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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月留痕

By 金宇 · 296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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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52

第十四章《棺盖里的名字》

那只眼睛,在棺缝里眨了一下。

望舒不眠没有动。

她的银灰色异瞳映着棺缝,瞳孔边缘那圈月轮缓缓收紧。另一只眼睛却沉入黑暗,仿佛在凝视一口看不见底的古井。

棺中之人也没有动。

一息。两息。三息。

忽然,那根苍白的手指向外勾了勾。

像在招呼她过去。

“望舒不眠。”

棺中传出她自己的声音。

“你终于长大了。”

王见微握紧铁尺,手背青筋暴起。

“姑娘,不能再等了。若它真能从里面出来,咱们必须先制住它。”

“不能硬开。”

望舒不眠缓缓摇头。

“你们听。”

棺材里传出的敲击声已经停了,可棺盖下方仍有细微的摩擦,仿佛某种东西正贴着木板缓慢游动。

那不是抓挠。

更像是指尖在寻找一条看不见的缝。

“它在找什么?”赵含章问。

“出口。”

望舒不眠道。

“也可能是在找入口。”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王见微俯身观察棺材四周。石台边缘刻着十二道细槽,槽中嵌着铜片,每一片都朝棺材中央倾斜。

他用铁尺轻轻碰了一下其中一片。

叮。

声音清脆。

紧接着,棺材里传来一声相同的轻响。

叮。

王见微脸色一变。

他换了另一片铜片。

叮。

棺中再次回应。

“这些铜片……”他缓缓抬头,“不是用来固定棺材的。”

“那是做什么的?”

“传声。”

王见微将铁尺尖端压在一条细槽上,沿着铜片之间的接缝缓缓移动。

“十二道铜槽连成一个整体。棺材里的声音能沿着铜片传到石台,再传到其他棺材。”

他停了一下。

“换句话说,这十二口棺材可能一直在互相说话。”

话音刚落,黑暗中的另外十一口棺材,忽然同时响起敲击声。

咚。咚。咚。

每一口棺材都只敲了一下。

唯独第十二口,连敲三声。

咚。咚。咚。

像是有人在点名。

紧接着,第一口棺材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

“到了。”

第二口棺材里,女人轻轻应道:

“到了。”

第三口棺材里,传出一个孩子的笑声。

“还差一个。”

十二口棺材依次发声。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每一个声音都不同。

最后,所有声音同时停下。

第十二口棺材里的那个人,却忽然轻声说道:

“她就在这里。”

一瞬间,十二道铜槽同时亮起。

幽蓝色的光沿着石台流动,像十二条细小的蛇,迅速爬向望舒不眠脚下。

她足尖一点,身形骤然向后掠出。

就在她离开原地的刹那,石台上那十二道铜槽突然翻转,数十枚细如牛毛的铜针从槽中弹出,交错射向空处。

王见微急忙侧身。

一枚铜针擦过他的袖口,钉入后方石柱。

针尾仍在微微颤动。

赵含章险些被另一枚铜针击中,望舒不眠伸手扣住她的肩,借着旋身之势将她带离石台边缘。

两人衣袖翻飞。

望舒不眠脚尖在石壁上一点,身形凌空折转,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她抬手一挥,银丝飞出,缠住石柱上的针尾。

手腕一沉。

银丝绷直。

她借力将整根铜针拔出,针尖在灯光下泛出幽蓝色的光。

“针上有东西。”

她将铜针递给王见微。

王见微用铁尺托住针身,没有直接用手碰。

“像是涂过药。”

“不是毒。”

望舒不眠看着针尖上那点幽蓝。

“至少不只是毒。”

她的异瞳中,铜针周围浮现出细碎的痕迹。

那些痕迹并非从针尖散出,而是沿着针身向后延伸,最后汇入石台下方。

“它们不是为了杀人。”

她抬头望向十二口棺材。

“它们是在寻找什么。”

赵含章突然低声道:“找名字。”

三人看向她。

她捧着铜铃,脸色苍白。

“我母亲说过,门家的旧棺材不能随便开。棺盖里面都刻着名字。如果名字还在,里面的人便不能出来;如果名字被刮掉……”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棺中的声音替她说完了后半句。

“如果名字被刮掉,里面的人就能回到人间。”

望舒不眠重新走近第十二口棺材。

这一次,她没有看那只眼睛,而是俯身观察棺盖边缘。

棺木是极古老的黑檀木,木纹细密,表面涂过数层桐油。棺盖四周嵌着铜条,铜条并非用来装饰,而是将棺盖与棺身牢牢扣在一起。

十二处铜扣中,有十一处已经锈死。

只有靠近棺头的一处,铜色较新。

有人近期动过这里。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薄刃,沿着铜扣边缘轻轻探入。

刃尖刚一触及铜扣,棺材里的声音便骤然消失。

下一刻,棺中那只眼睛缓缓转向她。

“别开。”

它说。

“你会后悔。”

望舒不眠手中的薄刃没有停。

“你是谁?”

