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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月留痕

By 金宇 · 296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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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34

第十六章《第四个人》

冯半台消失之后,落雁台的夜,忽然静得出奇。

风停了。

河水停了。

连屋檐下那些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的破布,也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钉在了半空。

伴月姑娘站在屋脊上,手里捏着那张燃尽一半的旧戏票。

票面上的“张砚生”三个字,正一点一点变淡。

她没有急着追入黑暗。

方才冯半台被拖走时,她抓住过他的袖口。布料撕裂的触感是真实的,可对方消失的方式,却不符合寻常的轻功、机关或坠落。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影子。

月光从云隙间落下,她的影子本该投向西侧。

此刻,它却朝着东边。

更诡异的是,影子里多了一双脚。

那双脚穿着旧式黑靴,鞋尖沾着湿泥,正踩在她的影子上。

伴月姑娘没有动。

影子里的脚却向前挪了一寸。

她银灰色的右眼微微眯起。

异瞳中的月环缓缓转动,视野里浮现出一缕细如发丝的灰痕,从她脚边一直延伸到落雁台的屋脊深处。

那痕迹不像活人留下的。

也不像寻常鬼影。

它仿佛是某个存在,曾经在这里反复走过无数遍,直到连夜色都记住了它的脚步。

她抬起左脚。

影子里的那双黑靴没有跟着动。

它仍旧踩在原地。

伴月姑娘忽然屈指一弹。

一枚银针破空而出,钉入屋瓦缝隙。

针尾轻颤。

她借着银针反弹的微力,身形骤然横移,黑衣掠过檐角,足尖在另一处瓦脊上一点,整个人已离开原位三丈。

《踏月无声》。

她的动作没有惊起半片瓦屑。

可地上的影子,却没有随她离开。

那道黑影依旧留在原地,慢慢抬起头。

它没有脸。

只有一片空白。

片刻后,空白处浮出三个字。

第四个人。

伴月姑娘右眼中的银环骤然一缩。

下一瞬,影子像被夜色吞噬,倏然消失。

她没有追。

她已经意识到,对方未必藏在某个可以追上的地方。

有些东西,是借着她的影子显形。

而影子本身,未必就是它。

远处,落雁台后台忽然传来一声铜锣。

只响了一下。

锣声过后,一个苍老的声音从空台上传来。

“亥时已到。”

“第四人,该入场了。”

伴月姑娘转身跃下屋脊。

她踏过两道檐角,借墙壁卸去下坠之力,落在后台门前。门扇虚掩,门缝里透出幽幽白光。

她推门而入。

后台里,所有人都站在原地。

关鹤年坐在一张旧椅上,双手紧紧抓着扶手;刘闻更守着鼓架,脸色灰白;张细娘站在妆台前,手里攥着一把没有开刃的剪刀。

青衣不见了。

冯半台也不见了。

只有一件月白戏袍悬在空中,衣袖无风自动,仿佛有人穿着它,正站在所有人面前。

“谁敲的锣?”伴月姑娘问。

无人应答。

刘闻更缓缓抬起头。

“不是我。”

他指着自己的鼓架。

“鼓槌一直在这里。”

伴月姑娘走近鼓台。

她没有碰鼓槌,而是俯身倾听。

《听瓦辨步》。

细微的震动从鼓架底部传来,穿过木板,沿着石基向下延伸。

那声音不是从鼓面传出的。

而是从鼓架下面的空腔里传来的。

她以两指轻叩木板。

咚。

空响。

再叩。

咚。

回声里,竟隐约夹着另一声更远的敲击。

像有人隔着一层厚厚的棺木,在下面回应她。

她取出银针,沿木板接缝缓缓划过。

针尖行至鼓架左侧时,忽然被一股极细的力量牵住。

伴月姑娘手腕一转,银针挑起一块薄木片。

木片之下,露出一道狭窄的暗槽。

暗槽里藏着四枚铜片。

前三枚刻着不同的戏角名:

青衣。

判官。

替角。

第四枚却没有刻字。

只有一道深深的划痕。

张细娘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这东西……我见过!”

她冲到鼓台旁,却在伸手之前猛地停住。

“七年前,冯半台让我替一件旧戏服补过里衬。那件衣服没有领口,也没有袖口,像是专门给一个看不见的人穿的。”

“后来呢?”伴月姑娘问。

“后来他让我把衣服烧了。”

张细娘的声音发颤。

“我没敢问。可那天夜里,我明明把衣服扔进炉子,看着它烧成灰,第二天早上,衣服却重新挂回了后台。”

关鹤年忽然站了起来。

“你为什么从来没说过?”

