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月留痕
By 金宇 · 296 chapters
第十章《崖顶封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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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雁崖下,那一声“第七个人……到了”,久久没有散去。
它不像从山腹里传来。
倒像有人将嘴唇贴在每个人的耳后,轻轻吐出了这几个字。
方砚秋握刀的手,青筋一根根浮起。
郑百川靠着石壁,胸前的伤口还在渗血。他望着那条斜插进山体的石坡,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
“张怀刃……真的走进去了?”
没有人回答。
因为那条石坡上,忽然多出了一串脚印。
脚尖朝上。
一步一步,沿着近乎垂直的石面,直通崖顶。
没有人走过去。
也没有石块滚落。
那脚印却像刚刚被一只看不见的脚踩下去,边缘还渗着湿漉漉的黑色油光。
伴月客俯身,银灰色的异瞳映着石上的残月。
左眼深黑,沉如无星的夜;右眼银灰,瞳底一圈细细的月轮缓缓浮现。
她伸出两指,轻轻碰了一下脚印边缘。
冰冷。
不是山石受夜风后的冷,而像某种东西在极深的地下睡了多年,刚刚被人从寒水中捞出。
她收回手指。
指腹上沾着一点灰白色粉末。
与郑百川鞋底的矿尘极像。
却多了一丝细微的银光。
“方砚秋。”她道,“你走过旧山道。若从这里上崖,哪一处最容易借力?”
方砚秋没有立即答话。
他仰头望着断雁崖。
崖高千仞,月色只照亮了上半截。下方的岩壁被黑暗吞没,像一面立在天地之间的巨门。那六串脚印曾经出现在这面巨门上,最后都指向没有路的地方。
半晌,他才道:“有三处。第一处是老矿道留下的凿痕,第二处是北面的风蚀石脊,第三处……”
“第三处在哪里?”
方砚秋抿紧嘴唇。
“我不知道。”
郑百川突然笑了一声。
笑声牵动伤口,他痛得弯下腰,额头冒出冷汗。
“你不知道?”他盯着方砚秋,“三年前替商队探路的人,难道不是你?”
方砚秋的眼神一下子冷了。
“我探过的路,我认得。那条路的尽头是一面没有门的石墙,墙后有风,却没有出口。”
“那么你听见的脚步呢?”
“是我的。”
“你确定?”
方砚秋握刀的手猛然收紧。
郑百川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道:“我也听见过。每走一步,身后就有人跟一步。后来我停下,那声音仍然往前走。”
山风忽然断了。
四周静得连三个人的呼吸都显得刺耳。
伴月客抬眼看向崖顶。
“今夜上去。”
方砚秋一怔:“现在?”
“遗书说张怀刃走进去了。石壁里的声音又说第七个人到了。若我们等到天亮,谁知道那条路还在不在?”
“可郑百川有伤——”
“我留下。”
郑百川撑着石壁站起来,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你们若上去,至少带上一个知道他们如何失踪的人。”
伴月客看了他一眼。
“你真是郑百川?”
这句话来得突然。
方砚秋侧头。
郑百川的瞳孔微微一缩。
片刻之后,他抬起那只受伤的手,从怀中摸出一块裂成两半的铜牌,递了过去。
“十二年前,我在北岭做过追踪的活计。这块牌子,是我师父留下的。牌背有一道旧刀痕,世上不会有第二块。”
铜牌背面果然有一道斜痕。
伴月客没有接。
她只看了一眼,便望向他的鞋。
“你说自己十二日失踪。可你鞋底的泥,已经干透了;伤口却像刚裂开不久。你失踪期间究竟去了哪里?”
郑百川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我不记得。”
“是受伤后不记得,还是有人不许你记得?”
郑百川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低声道:“我只记得一扇门。”
“什么门?”