“你知道。”

“我不知道。”

“你只是忘了。”

棺中之人轻轻笑了起来。

“你忘了名字,忘了那间屋子,忘了是谁把门关上。你甚至忘了——”

它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

“你曾经求我,让我替你活下去。”

望舒不眠的手指微微一顿。

眼前又闪过那片惨白的月色。

幼小的自己蜷缩在棺材里。

棺盖外,有人压低声音说:

“只要把名字刮掉,她就不会再记得。”

另一人回答:

“可她若不记得自己是谁,出去以后又怎么活?”

沉默许久。

第一个声音再次响起。

“那就给她另一个名字。”

画面消失。

望舒不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右眼的银色月轮已经恢复平静。

“你想让我打开棺材。”

“是。”

“为什么?”

棺中人沉默了。

片刻后,它低声说道:

“因为我快要死了。”

“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死掉的,不一定是尸体。”

那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而活着的,也未必是人。”

忽然,棺材内部传出一阵剧烈的撞击。

砰!

棺盖猛地向上拱起。

王见微立即上前,双手握住铁尺,斜插进棺盖与棺身之间。

棺盖上的力量大得惊人。

他两脚分开,右脚向后撤半步,膝盖微屈,腰背绷紧,将铁尺抵在石台边缘,借石台的支点压住棺盖。

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压不住!”

王见微咬紧牙关。

棺盖又是一震。

铁尺弯出一道危险的弧度。

望舒不眠没有冲上去与他一起硬压,而是迅速绕到棺材侧面,将银丝穿过石台下方的铜环,再缠上棺盖两端的铁扣。

她向后一跃,双脚稳稳落在石砖上。

“王见微,撤尺!”

王见微闻言,立刻松手,身体向侧方翻滚。

就在他离开的刹那,棺盖轰然弹起半寸。

望舒不眠两腕骤然收紧。

银丝绷直,发出尖锐的颤鸣。

棺盖被强行拉住。

一只苍白的手从缝隙中猛地探出,五指张开,直抓望舒不眠的面门。

她没有后退。

她侧头避开手掌,左手扣住那只手的腕骨,右肘从下向上撞向对方肘窝。

这一击若落在活人身上,足以令手臂短暂失力。

可那只手却像没有骨头一般,骤然向后折去,五指反而从她的手腕上绕了回来。

指甲擦过她的袖口,撕开一道细长的口子。

望舒不眠当即松手,身体向后撤步,避开对方反扣的手腕。

那只苍白的手仍不肯缩回去,五指死死抓住棺沿。

她眼中寒光一闪。

《折影手》骤然使出。

她的手掌从对方腕外切入,拇指压住腕骨内侧,另外四指扣住手背,借转腰之力向下压、向外翻。

动作干净利落。

那只手终于松开棺沿。

但它没有缩回棺内。

而是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顺着皮肤钻入骨缝。

望舒不眠只觉眼前一黑。

她看见无数张脸在黑暗里睁开眼睛。

每一张脸,都长着她的模样。

有的年幼,有的苍老,有的满脸鲜血,有的没有五官。

它们齐齐张口。

“还给我。”

“还给我。”

“还给我。”

她骤然回神。

左手银丝已缠住那只手的食指,右手顺势一拧,身体向侧后方旋转,将对方的抓握引向棺沿。

手腕终于脱开。

她立即向后撤出三步。

掌心已被冻得发白。

棺材里的东西,却没有继续追出来。

那只手慢慢缩回缝隙。

只留下五道深深的血痕。

王见微喘着粗气,从地上爬起。

“那是什么?”