张细娘望着他,眼神里满是恐惧。

“因为第二天,冯半台告诉我,那件衣服是给死人准备的。”

她停顿了一下。

“他说,死人若没有替角,就不能谢幕。”

后台骤然一冷。

那件悬在空中的月白戏袍,慢慢转过身来。

衣领里面,露出一行用黑线缝成的小字:

“第四人未上台,先有一人替他死。”

伴月姑娘目光沉静。

这句旧台词已经反复出现。

它可能是案件的关键,也可能是有人故意制造的迷障。

她伸手,却没有去碰衣袍。

她将一缕银丝绕过衣袖,轻轻向下一拉。

衣袍没有重量。

银丝却忽然绷紧,仿佛另一端系着一个站在深水中的人。

她顺势向后一退。

衣袍猛然鼓起,袖口里伸出一只惨白的手。

手掌中,握着一块铜牌。

孟无咎。

关鹤年看见铜牌,双膝一软,险些跌倒。

“他回来了……”

刘闻更握紧鼓槌。

“孟无咎不是七年前就失踪了吗?”

“档案上写的是失踪。”伴月姑娘道,“失踪不等于死亡。”

她将铜牌接过来。

铜牌背面刻着一行极细的字:

“戌时关门,亥时替命。”

她心中一动。

戌时三刻,西厢门被冯半台落闩。

亥时初,旧戏票记载张砚生末场入场。

而如今,铜牌又把“关门”与“替命”连在了一起。

她将铜牌置于灯下,以异瞳观察。

铜牌边缘有一道新近磨损的痕迹,像是曾被人从某个锁孔中强行拔出。背面的刻字也不是同时刻成:“戌时关门”四字较旧,“亥时替命”四字却带着细微的金属毛刺。

有人在后来补上了后半句。

这意味着铜牌本身也可能是伪造线索。

她正欲继续检查,后台所有的灯火忽然同时变成惨白色。

四面墙壁上,浮现出四个模糊的人影。

第一人站在门外,手持灯笼。

第二人站在西厢,手握门闩。

第三人站在台心,身穿月白戏袍。

第四人站在他们身后。

没有脸。

没有脚。

只有一双眼睛。

一黑一银。

与伴月姑娘的异瞳一模一样。

关鹤年猛地捂住嘴。

张细娘手中的剪刀落地。

刘闻更则一步步后退,直到背脊抵住鼓架。

墙上的第四道人影,缓缓抬起手,指向伴月姑娘。

紧接着,四道影子同时开口。

“你来晚了。”

“你看错了。”

“你记错了。”

“你本来就不该记得。”

最后一句落下,伴月姑娘的右眼突然剧痛。

她眼前的后台变成了一片无边的月色。

月色中,落雁台悬在半空,河水倒流,白灯笼在天空中燃烧。

台上有四个人。

一个举灯。

一个关门。

一个持刀。

还有一个站在月光下,面容被银色光晕遮住。

她看不清那人的脸。

却看见那人脚下,没有影子。

那人缓缓转身。

一把声音从遥远的岁月深处传来。

“你终于来了。”

“这一次,你要救谁?”

伴月姑娘猛地闭眼。

《月息》在体内缓缓运转,她将心神沉入一线清明,不让那片幻境继续侵入意识。

再睁眼时,后台恢复原状。

四道影子已经消失。

只有那件月白戏袍落在地上。

衣袍之下,压着一张被撕成四片的旧名册。

她将四片纸拼在一起。

前三个名字尚能辨认:

关鹤年。

刘闻更。

冯半台。

第四个名字只剩下最后两个字。

无咎。

而名字旁边,原本标注“在场”的朱笔,已经被人改成了两个字:

已死。

伴月姑娘盯着那两个字,久久没有动。

如果孟无咎当年已经死了,那么后来出现的铜牌、声音与影子,究竟是谁留下的?

如果他并未死去,为什么所有人都不敢说出他的名字?

她将名册收好,转身望向后台通往正台的门。

门外,忽然响起青衣的声音。

“第四个人……”

她似乎正在极远的地方唱戏。

“从来没有离开过。”

伴月姑娘走到门前。

门缝中透出一线月光。

而月光下,正台上空无一人。

那面原本裂开的铜镜,不知何时被人搬到了舞台中央。

镜面里,四个演员并肩站立。

关鹤年。

刘闻更。

冯半台。

孟无咎。

他们全都穿着七年前的戏服。

只有一个位置空着。

那个位置,恰好对着伴月姑娘站立的方向。

镜中忽然传出一声轻笑。

“第四个人,已经入场。”

下一瞬,镜面中的伴月姑娘抬起手。

镜外的她,却没有动。

镜中人将食指抵在唇边,缓缓说出一句话:

“别让他们知道,你也在那一夜。”

正是
四影横台月色寒,
无名旧册锁重关。
异瞳窥尽千层伪,
银线牵开一寸顽。

踏月无声寻暗路,
听瓦辨步问冤魂。
若言第四人已死,
谁在镜中唤旧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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