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月留痕
作者:金宇 · 296 章
第十四章《芦湾无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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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船上的三名女子被救上岸时,天边仍没有亮色。
最年轻的那个一直在发抖,嘴唇冻得青白,手里却死死攥着一截断绳。望舒替她解开腕上的勒痕,发现绳结内侧嵌着细小的木刺,刺尖朝里,显然是有人故意将绳结打成这样,叫被绑的人越挣扎,伤口便越深。
另一名女子坐在泥地里,目光呆滞地望着江面。她的鞋不见了一只,露出的脚底磨破了皮,血水混着黑泥,已经结成暗褐色。
“还有人吗?”望舒问。
那女子摇头,隔了片刻又点头,声音轻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船上没有了。水里……也许还有。”
她说完,忽然扭头望向芦荡,像是听见了什么。可芦叶只在夜风里微微摇晃,既没有船灯,也没有人影。
沈禾蹲在她身边,将自己的外衣披过去。女子低头看见衣襟上的旧补丁,伸手摸了一下,眼眶骤然红了。
沈禾的手停在半空。
“你认得这针脚?”望舒问她。
沈禾没有回答。她从女子怀里取出一枚断裂的木梳,梳背缺了一角,末端留着三道细刻痕。她盯着那三道刻痕看了很久,指尖一点点收紧,直到木梳硌进掌心。
“我在旧仓房见过。”她终于开口,“有人把它放在一只空箱里。那时候箱子里没有人,只有这把梳子和一件小衣。”
“是谁的?”
“我不知道。”沈禾把木梳放回女子手里,“当时我不敢问。问了,就可能再也走不出去。”
女子将木梳贴在胸前,眼泪落下来,却没有哭出声。她似乎认出了沈禾,又似乎不敢确认,只一遍遍地摩挲梳背上的刻痕。
沈禾没有逼她说话。
望舒看着这一幕,没有追问她们之间的旧事。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到左船。那条船载走了什么人、去了哪里,必须在潮水完全涨起之前查清。
关砺已不见踪影。
岸边只剩他斩断的缆绳,断口平整,绳芯里夹着一缕黑油浸过的麻丝。望舒捻起麻丝闻了闻,油味里带着淡淡的腥气,与水下船体的涂料相同。她沿岸走了十余步,忽然停住。
泥地上没有船拖过的沟痕。
芦苇根部却有一片异常的倒伏,方向从江面斜指向湾内。几株芦秆折断处还挂着湿亮的木屑,木屑细而薄,不像船身撞断芦苇留下的碎片,倒像船底贴着水下的硬物缓缓刮过,再被潮水带到岸边。
望舒蹲下身,银灰异瞳映着芦叶上的水珠。她以《照痕》细看,水珠的分布并不一致:外侧芦叶被风吹得干了一半,内侧叶背却仍挂着新鲜水线,几片叶尖还沾着黑油。有人刚从这里通过,而且船身极低,低到足以从芦苇根部挤进湾里。
她沿着倒伏方向往前走,左腿每次落地都牵动旧伤。走到一片浅滩时,脚下淤泥忽然向内塌陷,露出半截木桩。木桩被削成斜面,表面缠着细绳,绳子伸入水中,已经被磨得发亮。
这不是普通系船桩。
船若从此处靠岸,船底会贴着斜面滑过,不会在泥里留下长沟;而藏在水下的细绳可以牵住船尾,借潮水把船拖进湾心。若岸上有人接应,便能在不点灯的情况下卸人,再将船放回水里。
望舒取出短刃,割开绳结。
绳子断裂的一瞬,水下传来一声极轻的木响。
她没有立刻下水,而是将一片干芦叶放在水面。芦叶顺流飘出两尺,忽然横着转了半圈,随后停在一处不起眼的暗影上。
那下面有东西挡住了水流。
望舒将短刃咬在唇间,俯身潜入水中。冰冷的渠水漫过头顶,芦苇根在水下交错成一片黑色的网。她沿着木桩摸索,指尖先触到一根横木,继而摸到船底。木板外层涂着黑油,板缝里嵌着砂砾,船身被削得极薄,像一具剥去外皮的旧棺。
她顺着船底往前摸,忽然察觉到一处细微的震动。
不是水流撞击,也不是鱼群游过。震动从木板深处传来,间隔很长,每次都轻得几乎无法察觉。望舒将掌心贴紧船底,以《听隙辨微震》辨认那股力量的方向。它似乎沿着船身向前移动,到了船头附近便停住,片刻后又退回原处。
她试着敲了敲木板。
回声沉闷,板后没有明显空腔。
可她的指尖刚要离开,船底竟慢慢浮起一线细泡。气泡从木纹间渗出,向上升了半尺,便在水中破开。
