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月留痕
By 金宇 · 296 chapters
第十八章《棺中旧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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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骨宅地下,十二棺之前。
墙后的孩子睁开双眼时,伴月姑娘第一次觉得,自己或许并非站在一桩命案之前。
而是站在某个被遗忘多年的旧日之中。
那孩子与她有着一模一样的异瞳。
左眼漆黑,右眼银灰,银灰色的瞳孔深处,却没有她眼中的月环,只有一片沉沉的黑,仿佛月亮曾经照进去过,却再也没有回来。
他隔着砖墙望着她。
没有哭,也没有笑。
“姐姐。”
他轻轻叫了一声。
伴月姑娘没有应。
“你不记得我了?”
她盯着那双眼睛,缓缓问:“你叫什么?”
孩子低下头。
“他们把我的名字刮掉了。”
“谁?”
“你。”
地下室里,风声骤然止住。
赵含章不由自主地抓住自己的衣襟。王见微握紧断刀,目光在墙壁与十二口棺材之间来回移动。
伴月姑娘的神色没有变化。
“你说是我刮掉了你的名字,可我不认识你。”
“你以前也这么说。”
孩子抬起头。
“每次你醒过来,都这么说。”
墙面上,那道黑缝开始缓缓合拢。
伴月姑娘忽然上前一步。
“等一等。”
她没有伸手去碰墙,只将一缕银丝送入砖隙。
《游丝探冰》。
银丝轻轻一震。
墙后没有空洞回响,而是传来三种截然不同的触感:砖石、铜丝,以及某种柔软而富有弹性的东西。
那不是棉絮。
也不是皮革。
更像一层被绷紧的皮肤。
她立刻收回银丝。
银线上沾着一滴黑色水珠。
水珠在灯下没有影子。
她以银针轻轻触碰,水珠竟向针尖缩去,仿佛有生命一般。
伴月姑娘将银针移到灯焰旁。
黑水立即蒸发。
空气中浮起一股极淡的焦腥气,像是烧焦的头发混着陈年药汁。
“墙不是实心的。”王见微道,“里面至少有一层夹壁。可是铜丝不该穿过人体,更不该……”
他忽然住口。
因为他看见自己的右手。
掌心的纹路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只有生命线的位置,留下了一条细长的黑痕。
黑痕末端,浮着一个极小的字。
见。
王见微用左手擦了擦。
擦不掉。
他脸色发沉,将手掌藏入袖中。
伴月姑娘看见了,却没有当场追问。
眼下若是让他分心,只会使情况更加危险。
“王先生,帮我查第七口棺材。”
“你要找什么?”
“它的铜槽通向哪里。”
“那里面刚才有东西。”
“正因为有东西,才要查。”
王见微咬了咬牙,捡起断刀,走向第七口黑棺。
伴月姑娘则转向赵含章。
“你母亲有没有告诉过你,如何辨认自己的名字?”
赵含章怔怔地看着她。
“名字不就是别人叫出来的么?”
“若别人叫你另一个名字,你会变成另一个人吗?”
赵含章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片刻后,她突然说:“我母亲教过我一件事。”
“什么?”
“她说,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不必时时记得,却不会因为别人不叫它,就彻底消失。”
她顿了顿,眼里掠过痛楚。
“可她还说过,若有一天,我连她的名字都忘了,就不要再相信任何一个自称认识她的人。”
伴月姑娘看着她掌心的圆形印记。
“这句话,你还记得,是因为她亲口告诉过你,还是因为有人让你记住了它?”
赵含章脸色骤白。
她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想不起母亲说这句话时的模样。
只记得声音。
那声音温柔,疲惫,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可声音从何而来?
是母亲临终前说的,还是这些日子里,铜铃一次次在梦中响起时,她听见的?
她分不清了。
“我不知道……”
赵含章抱住头。
“我真的不知道。”
铜铃在她腰间轻轻一响。
当。
墙后的孩子立即抬起脸。
“她又忘了。”
他轻声道。
“再忘一次,就可以换掉了。”
伴月姑娘目光骤冷。
“换掉什么?”