“一扇没有门缝的门。”
他抬起头,眼底浮出难以掩饰的恐惧。
“门后有人喊我的名字。可那声音……是我自己的。”
就在这时,崖壁上传来一声轻响。
叮。
像刀尖碰到了石头。
伴月客猛然抬头。
月光下,崖顶边缘站着一个黑衣人。
那人没有灯,也没有绳索,衣袍贴着身子,仿佛整个人都被钉在峭壁上。他的右手垂着一柄窄刀,刀锋朝下,刀尖离岩石不过半寸。
最诡异的是他的脚。
两只靴子都踩在石壁上,鞋尖朝外,身体却与崖面保持着一个不可能的角度。
他没有低头看他们。
只将刀尖轻轻一转。
叮。
第二声。
方砚秋脸上的血色褪尽。
“七口无舌铃……”
“那不是铃。”伴月客轻声道。
她右眼中的银色月轮骤然收紧。
“是刀。”
黑衣人终于低下头。
他的脸藏在兜帽里,只有下颌露出一线苍白的轮廓。月光落在他的刀上,刀身竟没有映出任何光亮,仿佛那不是一块金属,而是一条被黑暗吞进去的裂缝。
他抬起刀,朝崖下轻轻一划。
没有刀气。
没有风声。
但方砚秋腰间的刀鞘,忽然裂开一道细缝。
下一刻,刀鞘中的刀自行弹出半寸。
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牵引。
方砚秋反手压住刀柄,厉声喝道:“阁下何人?”
黑衣人没有回答。
他只朝崖面踏出一步。
身影向下一沉。
然后,竟沿着近乎垂直的石壁走了下来。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的脚步没有落石声。
可每走一步,方砚秋腰间的刀便向外弹出一寸。
走到第七步时,那柄窄刀已完全出鞘。
刀锋横在夜色中,像一弯被削去月光的残月。
方砚秋怒喝一声,拔刀迎上。
“装神弄鬼!”
他踏前半步,刀势骤然展开。
第一刀,斩向黑衣人的肩。
第二刀,截向对方的腰。
第三刀却在中途猛然转向,刀背反挑,封住黑衣人退路。
这正是方砚秋赖以成名的绝技——三折追风步。
一息之间,身形三变,刀路三转。
寻常高手看见第一刀,便已来不及躲避第三刀。
然而黑衣人没有退。
第一刀落下时,他向左偏肩。
第二刀逼近时,他脚尖在岩面轻轻一点,身体竟贴着刀锋横移半尺。
第三刀尚未落定,他已经出现在方砚秋身后。
快得不像轻功。
更像方砚秋的三刀还没有斩完,对方就已经看见了结局。
刀锋贴上方砚秋的后颈。
方砚秋浑身僵住。
“你怎么会我的步法?”
黑衣人仍旧不答。
他将刀背在方砚秋肩上一压。
方砚秋双膝一沉,脚下碎石纷纷滚落,险些跪倒。
那不是单纯的力道。
对方压住的地方,正是他每次施展三折追风步时,旧伤最容易牵动的那一处。
他三年前探山道时,曾从石脊跌落,左膝留下旧伤。此后每次急转第三步,左腿都要多收半寸,才能避免重心偏移。
这个细节,连许多与他交手多年的武林高手都未必看得出来。
黑衣人却不仅看见了。
还将它变成了杀招。
“方砚秋!”伴月客喝道,“别再按原来的步法走!”
方砚秋咬牙:“他在逼我!”
“不是逼你。”
她的银灰异瞳紧盯着黑衣人的双足。
“他在等你。”
黑衣人忽然转头。
兜帽下,一双眼睛映出淡淡银光。
与她右眼中的月轮,竟有一瞬间极为相似。
伴月客心口微沉。
黑衣人手腕一翻,刀锋离开方砚秋的后颈,转而朝她所在的岩台斩来。
相隔十余丈。
刀未至,岩台边缘却先响起一声细微的脆裂。
伴月客没有退。
她脚尖轻点,身形向侧方飘出。
《踏月无声》。
她落脚无声,衣袂只在月光里掠过一道浅淡的影。
刀锋擦过她原先站立的位置,斩下一片薄石。
石片坠落。
尚未落到崖底,竟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托住了它。
随后,石片朝斜上方滑去,消失在岩壁深处。
方砚秋瞳孔骤缩。
伴月客却在此刻看清了刀路。
那一刀并没有穿透石壁。
石片停顿的位置,恰好有一道极细的横向凿痕。凿痕旁的灰白矿尘被刀风刮开,露出一枚几乎与岩石同色的金属钉。
那不是神鬼的手。
至少这一处不是。
有人在石壁里布置了极细的牵引机关,借着斜向暗槽与金属线,令石片偏离坠落的方向。
但黑衣人方才站立的位置,又确实没有可供双脚承重的宽阔石台。
他究竟借了什么力?
