不清五官。

屋外传来男人的声音。

“名字刮掉了吗？”

另一个声音回答：

“刮掉了。”

“那她还记得什么？”

“她只记得月亮。”

短暂的沉默后，男人又问：

“另一个呢？”

那人没有回答。

屋内的女孩忽然抬起头。

她望向镜外。

长发缓缓分开。

露出的脸，正是幼年时的望舒不眠。

她张开嘴，无声地喊了一声。

姐姐。

望舒不眠的指尖骤然发冷。

白衣女子看着她，轻声道：

“你终于看见了。”

她的手从镜面上滑落。

“可你还是来晚了。”

铜镜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锁响。

咔。

那间白色旧屋的门，缓缓打开。

门外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门照微的衣服，面容年轻，脖子上却有一道深深的刀伤。

门照微看见那张脸，整个人如遭雷击。

“父亲……”

他声音发颤。

镜中那人缓缓抬头。

“照微。”

他温和地笑了笑。

“你终于把她带回来了。”

门照微的身体开始发抖。

“你不是我父亲。”

“当然不是。”

镜中人轻轻摇头。

“你父亲早就死了。”

他伸手，指向白衣女子。

“我只是替他看守这里的人。”

“看守什么？”

镜中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头，看向望舒不眠。

随后，一字一顿地说道：

“看守那个不该被送出去的孩子。”

地下室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击声。

十二口棺材同时震动。

第十二口棺材的棺盖，缓缓向内凹陷。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从上方按压它。

望舒不眠猛地转头。

就在她视线离开铜镜的瞬间，镜中白衣女子突然抬起头。

她看着望舒不眠的背影，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这一次，没有人看见她说了什么。

只有赵含章手中的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叮。

赵含章低头看着铃身，脸色一点点变白。

铜铃内侧，那行被磨损的刻字终于全部显现。

归还之日，姐妹同名。

而在这行字的下方，还有一行更细、更旧的字。

归还者，不得留名。

赵含章抬起头。

铜镜里，白衣女子已经消失。

镜面重新映出四个人。

望舒不眠。

王见微。

赵含章。

门照微。

四个人，一个不少。

但这一次，镜中望舒不眠的额头上，出现了一道鲜红的刻痕。

那道刻痕，正在一点点变成一个名字。

门照微。

正是
白衣无语立寒潭，
双面异瞳隔镜看。
铜铃三响牵旧事，
铁尺横锋断鬼关。
一手锁门留故影，
半身出镜问前缘。
若逢姐妹同名日，
莫把归人认作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