孩子看着赵含章。
“她的名字。”
随后,他又看向伴月姑娘。
“还有你的。”
第七口棺材的棺盖被王见微一点点撬开。
棺内没有尸体。
只有一层薄薄的黑灰,灰中横着三根细铜管,分别通向棺底、棺侧和地面。
王见微用断刀挑起铜管,发现其中一根被人为截断,断口却十分新鲜。
“有人动过。”
他蹲下查看。
“而且不是从外面剪断的。断口向内翻,说明动手的人当时就在棺材里面。”
“棺材里没有人。”赵含章低声道。
王见微没有反驳。
他把灯凑近棺底,黑灰下方逐渐显出一道浅浅的刻痕。
他伸手拨开灰烬。
下面竟是一张薄如蝉翼的纸。
纸上画着一座房间。
房间里有十二面镜子,十二口棺材,以及一个站在中央的女子。
女子背对画外,乌发垂地。
她的身旁跪着一个孩子。
孩子的脸被涂黑。
而女子手中握着一把小刀,正要刮去孩子面前木牌上的名字。
画纸下方写着一行字。
第一次归还,未能成功。
王见微将纸递给伴月姑娘。
她只看了一眼,便发现画中的女子右手有一道细细的伤痕。
伤痕的位置,与她右手虎口的旧痕完全相同。
她没有说话。
她将画纸翻到背面。
背面另有一行字,墨迹已被水浸得模糊。
她用指尖抚平纸张。
字迹逐渐显露。
棺中无尸,因尸已出棺。
紧接着,纸面上浮出一道极细的红线。
红线从画中女子的脚下延伸,穿过房门,最终停在十二口棺材中最末的一口。
第十二口。
那口棺材的棺盖上,刻着门照微的名字。
伴月姑娘抬头。
“王先生,退开。”
王见微立即后撤。
她走到第十二口棺材前,蹲下查看。
棺盖上有三道旧划痕,一道新划痕。
旧痕已经发黑,新痕却泛着微微的红光,像是有人刚刚用指甲划过。
她以《照痕》细看。
旧痕之间,有一片极浅的空白。
那不是木头本身的纹路。
而是曾经刻过字,后来又被人反复磨平的地方。
她用银针轻轻刮过。
一丝细木屑落下。
底下显出两个字。
归来。
就在此时,棺材里传来敲击声。
三下。
缓慢,清晰。
仿佛有人躺在里面,用指关节敲着棺底。
伴月姑娘没有立刻开棺。
她先绕棺一周,查看棺脚与地砖的接缝,又以银丝探入棺盖两侧。
左侧有一道细铜锁。
右侧却没有。
棺盖看似沉重,实际只靠一枚暗栓固定。
她用银针压住暗栓。
咔。
棺盖松动了一分。
第二声敲击从里面传来。
咚。
这一次,声音不是从棺底。
而是从棺盖内侧传来的。
伴月姑娘手指停住。
棺材里的人,似乎站起来了。
可棺盖与棺底之间的缝隙只有一线。
里面不可能站着一个人。
第三声响起时,她突然向后撤步。
棺盖轰然弹起。
一道白影从棺中扑出,直抓她的咽喉。
伴月姑娘早已留意棺盖的方向,身体向右侧旋,避开正面扑击。白影五指擦过她的衣领,她顺势以左臂格开其腕,右手扣向肘关节。
对方手臂却猛地一沉,竟像没有骨头一般向下滑脱。
五指反而攀住她的肩头。
伴月姑娘腰身后仰,足尖勾住棺沿,借棺材支撑身体,另一手以寸劲击向对方腕骨。
白影手指一松。
她立刻矮身,肩头从对方臂下脱出,顺势抓住其衣襟,向前一带。
白影失去平衡,整个人撞上棺侧。
砰!
棺材震动,铜管齐齐发出尖锐的鸣响。
王见微抄起半截断刀,横在两人之间。
“退后!”
白影却没有再攻击。
它缓缓站直。
那竟是一具穿着白衣的人形。
没有脸。
没有头发。
连衣服都没有缝线,仿佛整个人是从一整张白纸上裁出来的。
它的胸口,贴着一块木牌。
木牌上没有字。
伴月姑娘盯着那块木牌。
“你是谁?”