伴月客右眼银轮再转。
《照痕》!
一瞬间,岩面上无数细微痕迹映入她的视野。
旧凿痕、鞋底磨痕、被刀锋削起的石屑、矿尘被风吹开的方向……所有痕迹交叠成一张极复杂的网。
她看见黑衣人的右脚曾经压过一处极窄的石棱。
左脚却没有。
他的身体并非真正垂直悬空。
他借用了隐藏的支点。
可那支点每隔三步就会断开一次。
断开的地方,恰好没有任何新鲜磨损。
这意味着——
黑衣人并非全靠脚下的石棱移动。
至少有一段路,他的身体曾经脱离了所有看得见的支撑。
伴月客指尖微凉。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身法。
黑衣人忽然朝她逼近。
这一次,他没有走石棱。
他的脚尖踏向一片光秃秃的岩面。
那里没有凿痕,没有突起,也没有可以藏线的裂缝。
脚落下去的一瞬间,伴月客甚至看见了岩石表面浮起一圈极浅的白雾。
像月光落在了水面。
她的异瞳猛然刺痛。
那一步,仿佛踩在了某种看不见的东西上。
黑衣人借力横移,窄刀直取她的咽喉。
伴月客侧身避刀,右手两指并起,银线自袖中飞出,缠向刀柄。
黑衣人反手一震。
银线发出细不可闻的鸣响。
她的手腕顿时一麻。
对方的内力竟沿着银线反逼而来,震得她指骨发痛。
她松指、撤线、转腕,一连三式,借着《折影手》将那股力道卸向岩面。
轰!
一小片石壁炸裂。
碎石如雨。
方砚秋趁势跃起,长刀从下向上斜斩黑衣人肋下。
黑衣人没有回头。
他只向后踏了一步。
那一步,竟与方砚秋三折追风步的第三步完全相同。
方砚秋的刀锋落空。
黑衣人却借着这一瞬的空隙,反手一刀,削断了方砚秋肩头的衣带。
刀锋再往前半寸,便是血肉。
方砚秋终于明白,对方不是临场模仿他的招式。
此人早已把他的步法拆开,练到了每一个停顿、每一寸偏移,甚至连他旧伤发作时会如何补救,都算得清清楚楚。
可那人真正要杀的,似乎不是方砚秋。
因为每次方砚秋将要落败时,黑衣人的刀都会偏开一线。
那一线,始终留给伴月客。
仿佛他要逼她出手。
逼她露出真正的身法。
伴月客心念急转,忽然收起银线。
她不再盯着黑衣人的刀,而是盯着他的左脚。
“方砚秋,向后退三步!”
方砚秋没有犹豫,立刻后撤。
黑衣人果然追上。
第一步,落在石棱。
第二步,踩过一道旧凿痕。
第三步——
他的左脚微微一顿。
只是一顿。
但伴月客看见了。
那一瞬间,黑衣人左脚的落点并没有留下鞋印,岩面却向下微微一沉。
仿佛那只脚踩住的不是石头,而是一层看不见的薄面。
她眼中银轮骤然亮起。
《太阴踏虚篇》第二层——踏虚!
