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月留痕
作者:金宇 · 296 章
第十章《母亲留下的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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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
那一个字,从赵含章掌心的镜面里传出。
声音轻得像一口气,却让整座镜窟里的灯火同时向后一缩。
望舒站在石台边缘,没有答话。
她的银灰异瞳映着那片微小的镜面。镜中没有完整的人脸,只有一张嘴,唇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张嘴又动了。
“舒……回来……”
赵含章猛地将手缩到胸前,整个人撞上石壁。
“不许叫她!”
她嘶声喊道。
“你不是她!”
掌心的镜面骤然一亮。
一股寒气从她手中喷出,沿着石壁迅速爬开。那些原本已经裂开的镜片,竟在寒气经过时一片片重新合拢。裂纹消失,镜中人影重新出现,仿佛先前的一切从未发生。
王见微看得头皮发麻。
“这铃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它能影响镜子?”
赵含章没有回答。
她只是盯着自己掌心,眼泪无声地落下来。
“母亲说过……这不是铃。”
她慢慢抬起那枚无舌铜铃。
“它是门。”
门照微脸色大变。
“你母亲叫什么名字?”
赵含章抬眼看他。
“你不知道?”
“我问你,她叫什么名字!”
门照微突然冲上前,伸手抓住赵含章的肩膀。他的手指抖得厉害,仿佛这个名字一旦说出口,就会有某种东西从黑暗里醒来。
赵含章用力推开他。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因为我父亲临死前,一直在找她!”
门照微的声音在石室里炸开。
“他把所有镜子封进地下,烧掉所有记录,甚至不准任何人提起第四个人。可他死前最后一句话,是叫我去找一个姓赵的女人!”
他盯着赵含章。
“你究竟是谁?”
赵含章脸色苍白,嘴唇微微发抖。
“我不知道。”
她说。
“我真的不知道。”
这一次,她没有撒谎。
望舒看得出来。
她看见赵含章手背上的血管正在轻轻抽动,指尖因寒冷而发白。可她没有从赵含章身上看见任何能够证明身份的痕迹。
《照痕》只能辨认留下的痕迹,不能替人找回失去的记忆。
而眼下,所有人都在追问一个名字。
却没有人知道,名字是否真的能够证明一个人是谁。
望舒伸出手。
“把铃给我。”
赵含章犹豫了一瞬,最终将铜铃递过去。
铜铃不过半掌大小,表面覆着一层暗绿铜锈。铃身没有花纹,只有底部刻着三道极细的弧线,像三轮被云遮住的月亮。
望舒以指腹轻轻摩挲。
铜锈下面,隐约有另一层刻痕。
她没有用力刮擦,只借着灯光改变角度,观察那些刻痕在铜面上的反光。
三道弧线的下方,竟藏着一行极小的字。
一响闭门,二响换人,三响——
后面的字被人为磨去。
“换人?”
王见微凑近看了一眼,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若这是机关口诀,第二响可能会触发替换。赵姑娘,你母亲有没有说过,绝不能让它响第二次?”
赵含章摇头。
“她只说,若听见自己的声音从镜中传来,千万不要回应。”
“还有呢?”
“还有……”
赵含章闭上眼,努力回想。
“她说,铃响的时候,不要看镜子。”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极轻。
“因为镜子里的人,会比你先死。”
话音刚落,望舒手中的铜铃微微一震。
没有铃舌。
没有人摇晃。
铃身内部却传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咚。
整座镜窟的镜面同时泛起涟漪。
望舒立即将铜铃倒扣在掌心,以另一只手封住铃口。
然而那声响并未消失。
它不是从铜铃里传出来的。
而是从每一面镜子的背后,同时传了出来。
咚。
第二声。
王见微猛地闭上眼。
“别看!”
他大声提醒众人。
可已经迟了。
井壁上一片镜子里,赵含章的倒影忽然向前迈了一步。
现实中的赵含章仍站在原地。
镜中人却走出了镜框。
她穿着与赵含章相同的淡青衣裙,头发披散,掌心没有黑线,脸上甚至带着温柔的笑容。
她走到石室中央,轻轻向门照微行了一礼。
“门公子。”
她说。
“许久不见。”
门照微像被雷击中一般,整个人僵住。
“你……”
他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再也说不下去。
镜中赵含章转向他,眼底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温柔。
“你长大了。”
她说。
“你父亲呢?”
门照微一步步后退,直到撞上石柱。
“你不是她……”
“我当然不是。”
镜中赵含章微笑。
“可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她最后去了哪里吗?”