白影没有回答。
她伸手去取木牌。
白影突然抬起头——它明明没有脸,可她清晰地感觉到,它正在看她。
下一瞬,白影张开双臂,猛地扑向她。
伴月姑娘侧身闪避,白影的手掌拍在石壁上,五指竟陷入砖缝,像穿过泥土一般深入墙内。
她抓住白影的手腕,脚下踏出半步,肩胯一沉,将它的手臂沿关节方向反折。
白影的手臂没有断。
却像一截被拉长的布,迅速延伸,缠上她的脖颈。
伴月姑娘双手交叉护住颈侧,身体下沉,借势向前滚出,手臂同时发力,将那截白色肢体从肩上剥开。
她落地的瞬间,银线飞出,绕住白影的腰。
王见微抓住另一端,两人同时向两侧发力。
白影被绷直的银线勒住,身形骤然扭曲。
它没有挣扎。
只是低下头。
胸口那块空白木牌,慢慢显出三个字。
望舒不眠。
伴月姑娘的手指忽然僵了一下。
只这一瞬,白影猛地向前一挣。
银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王见微被拖得向前滑了半步,脚跟撞上棺沿。他立即松开一只手,改以断刀卡住银线,借棺角将其压紧。
伴月姑娘趁机欺身而上,五指扣住白影肩头,掌根向下猛压。
白影跪倒在地。
她反手扯下那块木牌。
白影随即停止挣扎。
紧接着,它的身体像被抽去了所有支撑,骤然瘫软,化作一层薄薄的白色皮膜,贴在地面上。
皮膜内侧,浮着无数细小字迹。
每个字都在缓缓移动。
有些是人名。
有些是日期。
还有些,只剩下一笔。
伴月姑娘将木牌翻过来。
背面写着:
归还者,不得留名。
而木牌正面,原本写着的“望舒不眠”正在一点点消退。
仿佛有人已经取走了这个名字。
地下室的灯火忽然全灭。
黑暗中,赵含章尖叫了一声。
伴月姑娘立即转身。
“赵姑娘!”
没有回应。
王见微摸索着靠近她。
“她刚才还在这里。”
黑暗里,铜铃响了一声。当。
随后,赵含章的声音从第十二口棺材中传来。
“伴月姑娘。”
她说得很平静。
“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
“我母亲的名字。”
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她叫——”
声音忽然停住。
伴月姑娘听见棺材里传来指甲刮木的声音。
一下。两下。三下。
随后,赵含章继续道:
“她叫门照微。”
王见微倒吸一口凉气。
“这不可能!”
伴月姑娘已经扑向第十二口棺材。
她一掌按住棺盖,另一手抽出银线,沿着棺盖边缘探入。
棺材里传来的呼吸声,竟与她自己的呼吸完全一致。
她吸气。
里面也吸气。
她屏息。
里面却继续呼吸。
下一瞬,一只手从棺缝里伸出,扣住她的手腕。
那只手冰冷、纤细,指节上有一道熟悉的银环疤痕。
伴月姑娘没有挣扎。
她盯着那只手。
“门照微?”
棺材里的人缓缓松开她。
一个声音贴着棺盖内侧响起。
“你终于肯叫对我的名字了。”
伴月姑娘右眼中的银环骤然亮起。
她终于看见了棺内的景象。
第十二口棺材里,没有尸体。
只有一面竖立的小镜子。
镜中站着一个白衣女子。
她有着与伴月姑娘完全相同的脸。
唯独异瞳相反。
女子身后,站着一个少年。
少年面容与门照微一模一样。
只是他的脖颈上,没有伤口。
他轻轻握着白衣女子的手,低声说道:
“姐姐。”
“这一次,轮到你留在里面了。”
镜中白衣女子抬起头。
她隔着镜面,朝伴月姑娘露出一个极其疲惫的笑容。
“你看见了。”
“这就是你第一次出去时,留下的东西。”
镜面忽然浮出一行字。
棺中旧我,镜外新人。
紧接着,镜中的少年猛地扭头。
他的脖子开始裂开。
裂缝里没有血。
只有密密麻麻的黑色字迹。
那些字迹汇成一句话。
门照微已经死了。
镜子轰然碎裂。
可碎片没有落进棺材。
它们全部悬在半空,映出十二个不同的伴月姑娘。
每一个都在看着她。
每一个都张开嘴。
十二道声音同时响起。
“你究竟要拿谁的名字,换自己出去?”
正是
旧棺无尸锁旧身,
残名未尽又逢春。
镜中若有同颜客,
莫问谁真谁是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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