她足尖一点,身形骤然横掠。
不是腾空飞去,而是在两处几乎不可能借力的石棱之间,精准地换了重心。
她的衣摆擦过崖壁,银灰色的眼睛紧紧锁住那片空无一物的岩面。
黑衣人终于露出一丝惊异。
伴月客的指尖,已经点在他左脚刚刚离开的地方。
她没有碰到他的鞋。
只碰到了一根细如发丝、几乎透明的金属线。
那根线贴着石面向上延伸,没入崖顶阴影。
黑衣人猛然挥刀。
伴月客旋身避开,袖中银线同时弹出,缠住那根透明金属线。
她借力一扯。
崖顶骤然传来一声闷响。
随后,是一串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叮、叮、叮……
七声。
七口无舌铃竟同时响了。
可铃声响起的同时,伴月客却听见另一种声音。
从她脚下的石壁深处,传来了同样的七声。
慢了半拍。
像有另一个人,正躲在山腹之中,照着她的动作,一声一声地敲响铃。
黑衣人的刀停住了。
他第一次主动向后退开。
兜帽边缘被山风掀起一角。
伴月客看见了他的下颌,也看见他耳后有一道细长的旧伤。
那道伤的形状,竟与她左脚踝内侧的一道旧伤极为相似。
她心底骤然生寒。
她左脚踝的伤,是多年以前留下的。
她从未向任何人提过。
甚至连她的师父,也只知道她曾经受过伤,并不知道伤口的形状。
黑衣人却像是知道。
他甚至知道,她在左脚受力不稳时,会下意识将右眼偏向月光。
那不是江湖上能轻易打听到的秘密。
黑衣人将刀尖缓缓垂下。
“你终于用了。”
他的声音沙哑,像隔着一层湿石。
伴月客盯着他:“你等我用什么?”
黑衣人没有回答。
他抬起左手,指向崖顶。
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块黑色石牌。
石牌上没有字。
只有一道新鲜的刀痕。
刀痕横贯石面,像是有人刚刚用刀封住了什么。
伴月客的异瞳越过黑衣人的肩膀,看见石牌下方有一只苍白的手。
那只手从岩缝中伸出,五指死死扣住石沿。
手腕上,系着一截熟悉的刀穗。
张怀刃的刀穗。
方砚秋也看见了。
他失声道:“张怀刃!”
那只手突然动了一下。
紧接着,石牌后传出一个微弱的声音。
“别……上来……”
声音沙哑、破碎,像喉咙里塞满了砂砾。
“第七个人……不是她……”
伴月客的呼吸停了一瞬。
下一刻,黑衣人猛然转身,刀光斩向石牌。
她飞身扑出,银线缠住刀腕。
两股力量在崖壁上骤然相撞。
轰然一声,石牌裂成两半。
而石牌后方,露出的并不是山洞。
是一面平整的石壁。
石壁上刻着七个名字。
前六个,正是六名失踪者。
第七个名字却被人用刀刮去大半,只剩下最后一个字。
——舒。
伴月客的银灰异瞳,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震颤。
黑衣人趁这一瞬抽刀而退,沿着绝壁向上疾行。
方砚秋欲追,却被伴月客一把拦住。
“别追。”
“他就要逃了!”
“他不是逃。”
她望着黑衣人消失的地方,声音冷得像月下的霜。
“他是在把我们引向崖顶。”
远处,七口无舌铃再度响起。
这一次,山腹中的回声没有慢半拍。
它们与崖顶的铃声同时响了。
仿佛有七个人,正站在不同的地方,同时敲响同一座山。
伴月客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脚。
脚边的石面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极浅的鞋印。
鞋尖朝内。
与她平日落脚的方向,恰好相反。
那不是她留下的。
可鞋印旁边,却有一行刚刚渗出黑油的小字:
“你从前,也走过这一步。”
她缓缓抬头。
月光照不到的崖顶深处,传来一个与她极其相似的声音。
轻轻地说:
“师父没有告诉你吗?”
“你第一次走上断雁崖的时候——”
“我就在这里。”
正是
绝壁横刀断月痕,
七铃无舌唤山魂。
石棱暗渡藏凶步,
银瞳初窥旧影门。
谁把残名封崖顶,
何人先我踏荒村。
若言此夜初相见,
崖上何来旧履痕。
A voluntary, one-time contribution in appreciation of this wo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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