望舒不眠没有回答。

她盯着棺盖。

方才那只手抓住她时,她看见了一个细节。

那只手的无名指上,有一道浅浅的银色戒痕。

与门照微手上的戒痕,分毫不差。

赵含章忽然走到棺材前。

“我知道怎么打开它。”

“你说什么?”王见微猛地转身。

赵含章没有看他。

她将无舌铜铃放在棺头,轻轻转动铃身。

铜铃底部露出一道细小的缺口。

缺口里嵌着一枚薄薄的铜片。

她取出铜片,插入棺头那处新铜扣。

咔。

铜扣弹开。

“我母亲教过我。”

赵含章声音发颤。

“她说,门家的棺材有两种锁法。一种锁住棺盖,另一种锁住名字。”

“什么意思?”

“锁住棺盖,是不让里面的人出来。”

她抬起眼。

“锁住名字,是不让外面的人进去。”

王见微脸色骤变。

“外面的人进去?”

赵含章没有回答。

她将铜片沿着棺盖内侧的接缝慢慢移动。

铜片刮过木头,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突然,她停住了。

“这里有字。”

望舒不眠走到她身旁。

棺盖内侧被涂过一层黑漆,黑漆表面布满密密麻麻的刮痕。那些刮痕看似杂乱,仔细看却能发现,它们都指向同一个位置。

棺头正中央。

那里有一行被反复刮去的字。

赵含章用铜片轻轻刮掉浮漆。

第一笔露了出来。第二笔。第三笔。

一行字逐渐显现。

此身非我,借名而生。

王见微倒吸一口冷气。

“这是什么意思?”

望舒不眠盯着那行字,忽然发现字迹下面还有另一层刻痕。

她取出银针,沿着字迹边缘轻轻拨开残漆。

第二行字,慢慢浮现。

棺中之人,非门照微。

门照微站在石道入口,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那笑声干涩,仿佛喉咙里塞着一把沙子。

“终于找到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门照微低着头,肩膀微微颤动。

“你们终于找到了。”

他缓缓抬起脸。

眼睛里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疲惫。

“既然棺中不是我,那你们还想知道什么?”

望舒不眠没有移开目光。

“棺材里的人是谁?”

门照微沉默许久。

随后,他抬手指向那面被黑布遮住的巨大铜镜。

“问它。”

“它知道?”

“它比我活得久。”

门照微轻轻笑了笑。

“它也比我记得多。”

话音落下,赵含章手中的铜铃突然自行摇晃。

叮。一声。叮。两声。叮。

第三声响起时,黑布骤然从铜镜上滑落。

镜面映出地下室。

十二口棺材。

望舒不眠。

王见微。

赵含章。

门照微。

四个人,一个不少。

可镜中的第十二口棺材,已经打开了。

里面躺着一个年轻女子。

她穿着古旧的白衣,双手交叠放在胸前,脸色苍白,双目紧闭。

她的面容与望舒不眠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

她的额头上,刻着一个被刀锋划开的名字。

望舒不眠。

镜中女子突然睁开眼睛。

她没有看望舒不眠。

而是转头望向门照微,露出一个悲伤的微笑。

“哥哥。”

她轻声道。

“你怎么把我忘了?”

门照微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他向后退了一步。

又一步。

嘴唇颤动,却发不出声音。

而镜中的女子,缓缓抬起手,指向现实中的望舒不眠。

“她不是我。”

她说。

“她是我送出去的那个人。”

镜面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孩童啼哭。

地下室十二口棺材同时震动。

第十二口棺材内,传出一声沉闷的撞击。

咚。

紧接着,棺盖内侧那行字,竟在众人眼前自行改变。

原本的“棺中之人,非门照微”,一笔一画地扭曲、剥落。

最后,变成了另一句话。

棺中之人,正是门照微。

王见微猛地转头。

“可镜子里明明躺着的是——”

话没说完。

他身旁的门照微突然伸手,死死抓住他的肩膀。

“别看镜子!”

门照微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人。

“谁都不要看镜子!”

可已经迟了。

王见微脚边的水迹中,倒映出一张苍白的脸。

那张脸正从水里慢慢浮起。

脸上没有眼睛。

只有一张嘴。

嘴唇一张一合。

无声地说出四个字。

该换人了。

正是
幽棺十二锁寒门,
铜槽传声唤旧魂。
银丝缠盖惊枯骨,
铁尺横身压鬼痕。
刮名方见前生字,
开镜才知旧貌分。
若问棺中谁是主,
先看镜里哪人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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