望舒心头微沉。
她没有时间追究这异象。左船随时可能已经靠岸,她必须先确认船的去向。她沿着船底摸到尾部,发现三股牵缆都已断开,断口却并非刀切,而是被什么东西从水下硬生生扯散。缆绳的麻丝向外翻卷,里面夹着一缕长发。
那头发湿黑,长度过肩,发梢却没有被水草缠住。
她将头发收入袖中,借木桩反力向上翻身。出水时,她没有直接攀岸,而是抓住一根斜生的老枝,轻轻一荡,落在芦苇深处。水声被枝叶遮住,岸上无人察觉。
前方的芦湾没有灯。
湾心停着一条旧船,船头朝岸,船尾沉在黑暗里。它既没有船夫,也没有缆绳,船身却稳稳贴着水面,连潮汐都不能将它推离原处。
望舒伏低身形,沿芦丛靠近。她的银灰异瞳逐渐适应暗处,先看见船舷上褪色的三道斜线,随后看见舱门上垂着一小截红绡。
那红绡没有打结,只被一枚细钉钉在木板上。
她没有碰它。
船舷外侧有两道新鲜擦痕,位置一高一低。高处的痕迹向船尾延伸,低处则在船身中段突然中断。两道痕迹不像同一条绳索留下的,更像两只不同大小的船靠近时互相摩擦所致。
这条旧船与刚才的左船有过接触。
望舒踏上一块浮木,借《踏虚》轻轻换位,落到船头外侧的横梁上。横梁受力后微微下沉,船身却没有随之摇晃,仿佛它的重量并不完全由水托着。
她屏住呼吸,伸手推了推舱门。
门没有锁。
门板向内打开一掌宽,里面没有灯,只有一股潮湿的陈木气味。望舒没有急着进去,先从门缝观察舱底。地板上积着浅水,水面漂着一片枯叶,叶柄朝向船尾;舱壁挂着几根断绳,绳头全都朝下,像有人刚刚解开过。
船舱空无一人。
她抬脚跨入舱内,脚下的木板发出轻微呻吟。舱中没有货物,没有铺盖,也没有常年载人的油污,只有船头一只小小的铜盆。盆里盛着半盆清水,水面映着舱顶的黑梁。
望舒低头看去。
铜盆里的倒影并非她的脸。
水中映着沉灯渡的石阶、那盏早已熄灭的渡口灯,还有三名女子被救上岸时的情形。她看见沈禾蹲在泥地里,将外衣披给那个怀抱木梳的女子;看见关砺站在断缆旁,手中短刀尚未归鞘;甚至看见自己割开水下牵缆时,袖口被木桩划破的那一道细口。
每一幕都发生在不久之前。
铜盆里的影像没有声音。
望舒缓缓抬起头,舱内仍是空的。她再次看向水面,影像已变成渡口石阶旁的冯芦娘。冯芦娘正对着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说话,声音从铜盆深处传出来,清清楚楚:
“人我已经放走了。你答应过,不再拿她们的名字做路引。”
望舒的手指停在铜盆边缘。
这是刚刚发生的对话。
她亲眼看见冯芦娘被留在渡口照看伤者。她没有离开,也不可能在此时赶到芦湾。铜盆却映出了她此刻正在说的话,连冯芦娘声音里那点压抑的颤意都分毫不差。
盆中另一个人没有回答。
冯芦娘像是等了很久,忽然抬起头,直直望向某个方向。
她的目光仿佛穿过铜盆,穿过芦荡,落在望舒脸上。
“伴月姑娘,”她轻声说,“若你已经到了那条船上,就不要再看水。”
铜盆里的水面骤然一暗。
望舒立刻后退,袖中短刃出鞘,银灰异瞳盯住盆底。她没有看到任何机关转动,也没有发现暗管或牵线;盆沿积着陈年的铜绿,盆底却干净得反常,像是有人每天都将它擦拭一遍。
她伸手将铜盆翻扣在地。
水泼出来,沿着木板缝隙流向船尾。没有影像,也没有声音。可就在水流即将汇入船底一条窄缝时,舱外忽然传来三下轻叩。
一下,隔了片刻。
第二下,紧贴船舷。
第三下,竟在她身后响起。
望舒转身时,舱门外仍是空荡荡的芦湾。月亮被乌云遮住,水面没有船影,岸边也没有人。
只有那截被钉住的红绡,慢慢从木板上垂了下来。
红绡背面多出一行湿字:
今夜,少的不是船。
望舒伸手取下红绡。布面冰凉,字迹却像刚刚写成,水珠沿着笔画滚落,最后在她掌心汇成一滴暗红的水。
她抬头望向沉灯渡的方向。
远处渡口的灯火依旧昏黄。她看不见冯芦娘,却隐约听见那边传来一声女人的呼唤,声音与铜盆里的一模一样。
“伴月姑娘,别让他们把最后一个名字换掉。”
正是
芦深无火泊孤舟,
湿字生痕冷入眸。
异瞳照尽前时影,
旧水偏传未出口。
一篙难量阴岸近,
半身还系夜潮愁。
若将人名当船渡,
谁在归途替鬼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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