门照微猛地抬头。
那一瞬间,望舒看见他的恐惧变了。
他不再害怕镜中人。
他开始害怕自己曾经相信过的某件事。
“你知道我母亲的事?”
赵含章站在一旁,脸色苍白地望着那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女人。
镜中人却没有看她。
“门照微,你父亲骗了你。”
她轻声说。
“你母亲没有死在火里。”
门照微突然拔出腰间短刀。
“闭嘴!”
他挥刀劈向镜中女人。
刀锋从她肩头掠过,却没有触碰到任何血肉。
镜中人仍站在原地,连发丝都没有动。
门照微一刀落空,脚下失衡,整个人向前扑去。
望舒立即出手。
她一步切入,左手扣住门照微的肘弯,右掌托住他的肩胛,顺着他前扑之势向侧面一带。
门照微踉跄着转过半圈,短刀擦着望舒的袖口落下。
她抬膝抵住他的腿弯,迫使他单膝跪地,随后以腕力压住他的持刀手。
整个动作不过一息。
刀刃脱手,落在石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可以恨她。”
望舒低头看着他。
“但在弄清她究竟是谁之前,不要替镜子杀人。”
门照微抬头看她。
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浮现出近乎绝望的神情。
“你不明白。”
他喃喃道。
“我见过她。”
“谁?”
“我母亲。”
他看向镜中那个与赵含章相同的女人。
“她死的那天,我就在屋里。”
镜中人终于不笑了。
她缓缓转过头。
“那你还记得……”
她的声音突然变了。
不再是赵含章的声音。
而是一个苍老、沙哑、像被烟火熏坏了喉咙的女人。
“是谁把门锁上的?”
门照微浑身一震。
短刀从他掌中滑落。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镜中女人抬起手,轻轻抚摸自己的脸。
“你记得火。”
她说。
“却忘了火是从哪里烧起来的。”
第三声铃响,忽然传来。
咚——
这一次,所有镜子同时变黑。
灯火全部熄灭。
黑暗中,有人发出一声极短的惨叫。
紧接着,是刀刃入肉的闷响。
望舒猛地向前。
她听见脚步声从左侧掠过,立即转身,手掌向外一拨,格开迎面刺来的短刃。刀锋擦过她的掌缘,割开一道浅浅的血口。
她没有退。
左手顺势扣住对方手腕,右脚向前踏入对方中门,肩膀贴住其胸侧,腰胯骤然发力,将人向石壁方向顶去。
砰!
那人后背撞上石墙,短刃脱手。
望舒屈指扣住其腕,膝盖压住对方腿弯,正要将人制住,忽然感觉到手下的身体冷得异常。
没有呼吸。
也没有脉搏。
她猛地松手,向后撤开。
一道闪电般的银光从黑暗中划过。
那具身体竟在她松手的一瞬间裂成两半,化作无数碎镜,哗啦啦落了一地。
每一块碎镜里,都映着望舒的脸。
而每一张脸,都在做着不同的动作。
有的在笑。
有的在哭。
有的双手掐着自己的脖子。
还有一张脸,正用刀缓缓划开自己的眼睛。
望舒呼吸微滞。
下一瞬,她听见赵含章在黑暗中喊道:
“望舒姑娘!”
她从未向赵含章透露过自己的名字。
王见微也没有。
可赵含章的声音里没有疑惑,只有惊恐。
“我看见了!”
她哭喊道。
“我看见你小时候的样子了!”
望舒猛地转身。
黑暗深处,一面镜子重新亮起。
镜中坐着一个年幼的女孩。
女孩身边放着一枚铜铃。
她抬起头,露出一双异色的眼睛。
随后,她将铜铃举到唇边。
轻轻吹了一口气。
没有铃声。
只有一句话,从镜中传出。
“母亲,我找到她了。”
镜面骤然裂开。
裂纹的中央,浮出一行新字。
第十二面镜子,不在井底。
望舒瞳孔骤缩。
她低头看向掌中的铜铃。
铜铃底部,那三道被磨去的刻痕之间,竟缓缓渗出一滴鲜红的血。
血珠没有落下。
它沿着铜面向上爬,绕过三道弧线,最后停在一个从未被她看见的字上。
那是第四个字。
也是被人磨去的最后一笔。
归。
正是
无舌铜铃响幽门,
镜里新颜唤旧魂。
一响封门人不见,
三声过后影成分。
刀落寒墙惊夜魄,
身裂千片照孤身。
若问第十二镜所在,
血字偏偏写作归。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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